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時欽在汴州錄節目的幾天,給藍熙打過電話,但始終關機。經紀人那邊說藍熙酒醒後留了張字條說自己要出國散心,就再找不到人。顧時欽放心不下,回鬱京後直接去了藍熙家,但保姆阿姨說藍熙前幾天推著行李箱說度假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顧時欽隻好給藍熙的丈夫,emmm未婚夫,emmm前未婚夫打電話,問他知不知道藍熙在哪。果不其然,那人咬著牙說他怎麽可能知道。顧時欽歎口氣,想告訴他他誤會了藍熙,所以藍熙才會一激動把他們的婚禮搞得一團糟;但是顧時欽最後也沒有說出口——感情的事,外人還是三緘其口得好。

這話杜若不認同,他覺得有時候外人一句話,就能解開雙方的心結,何樂而不為?何況大多數時候,當局者不過是放不下身段,少了旁觀者的一句推波助瀾罷了。

顧時欽沒理杜若,踢了他一腳就聽電話那頭躊躇半天,最後和她說,如果聯係上藍熙的話,跟他說一聲,最起碼讓他知道,藍熙一切安全。顧時欽應了好,掛斷電話的時候見杜若對她擠眉弄眼,氣得朝杜若肩膀上揮了一掌。

杜若一邊揉著自己的肩膀,一邊說顧時欽最近越來越暴力。顧時欽沒理這些,叫上我出門拍雜誌。杜若原想跟著去,但是被顧時欽拒絕。杜若沒轍,隻能站在樓梯上朝我們揮手,說早點兒回來,他做飯吃。

陳姐在顧時欽出門之後問她打算怎麽辦,和杜若就現在這個樣子嗎。顧時欽說她也不知道,反正現在這樣也不差,這麽過一段時間再說吧。陳姐問顧時欽到底在顧慮什麽。顧時欽歎口氣,搖搖頭笑著說自己也說不清楚,好像她心甘情願愛他,又心甘情願恐懼愛他。陳姐看了眼顧時欽,轉而將話題引到這次的拍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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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誌這期的主題是花花世界。老實講,“花”這個題材各大雜誌都用得太多,想玩出新意著實不易。然而顧時欽在聽到這個主題後,連雜誌的策劃案都沒看,直接問能不能在她臉上畫。負責人還沒回應,顧時欽又說可以畫桃枝或者梨枝,從嘴角向顴骨延伸;繼而笑著說,甚至可以畫朵曼珠沙華,一定會有詭異的美感。

雜誌商量了一會兒,同意了顧時欽的想法,然後給出新的策劃案。今天顧時欽就是去拍這一組照片。

顧時欽到棚裏的時候發現這裏當真是花的海洋,各種季節的花竟都嬌豔盛放。顧時欽看了一圈,笑著問怎麽還有牡丹。紅姐說策劃案裏有,需要顧時欽將花叼在嘴裏。顧時欽訝然,別的花也就罷了,這牡丹未免也太大了,叼在嘴裏哪裏還能看得見她的臉。不過她也沒反駁,隻是指了指一朵半開不開的綠色牡丹,說她喜歡那朵歐碧。

拍攝時果然用了那朵花。綠色的百花之王少了絲雍容,多了分典雅,與顧時欽未經修飾的臉龐搭配在一起,叫人不經想起空靈山穀與幽深水潭。這朵歐碧沒有完全盛開,被顧時欽叼在嘴上正好到她眼底的位置。顧時欽的眼神無悲無喜,甚至連焦點都沒有,與半張的歐碧相配,既像未經人事、又像繁華落幕。天真與滄桑融合在空洞的眸子,偏又帶著些不怒自威的意味,叫顧時欽麵前的相機響個不停。

卸了牡丹,又上合|歡。顧時欽躺在淺粉色的海洋,閉上眼睛時,微微翹起的嘴角訴說著少女暖色的夢;睜開眼睛時,清澈的眼眸像溪邊駐足的小鹿,仔細聽卻又發現,斑比不在森林,而是在你心中。

兩組照片拍完,時針已經轉到下午。顧時欽先吃午飯,之後繼續拍攝。顧時欽回到休息室的時候,杜若已經等了很久了。顧時欽見到他,是肉眼可見的不太高興:“你怎麽來了?”

