1

都快春分了,申城依然春寒料峭,甚而聞不出一絲春天的味道,冷空氣無情地侵襲著大地,滲入潘斯閩的心脾。對於她而言,人生裏永遠不會有春天了。因此頭頂上是陽光明媚也好,陰氣沉沉也罷都對她沒有絲毫的意義。

躺在她身邊的男人,讓她覺得自己的心,每時每刻每分每秒都在寒冷裏度過。冰凍的心若止水般呆滯無力,如今她的思想意識裏唯有錢,錢!錢!拚命地賺錢才是生活的主旋律。

又要付房租了,每每付房租她和尤雷總要鬧得不愉快。婚前的那個尤雷跑哪裏去了?婚後的他除了一張麵孔未變,其他都變得麵目全非了。自私、不負責、無聊又無賴。甚至都養活不了他自己。因此要他拿錢出來付房租是何其困難!

她目前的狀態除了賺錢就是賺錢,每元每角都十分珍惜,甚至節約的一日隻吃一頓飯。這些辛苦加班又節約出來的錢要寄給遠方的後媽和女兒用,還要給自己看病。因此她是一分也不會拿出來的。

見尤雷又不想付房租,她也不想和他爭論。扔了一句:

“你自己看著辦!”就匆匆出門上班去了。

坐在車中,想到剛才不愉快的爭吵,心口開始隱隱作痛,甚而牽動整個神經。那些常常用疼痛來侵襲她的器官,如今再次一股作氣地跑了出來。

頭顱炸裂,胃絞痛,腰酸痛,喉嚨幹痛……

這些病痛一直在折磨著這個不被疼愛的女人,折磨的她麵黃肌瘦、似被抽空血液般幹涸,灰黃。病怏怏的身軀甚至經不起一絲的風吹草動。

然,再大的疼痛她都能夠忍耐、能夠麵對。這就是潘斯閩——一個從小被親生媽媽拋棄,爸爸又不想要的可憐女人。

童年在顛沛流離、無愛孤獨中度過的她,期望步入人生的第二站後,能夠找到一個愛她的老公。不公平的是,上蒼似乎一點也不眷顧她,把她扔到世上就棄之不顧了。幸福跟她依然無緣。

在追求者中她還是選擇了當時一表人才,又有理想又能幹的尤雷。

那時的他,小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來滬沒幾年便走上了軌道,且越走越順。她覺得上蒼終於睡醒了,給了她一個理想的男人。正當她心存感謝時,他卻不知不覺中迷上了賭博,還把幾年辛苦拚搏來的錢都輸空,生意自然開始走滑坡路,不久後,他就遭遇了人生的“滑鐵盧”。從一個小老板變成了一個四處打工的打工者。從此後,他的心理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由於早飯沒有吃,潘斯閩覺得胃疼痛的近乎麻木。人不能離開的就是水和食物,一旦這些東西攝入太少,可想而知是什麽樣的結果!

正常人是一日三餐,潘斯閩卻常常是一餐解決問題。這其中既有節約錢的因素,也因為她的胃已餓壞,常常吃點食物就會反胃,甚至吃不進。胃病嚴重到常常發生巨大的胃絞痛,胃鏡也做過幾次,均未得到確診。

一上班她都覺得工作上有一大堆的事情等著她,她的大腦幾乎沒有清閑的時刻,就連一覺醒來大腦也是昏沉暈乎的。其實工作並不多,隻是她大腦混亂找不到頭緒。什麽事她都想做完,就是急得不知做哪件才好。

商場營業員的工作時間一般都是做一休一,今天和她搭班的同事是對班的。這個同事和一直搭班的同事是兩個性格完全不同的人,她的搭班忠厚老實,平時不多話。作為店長的潘斯閩說什麽她就做什麽,而這個同事不同,她是個性格直爽之人,看不慣的或者覺得不對的地方會直接說出來,根本不給她麵子。

為了討好新來的副總,好好表現自己的才能,給自己提升正店長鋪上平坦的路。正店要比副店多好幾百元到津貼,這對嗜錢如命的她而言很重要。因此她一直努力做好每一件事,上次因為報表做得詳細清晰被副總誇過後,很多店鋪的同事都來請教她。她覺得自己的能力比別人強,優越感不知不覺溢滿全身,把整個大腦充塞的滿滿當當。上班時,店鋪裏的衛生工作和樣麵及倉庫裏的數據都交給同事做了,自己則一刻不停地盯著電腦屏幕研究表格和數據。

