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年前,大宋國。

那日將軍醉酒,誤將舞姬喚作“十七”。之後三天,將軍到訪舞姬的院落,舞姬總是推脫拒絕見他。將軍不記得自己酒醉後發生了什麽,自然也不會知道舞姬是在吃醋。

三天後,時欽終於打開院門,見到了在門外等了三天的劉杜若。時欽嚇了一跳:“將軍,您怎麽在這兒?”

“你不見我,我也沒地方可去,隻能在你門口等著。”一個殺伐決斷的將軍,此刻配著烏青的眼眶和邋遢的衣衫說出這話,真是叫人不得不生出一點點憐惜。

當然,對於時欽來說,是心疼。

時欽問:“您在這兒等了三天?”

“嗯。”

“吃飯了嗎?”

劉杜若指著院門說:“坐在台階上,靠著吃。”

“睡覺呢?”

“靠著睡。”

時欽覺得心裏很滿——她第一次知道,原來被人在意、被人需要,是這種感覺。時欽張張嘴,又合上,如此幾次,才發出聲音:“您進屋來睡一會兒吧。”

劉杜若走進院中,問:“你吃早飯了嗎?”

“吃過了。”

劉杜若又說:“我還沒有,陪我吃早飯好嗎?”

時欽叫使女去端早飯,自己和劉杜若一起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劉杜若問:“為什麽不見我?”

時欽低下頭:“叨擾將軍太久,妾該告辭了。”

“為什麽?你在這裏待得不開心嗎?”

“三天前與將軍辭別過,將軍答應了。”時欽避而不答。

“不可能!”劉杜若否認,“就算我喝醉了,我也不會答應。”

“妾謝將軍替妾贖身,但將軍說過,妾是自由身,想去哪裏都可以。”

“我說過,所以如果你一定要走,我不攔你。但是我想請求你,留下來,別走。”

時欽垂下眼簾:“將軍說笑了。”

“我知道你現在不願意嫁與我,但至少給我一個照顧你的機會。哪怕你把我當哥哥,哪怕……哪怕有一天,你、你遇見了喜歡的人……我、會如你所願。”

時欽抬起頭看向劉杜若:“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劉杜若慘然一笑:“我欠你的。”

時欽的臉色猛地一變:“您不欠我什麽。”

“我愛你時欽,比你能想象到的還要深,比你知道的還要久。你不記得我了,可我記得你。我愛你,我不會以此為理由禁錮你,但是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照顧你。”

時欽看著劉杜若,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麽、又應該作何反應。

劉杜若說:“陛下派我下個月回涼州。如果你願意,我想帶你一起去;如果你不願意,我希望你能繼續住在這裏,最多不會超過兩年,我一定回來。”

“……我會考慮。”

——*——

一個月後,時欽陪劉杜若一起,去往涼州。

劉杜若在涼州的生活要忙碌不少,不過他還是留意到時欽自打來了涼州,心情就好似不如從前。劉杜若隱約能猜到為什麽,但是他不願意說透,或者不如說,他也想知道她會如何選擇。

盡管練兵很費時間,但是劉杜若還是會抽時間和時欽聊天。有時二人畫畫,有時喝茶,還有時劉杜若撫琴、時欽舞蹈,日子過得依舊平靜。

對於劉杜若來說,這樣的生活他很知足、也很滿足。

對於時欽來說,這樣的生活叫她幸福、也叫她恐懼。

四月底的某一天,時欽剛躺下、劉杜若還在看軍中奏章,就聞得一道驚雷滑過夜空。

時欽抖了下身子,然後用被子捂住耳朵,將自己完全捂進被子裏;劉杜若則猛地從椅子上坐起來,丟下文案就朝時欽的屋子跑去。

劉杜若沒等時欽回應就推開門進了屋子,然後坐在帷帳外,說:“時欽,我來了,我就在這裏,你別害怕。”

劉杜若這麽熟能生巧還是源於去年時欽在建軍府經曆的第一次雷電天氣。

彼時劉杜若不知道這一世的時欽會不會害怕打雷聲,又礙於男女之別,隻是在時欽的房門外敲門,但始終無人回應。

時欽的房間熄了燈,劉杜若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經睡下,便坐在門外等,不知不覺就睡著了。第二天時欽拉開門時,劉杜若的身體順著門板倒下去,他才醒過來。