杜若顯然察覺到了顧時欽的不高興,他不知道上午出門時還好好的,下午怎麽態度就變了。但是杜若也沒有多想,畢竟顧時欽一口飯沒吃拍到下午兩點多,可能累了餓了的。所以杜若忙獻寶似的掏出保溫飯盒:“不是說了嗎,我做飯,來給你送飯。”

顧時欽接過飯盒,看著裏麵花花綠綠的菜式,說:“怎麽做這麽多。”

“吃剩下給我。”

顧時欽將飯盒攤到桌子上:“一起吃吧。”

杜若遞給顧時欽一雙筷子,自己也拿著一雙,坐到她對麵。

“拍起來沒點兒你又不是不知道,怎麽不先吃,等我幹什麽。”

“不行,飯得和你一起吃才有滋味。”

顧時欽彎了彎嘴角,沒多說什麽,又問:“你下午做什麽?”

“看你拍攝行不行?你不願意的話,我就在休息室打遊戲等你。”

“隨你吧,”顧時欽無奈,又道,“記得做晚飯就行。”

“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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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飯後的第一組是天山雪蓮,杜若聽到後立馬說:“不行!”

顧時欽知道杜若反應為什麽這麽大,於是安撫道:“是雪蓮,又不是別的什麽。”

杜若搖頭,眼睛直直盯著她:“別拍。”

“杜若,已經過去了,我都不在意,你別再愧疚什麽。”

杜若仍是搖頭:“別拍。”

顧時欽歎口氣,和雜誌的小助理說:“問問你們負責人有沒有替代方案。”又和服裝老師說:“先拍下一組吧。”

杜若將顧時欽的左手抓在掌心,因過度用力而失了血色。顧時欽沒有喊疼,也沒有製止他,隻是說:“杜若,如果你真的想……我們就一起把這些都放下好嗎?”

杜若沒有應是,也沒有說不是。他鬆開顧時欽的手,讓服裝老師幫顧時欽換衣服,自己坐到沙發上看著她。

放下?談何容易。

顧時欽放下這件事,是因為受傷的是她自己。過去那些讓她放不下的事,不就是因為受傷的是杜若嗎?

杜若又何嚐不是如此?他自己受的傷便罷了,傷害了顧時欽又叫他如何輕易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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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人與陳姐商量替換哪一組拍攝的時候,化妝師先替顧時欽上曼珠沙華的妝容——這一組雜誌沒有完全根據顧時欽的想法,而是在顧時欽整張臉上畫了一朵血紅色的花。顧時欽的眼眸隱藏在花瓣之下,就像是黃泉路上攝魂的燈盞,美得驚心動魄。

顧時欽側躺在花叢之中,閉上眼睛時明明是無邪的少女,任由身邊妖魔肆動,她自恬然做著綺夢;睜開眼睛偏偏又是冥界的主宰者,勾勾手指就叫人心甘情願將命交給她。漆黑的背景板與顧時欽血紅的衣裙交織,背後伸展出曼珠沙華尖針般的花瓣,倒不知是群花臣服於她,還是她本就化於群花。

拍完這一組卸妝的時候,顧時欽問杜若:“好看嗎?”

杜若點點顧時欽的鼻子:“你就是個小妖精。”

化妝師聞言翹起嘴角,頗給麵子地沒有發出聲音。

顧時欽“嘶”了一聲,說:“回去做飯去。”

“我再陪你待會兒,一會兒你拍攝的時候我回去。”杜若又問化妝師:“下一組拍什麽?”

“桃花。”

杜若說:“你上午不是拍了合|歡嗎?怎麽又是粉色。”

“說是上午那組要溫暖,這組他們想要高冷。”

“桃花作高冷?”

“雪蓮被你換掉了。”

“沒問題,你的氣質自帶拒人千裏特效。”杜若彎轉得快。

顧時欽沒和杜若鬥嘴,杜若又問:“雪蓮換成什麽了?”