此一刻,同事見她又開始“研究”電腦了,就不客氣地給了一句,

“我去倉庫盤點數字,你把樣麵點點清楚。”根本不容她思想就走進了倉庫。

她隻得望著同事的身影無可奈何,她是個聰明的人,清楚對方很不滿她的領導方式。以前那些辭職不做的同事也經常和她爭論,不滿她的所作所為。周圍的人幾乎都不喜歡她。她不知道自己怎麽得罪了她們?是自己太認真太囉嗦,還是愛表現自己,感覺良好?這些因素應該都有吧!要不大家怎麽給她取了綽號叫“外婆”呢?她有自知之明,對自己還是很了解的。

太認真就是常常站在公司這一邊,不考慮同事的利益;太囉嗦是因為從上班到下班,她的嘴巴幾乎沒有一刻是安靜的,一直在不停地說;愛表現自己感覺良好,是因為她常常認為,這些同事個個能力都不如她。

為了自己的利益,她根本不在乎別人對她的看法和評論,她要的是升職和金錢。隻要能夠得到領導的認可,能夠達到自己的目的,管別人怎麽對待她!

她的心還未平靜下來,手機鈴聲又響起來,是一個陌生號碼,猶豫了片刻還是接聽了。心頭不自覺地冒出一種不祥之感。果然,對方確認她的身份後,便告訴她一個驚人的消息:潘斯天因涉嫌毒品被派出所抓了關了進去。

她的心若一隻受侵略的兔子慌不擇路地亂串著,當問及在哪家派出所時,對方卻說他也不知情。

斷了電話後,她覺得本已疼痛的受傷心口,又被無情地灑了鹽般巨痛難忍,她把身子靠著電腦台,手捂著心口久久都未回過神來。一切仿佛被掏空般,僅留下一具軀殼和賴以生存的心跳。

當她從巨痛中掙紮出來後,猛然意識到當務之急就是打聽小弟的下落,到底被關在哪家派出所。

上海灘那麽大,又有那麽多區,到底在哪個區哪家派出所?她開始努力尋找和斯天相識的熟人,希望從他們身上打聽一些下落。

最終她的努力以失敗告終,因為除了有一個叫“小黑”的人手機號碼外,她什麽也打聽不到。她感到了無助,誰能夠幫她解決心中的悲痛?尤雷?不給她雪上加霜已經阿彌陀佛了。再說他一直不喜歡斯天,讓他知道肯定又是一片激烈的長篇大論,還會把斯天罵得一文不值。

她急得六神無主,在櫃台裏來回不斷地走著想著。突然她想到了離這裏不遠的大弟斯晨。若說小弟是媽媽的一塊心病的話,大弟則是她一生的驕傲。

他們鎮上像大弟這樣一個全國重點大學畢業的高材生屈指可數。而象小弟這樣不務正業的人卻比比皆是。後媽和她見拉不回這個浪**子的心,也就慢慢地接受了現實,任其自由下去。然,他根本就不想讓家人省心消停,這不又出事了。三十好幾了至今單身未婚,傻乎乎地等著一個愛的瘋狂的女人。常常連自己都養活不了,隔三差五地來問她要錢用,她隻好偷偷摸摸地給個幾百元,這也是尤雷不喜歡這個小舅子的最重要原因。

自從小弟和毒品接觸後,這些小錢根本滿足不了他。她幾次勸阻甚至責罵都無濟於事,這不,這次終於東窗事發了。

2

初次見麵,潘斯晨就被小倩給迷住了。見她果然跟他在網上視頻裏看到的一樣妖媚、誘人,眼前的美人隻看得他心癢難忍,臆想非非。他這個在別人眼裏隻有書的書呆子,卻原來也有著對漂亮女人強烈的占有欲。

年輕漂亮的小倩使他那顆受傷的心,再次活躍起來。從小到大一直都沉湎在學習中很少跟女人接觸,除了那些大女孩學生外,如今接觸最多的也就是殷姿。

小倩跟殷姿是兩種不同風格的女人。一個漂亮活潑,無拘無束,大膽奔放。另一個則截然相反。因此當小倩在他的生活中出現後,潘斯晨的思想就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小倩更是饑渴孤寂已久,這個一直在男人中斡旋的女人,當然讀懂潘斯晨眼中的內容,不久,這對幹柴烈火便熊熊燃燒起來。羞澀的他被這個經驗豐富的女人,挑逗伺候的如癡如醉。積極地配合她,風裏來雨裏去地折騰著,直到耗盡最後一絲力氣。

他又是滿足又是疲憊地從她的身上滑下來,躺在**努力想讓自己那顆因**被燃燒的怦怦亂跳的心安靜下來,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和第二個女人**,既刺激又激烈。在伺候男人方麵,殷姿比風情萬種的小倩遜色多了。

斯時斯刻,他無法讓自己不去想這些事情,旁邊的小倩安靜躺著一聲不吭,隻聽到她此起彼伏的喘氣聲。

良久,才聽到她問了一句:

“舒服嗎?”