時欽嚇了一跳,劉杜若解釋說昨夜雷電,擔心她會害怕,所以過來陪她。時欽聞言怔愣半天,然後說是會怕的。劉杜若說以後雷電他會過來陪著她,讓她不要害怕。時欽低著頭先說謝謝,再說麻煩,最後說將軍可以進房間來的。

自那之後,每每雷電,劉杜若就坐在時欽床榻的帷帳外,陪著時欽。

今日也是一樣。

隻是今日的雷聲異常響,持續的時間還久。在一道閃電劃過的下一瞬,時欽顫抖著拉開帷帳,說:“將、將軍。”

“我在,時欽,我在。”

“您能不能,”話說到一半,又一道閃電劃破天際,時欽停頓了半天才繼續顫抖著說,“能不能上來陪我?”

劉杜若沒有猶豫太久,便坐上了床榻——雖說男女授受不親,但時欽跟了他這麽久,外人如何閑言隻怕早已失控。更何況此刻最重要的是時欽害怕,她說她需要他。

劉杜若甫一坐上床榻邊緣,就被時欽抱個滿懷。

老實講,劉杜若覺得美人投懷送抱的感覺真的不錯。如果美人不是被嚇到他懷裏的就更好了。

劉杜若細聲安慰著時欽,盡管窗外風雨大作,盡管懷裏的人抓著他的衣襟瑟瑟發抖,他還是覺得美好,感到久違的幸福。

也不知道是誰先睡過去,第二天劉杜若醒來時,正對上時欽一雙盯著他看的眸子。

見劉杜若醒來,時欽收回視線:“昨天晚上多謝將軍了。”

劉杜若笑:“你看我做什麽?”

時欽低著頭,說:“時候不早了,妾伺候將軍起床吧。”

劉杜若還是笑著問:“你看我做什麽?”

時欽低著頭不說話。

劉杜若說:“時欽,你眼裏有情,我看到了。”

劉杜若湊到時欽的耳邊說:“你心裏有我。”

時欽慢慢抬起頭,看著劉杜若的眼睛,說:“妾好像、愛上將軍了。”

大概是沒先到時欽會如此直白,劉杜若的呼吸一滯,下一瞬就將時欽緊緊摟進懷裏,嘴裏一邊又一邊喃喃念著她的名字:“時欽、時欽。”

——*——

涼州很少下雨,雷電天氣更是少之又少。然而自從時欽對劉杜若剖白心意,劉杜若便似多了把尚方寶劍。開始隻是太累或者發生了什麽事,晚上會跑去時欽那裏撒嬌求抱抱,後來索性得寸進尺到幾乎日日都要去時欽的房間過夜。

也許因為時欽不看重什麽名分,也許因為時欽根本不是中原人,所以她對劉杜若的行為並無異議。何況到目前為止,兩人隻是睡在同一張榻上,劉杜若從沒有過再逾矩的行為。

進入盛夏後,邊境的局勢惡化起來。胡人不時騷擾邊陲地區,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劉杜若的公務自然也繁忙起來。

時欽這些日子的狀態愈發糟糕。送去的餐食吃的很少,閑暇時不再點茶、作畫,也不會出門挽弓射雁,經常做著什麽事情就開始發呆,回過神來的時候,往往已經不記得自己原想要做什麽。

若擱以前,劉杜若定能覺察到時欽的心不在焉;可是現在,他心中裝著黃土河山,一時之間分不出心顧及時欽。

那一日與往常並沒有什麽不同。劉杜若在軍中忙了一天,晚上照例來到時欽的房間。時欽桌上點著燈,但人已經睡下了。

劉杜若掀開床帳摸了摸她的頭,然後輕手輕腳去沐浴、更衣,最後在時欽身邊躺下。

直到身側之人響起鼾聲,時欽才睜開雙眼。時欽伸出手指細細描摹劉杜若的眉眼——他的鼻梁高挺,如雕刻般精致;細長的桃花眼在看向她時總是含著深情;一雙劍眉摸上去有些紮手,偏偏看起來極盡溫柔;他的唇薄厚適中,但顏色似施朱般紅潤。這樣精致俊美的五官,不外乎將軍征戰時總會戴著一副黃金麵具了。