“選的梔子。”

“這麽平易近人。”

“總得中和一下我莫名其妙的氣質。”顧時欽這話顯然是回應杜若說她“拒人千裏”。

杜若失笑:“還帶記仇的。”

“再煩我把你丟出去。”

杜若做出給嘴巴拉拉鏈的動作,表示自己會很乖。

顧時欽說:“我閉眼休息會兒,你去沙發上等著。”

杜若表示:你管我在哪呢,我不說話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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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時欽真是累了,說閉眼休息,沒一會兒倒睡著了,任由化妝師的刷子在她臉上亂刷都不醒。杜若看著她,想起當初他們在一起的時候,顧時欽要是累了困了,也會毫無征兆地往他身上一歪,就那麽睡著了。

杜若拿起手機,對著顧時欽拍了幾張照片,然後坐在沙發上不知道鼓搗些什麽——後來我知道了,因為杜若問我消息的時候,發了顧時欽的表情包。

杜若再抬起頭的時候,化妝師已經幫顧時欽上完底妝,正在嘴角描摹桃枝。杜若坐得遠,從鏡子中看到顧時欽,乍一看以為是一道傷疤,是上帝無情嘲笑世間的嘴角。

如同萬花筒一般,杜若眼前突然出現了無數光景:像是時光的倒帶,將他帶回四方宮牆中圍著麵紗的侍女麵前,又將他帶到雙眼蒙著白巾、在漫天黃沙中緩慢而又堅定向他走來的舞姬身邊。

一陣風吹過,吹起侍女的麵紗,吹落少女的白巾。他看見少女雙眼的空洞,也看見這二人臉頰上傷疤——與此時的顧時欽並無二致。

杜若覺得惶恐,他以十分慌張的姿態離開了化妝間。關門的時候甚至沒有控製力度,“砰”的一聲,將顧時欽吵醒。

顧時欽眨了兩下眼睛,問:“怎麽了?”

化妝師說:“杜老師剛剛出去了。”

顧時欽伸個懶腰,再睜開雙眼看向鏡子的時候卻突然明白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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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組顧時欽拍得心不在焉,時不時問我杜若有沒有消息。好在杜若很快發來微信,說他回去做飯了,讓顧時欽不要擔心,這才算完。

偏是沾了心不在焉的光,顧時欽的眼神中一會兒有擔憂,一會兒有恐懼,偶爾露出一絲希冀,給了攝影師極大的發揮空間。得到杜若消息的顧時欽心定下來,看了成片說自己剛才狀態不好,這些照片好看是好看,但是太雜,又要求重拍了一組。

這次顧時欽的眼中盡是清冷。她的左嘴角微微彎起,表情的柔和與眼神的冷淡產生極大衝突,分外不和諧的兩種神情竟然在同一側臉上詭異的並存,不可不謂之神奇。而右臉頰上的一枝桃花又是點睛之筆,油然而生一種“造花弄人”之感——不知是被人、還是被花迷了雙眼。

顧時欽突然開口道:“我跳支舞吧。”

明明穿得是現代衣裙,顧時欽偏跳了支古風十足的舞蹈。但我不得不說,我在下麵看呆了。所以我真的很佩服攝影師在這種情況下還能盡職盡責地去抓拍,而且將古典與時尚融合得如此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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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時欽卸完妝,換上下一組服裝的時候,杜若回來了。

杜若說:“先吃些東西吧。”

顧時欽讓雜誌的人稍等她一會兒,跟著杜若進了休息室。

“知道你晚上不怎麽吃東西,我就準備了些蔬菜。”

顧時欽接過碗,卻沒動筷子:“你下午怎麽都不說一聲,就走了。”

“看你睡著了,不想叫醒你。”

顧時欽“唔”了一聲,算作回應。

杜若又說:“時欽,我、我好像想起了什麽。”

顧時欽輕聲問:“什麽?”

杜若搖搖頭:“不知道,隻有兩個畫麵一直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杜若歎口氣說:“對不起,我怎麽想都想不起來。”

顧時欽微笑:“慢慢想,不著急。”

“你告訴我好嗎?最起碼告訴我,以前我有沒有做過什麽混蛋事。”

“沒有,你一直把我保護得很好。”

“真的沒有嗎?”

“沒有。”顧時欽肯定道,“你想起什麽了?”

“你臉上,是不是有一道疤?眼睛、還看不見?”

“……是。”顧時欽抓住杜若的手,“與你無關。臉上的疤是別人刺的,眼睛是別人挖的,是你把我從那裏救了出來。”

“真的嗎?”

“真的。”

杜若依舊屏著氣:“在你發生這些事之前,我們認識嗎?”

“……”

“認識,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