“當然!你真是個迷死人的妖女。”

“那麽我和你老婆誰讓你更享受?”

一提到殷姿,他的心驟然不安起來。仿佛看到對方正瞪著一雙仇視的怒目,似要把他吞噬下去。倘若她知道他和其他女兒發生關係怎麽辦?他的心撲通撲通開始不規則的劇烈跳動著,後又轉念一想,她在遙遠的家鄉,怎麽會知道他在這個城市所做的一切?不是他想背叛她,是她逼得他不得不這樣做,否則他會被逼瘋的。

正想得出神,手機鈴聲不識時務地鑽進耳朵。他嚇得不由自主從**坐起來,冷汗涔涔地潮濕著狂跳不已的心。一看顯示屏是姐姐打來的,這才鬆了口氣。穩穩心後,開始接聽。

電話那端的潘斯閩語氣急促又無助,甚至有點語無倫次。末了,姐姐要他即刻動身去她那裏,一起議事如何解決問題。斷了電話,被風幹的冷汗再次從他的心底冒了出來。弟弟出事了,性質還很嚴重,姐姐都急的在電話裏哭起來。

一切的思想雜念統統被這個消息攆跑,消失於空氣中。他匆匆穿衣下床。一旁的小倩忍不住問他出了什麽事?

他就匆匆回了一句家裏有點事,下床時,由於慌忙,不小心把小倩的手機從床頭櫃上帶倒在地。他急忙撿起來,看看是否摔壞。胡亂按了一下鍵,發覺顯示屏完好無損。上麵顯示一個叫“天”的人的手機號碼,看到“天”字,使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弟弟。就匆匆放下手機,說了聲對不起便離開小倩的住處。

為了見寂寞女人,他早就來到了姐姐和弟弟生活的這所城市。由於兩個城市毗鄰,所以來去既快又方便,尤其有了高鐵後,幾袋煙的功夫便到了。不過,他是舍不得花錢乘坐高鐵的。

潘斯閩再也沒有心思上班,幾乎毫不誇張地說,從得知小弟出事後,她的電話就沒有斷打過。功夫不負有心人,最終得知了小弟關在哪個區的派出所。便決定等大弟來了就一起找過去。

做一休一的工作製要做滿12小時,從早上10點到晚上10點才下班,斯晨答應她馬上趕到這裏的。得知她在上班,就直接到她工作的商場等她下班。

她工作的商場離外灘不遠,於是下了班後。姐弟倆便打算去外灘走走,一直不能安靜下來的潘斯閩又開始喋喋不休地說起來。

他默默地望著姐姐,默默地聽著她的絮叨。多日不見,姐姐又瘦了不少,仿佛肥大的外套裏隻罩著幹幹瘦瘦的軀幹,空空****地在夜風中搖曳掙紮。麵色枯黃幹瘦且灰暗,毫無血色的幾乎失真。

弟弟不知何處,姐姐目前現狀,都緊緊撕扯著潘斯晨的心。前不久因為**得到的滿足歡愉和刺激統統被無情地埋葬。姐姐已被弟弟搞得亂了方寸,這時就得要他清醒地麵對這個問題。

姐弟倆再也無心欣賞浦江兩岸美麗的風景,望著滔滔黃浦江水,商量著下一步該怎麽辦。除了要打聽到斯天的下落外,還要如何麵對媽媽。

潘斯閩首先想到的就是隱瞞,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她老人家。他卻告訴姐姐,販毒可不是件小事。事實如此的話,當地有關部門很快就會得到通知,那麽不久媽媽勢必也會知道此事。到那時她會更加承受不住打擊。

她無言以對,大弟說得有道理。因為後媽一直幫她照顧女兒,所以經常通電話,每次電話裏後媽總提到她這個不爭氣的小兒子,一直在外鬼混不回家,三十出頭了也不結婚。不過像他這樣不務正業的主兒,哪個女孩肯嫁給他?那是老人心頭永遠的痛啊!