時欽一遍又一遍描摹著,她的嘴角向上彎起,眼淚卻不自覺滑落。她將劉杜若的麵容深深刻在自己的腦海中,直到後來被人剜去雙目,她依然能清晰記得他的模樣。

時欽在劉杜若的唇上落下一吻,眼淚也順著臉龐滴落。

有點鹹。時欽嚐到了。

時欽顫抖著從枕頭下麵拿出一把匕首,對準了劉杜若的心髒。

隻要刺下去,她就完成了任務,報了國仇家恨。

時欽一遍遍給自己洗腦,她不斷告訴自己,身邊這個人不是愛人、是仇人。隻有他死了,她才能回到自己的家鄉。

可是家鄉有什麽……

親人?早餓死了。朋友?她一個自小被當作探子培養的人,哪裏有什麽朋友。

時欽的手顫抖得愈發厲害——她意識到,曾經她是裝作愛上了他。可一個人天天裝作有情,又如何能從感情騙局中幸免呢?

她愛他,所以她下不去手。

劉杜若緩緩睜開了雙眼,同時握住了時欽抓著匕首的手:“刺下來吧時欽,我不怪你。”

時欽頓時沒了力氣,她鬆開手,任由匕首從掌心滑落:“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教你射箭的時候。”她的手掌有常年練武留下的繭。

“那麽早……你那個時候為什麽不殺了我?你明明知道,留下我、對你、沒什麽好處。”

劉杜若伸手抹去時欽臉上的淚水:“就算你動手殺我,我也心甘情願。”

“你……”

“我說過,時欽,我愛你,比你想象中要深,比你知道的要久。”

時欽哭著說:“從今往後,我可以、好好愛你嗎?”

劉杜若微笑:“求之不得。”

下一秒,時欽便覆住了劉杜若的唇。她的舌頭有些笨拙,在他的口腔中橫衝直撞。她貪婪地擢取著他的氣息,探索他口中每一個角落。

劉杜若麵對時欽的熱情,半天沒有回過神。待他反應過來,卻推開時欽:“時欽,等……”

時欽睜開雙眼,看著劉杜若說:“我想要,給我。”

劉杜若猛地碾上時欽的唇,急切卻溫柔地啃食她唇上的柔軟。然後一個翻身,將她壓在身下……

——*——

這以後劉杜若索性搬到了時欽這裏。像是老天都要眷顧這對鴛鴦,最近連邊境的局勢都平穩不少。於是劉杜若有了更多的時間陪伴時欽,二人不是飲茶奏樂,就是在集市上閑逛,說這些無聊又膩人的廢話。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個來月,時欽卻變了態度。

事情是這樣的:時欽最不喜歡的一件事是練字,她有耐心學劉杜若作畫學到八|九分像,但是叫她臨摹劉杜若的字,她是一分耐心都沒有。

劉杜若笑她,說她要是學了他的字,再偷了他的軍章,她都能替他下令。說完直搖頭,說時欽這個探子不合格、太不合格了。時欽心道要是合格,他現在哪裏還有命取笑她。一轉身就要離開書桌,做別的事去。可惜她慢了一步,還是被劉杜若捉住,拉回了桌前。

劉杜若將毛筆塞進時欽手中,然後握住她的手,一筆一劃帶著她在紙上寫字。

寫的東西沒什麽特別,隻是二人的名字。然而劉杜若講解時溫熱的氣息掃過顧時欽的脖頸,一瞬間叫她心猿意馬。

時欽側頭去看劉杜若的臉頰,鬼使神差地,她吻上了劉杜若的嘴唇。劉杜若隻短暫地僵硬了一下身體,便將時欽壓在書桌上,狠狠吻著。

時欽笑:“不練字了?”

墨水從毛筆尖滴落,在宣紙上暈染出一朵黑色的芍藥,妖異又絕美。

劉杜若挑挑眉,心道非得讓這個小家夥連調笑的力氣都沒有,嘴上倒是老老實實回答:“不練了。”

高|潮第五次來臨的時候,二人已經從書桌轉戰到了**。時欽累得頭腦發昏,直想閉著眼睛睡到明天早晨。然而在她半睡半醒之間,她卻聽見劉杜若在她耳邊低聲呢喃了一句——“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