最終姐弟倆商量好,先打聽到小弟的下落。了解好情況,至於媽媽那裏先放一邊,以後再說。由於潘斯閩是和別人合租的房子,隻有小小的一間房,於是潘斯晨便在姐姐家附近找了家廉價賓館住了下來。

3

安置好大弟後,潘斯閩這才想到回家。推門走進去,尤雷還是老樣子半坐半躺在**看電視節目。每次回來他都是這種狀態迎接她。

她累得在床頭坐下稍作休息,他從**坐了起來。那隻大手慣性地不由自主伸了過去,她厭惡地躲避了。

“老婆,有沒有帶夜宵回來?我肚子餓死了。”

“肚子餓自己不會去買?還要等我回來?”每次看著懶惰成性的尤雷,心口就會絞痛難忍。好像有人在用刀剮她的心,“我一天都沒有吃東西,忙了一天累死了,要不你去買點夜宵,幫我也帶一份。”

“你一天不吃不喝都沒有關係,這不是你經常幹的事情嗎?反正你的胃想吃就吃,不想吃也無所謂。”

此刻的她再也沒有力氣,也沒有心情跟他爭論,就有氣無力的扔了一句,

“你自己看著辦,明天請個假,陪我去打聽斯天的下落。”

“那小子又怎麽了?要去你一個人去,我可沒有閑功夫去找那個小子!”尤雷從來就對斯天沒有過好印象。

“斯天出事了,斯晨得知消息已經趕過來了。你明天一定要陪著我們,不要讓斯晨也不喜歡你。”在回來的路上,思來想去,她還是覺得要讓尤雷知道斯天被關這件事。

聞此言,他噤聲不語。就連那隻一直令她厭惡的手也規規矩矩不動了。雖說不喜歡小舅子,但對大舅子就不一樣了。斯斯文文的大舅子他還是有所顧忌的。

真是個難熬的長夜,潘斯閩幾乎一夜未眠。翌日一大早,夫婦倆就去找斯晨了,三人默不作聲地在外麵吃了點早點,然後就乘車到斯天犯事的那個區域,一家家派出所開始了尋找。

一開始裏麵的工作人員都矢口否認,不肯告訴他們。她是帶著必要打聽到弟弟的下落而來的,她告訴接待他們的工作人員,他們一家人正為潘斯天急得連覺也睡不好。尤其是媽媽,甚至要連夜找兒子了。於情於理家屬都有權利知道下落。

通過漫長的堅持不懈,終於打聽到斯天被關在哪家派出所了,而且還了解了大概情況。

中國的法律一向對涉毒的懲罰力度大,倘若斯天真是犯大了,被判刑的話更嚴重的甚至可以斷送性命,那麽這輩子也就完了。 血溶於水,無論如何他們都不想失去這個不爭氣的小弟,姐弟倆便開始谘詢律師,潘斯晨又開始托人找關係,想在未判決之前把斯天給弄出來。

姐姐這種想法讓潘斯晨既感動又震驚,一直以來他都小心翼翼地維係著姐弟關係,一直以為這個同父異母的姐姐,對他和媽媽弟弟都心存芥蒂。不過,血溶於水的親情力量還是不可摧毀的。盡管媽媽曾經忽略了她的存在,甚而認為她是個累贅。然,就是這親情的力量使姐姐不計前嫌全力來救弟弟,不讓媽媽受到更大的傷害。潘斯晨被感動了,默默地接受著姐姐一切安排。

正當潘斯閩努力尋找在上海認識的那些熟人幫忙時,一直想躲避的後媽卻不請自來地打電話過來了,那端的後媽這次不是因為外孫女的事情,而是急切地告訴她,最近打電話給斯天一直都打不通,不知他為何關機。問她知不知道斯天這些日子在忙些什麽?

她默默地聽著後媽的話,卻拿眸求助斯晨。因為她不知給出怎樣答案。潘斯晨示意地搖搖頭,她隻好騙後媽等這忙完這幾天親自找斯天問問清楚,然後讓他打電話回家。並要後媽不要胡思亂想,好好在家養身體,不用多擔心。

潘斯晨緊緊地攥著姐姐的胳膊,激動地說道:

“姐姐,我替媽和媽斯天謝謝你!”

“謝什麽!都是一家人。”

“是的,都是一家人。”他深有感觸地繼續說著,“以前的事情都過去了,我們都不曾記起。”

這次,她沒有接大弟的話,過去的一切真得能夠向黑板上粉筆字一樣,一擦即逝嗎?那為何又常在不經意中跑出來擾亂她的心緒?因為它們實實在在地存在過,並在她幼小心靈裏留下不可磨滅的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