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緩緩低垂,紅牆琉璃瓦不複白日裏鮮豔奪目,那月亮清輝如銀,流淌在花崗岩宮道上,照的那簷枋鬥拱彩畫栩栩如生。
鵲華主巷道上,每個半尺就有一盞巧奪天工的芙蓉宮燈,兩排齊開,足足鑲嵌了兩百六十二顆夜明珠。
夜色裏,透過芙蓉色琉璃,一路上,宛若是無數個荷花精靈搭起的芙蓉仙路。
宇文徹今日早上就已下旨北朝大軍班師回朝。
這一次凱旋而歸,是整個北朝的榮耀。
年輕的帝王一身朱紅色金絲暗紋龍袍,坐於龍輦上,一身的矜貴威嚴,清傲而絕俗。
龍輦行至鵲華主巷道處,夜明珠的清輝愈發映的帝王金相玉質,恍若天人。
“哥哥——”
一聲清甜的聲音陡然從龍輦隊伍後麵響起來,宇文徹回眸去看。
顧靈依蹦蹦跳跳的竄了過來,一身水紗束腰八仙裙隨風蹁躚,嬌小可愛的像是芙蓉花裏的精靈。
春夜溫暖。
宇文徹抬手示意,德保連忙讓太監們放下龍輦。
“哥哥,可用過膳了?”
宇文徹下了龍輦,顧靈依一把撲過來。
“未曾,你若餓了,天鏡宮便先傳膳。”
顧靈依點頭,瞧著宇文徹不苟言笑的模樣,反而卻歪頭道:“你今日怎麽這麽開心?”
有時候,兩個人若是相熟到一定程度,你一眼就能看出來他是強顏歡笑,還是故作鎮定。
德保示意太監們退下,自己先行回天鏡宮傳膳。
宇文徹勾唇,刮了刮顧靈依的鼻子,道:“北朝大軍凱旋而歸,所有北朝人都欣然若此。”
顧靈依嘟唇,蹦蹦跳跳的跑在前麵,道:“那你打算怎麽表揚我和霍將軍啊?”
“表揚你?”宇文徹笑道,“你想要什麽表揚?《雅辭》謄抄二十遍可好?”
顧靈依瞬間拉下臉,嘟唇不悅道:“你連續上朝二十天可好?”
“嗬,誰教於你的還會頂嘴了?”
宇文徹故作嚴肅生氣模樣,蹲下身子跟顧靈依平視。
顧靈依切了一聲,裝生氣嚴厲還?
神奇的顧小仙女兒一眼就看破某陛下的演技。
“本仙女不想與你凡夫俗子講話。”
說完,小臉一揚,雲袖斂起,轉身就走,傲嬌的不行。
宇文徹眉目含笑,伸手把人拉回來,然後牽著她的手一起走在芙蓉色的宮道上。
“今日功課如何?”
“你不要轉移話題。”
宇文徹轉頭,居高臨下掃了顧靈依一眼。
顧某人立即和藹可親道:
“今日一如既往,認真念書,小心習字,縱使有一點東西吾不甚明理,仍刻苦鑽研,誨人不倦。”
宇文徹頓住,有些汗顏。
這“誨人不倦”用的可真是盡顯文盲本色。
“縱使有億點東西吾不甚明理”這句話貼切至極。
顧靈依抬頭,抿著笑去望宇文徹,一副求表揚的懇切模樣。
宇文徹心中歎息,良久道:“你若是今年冬末能在大試中考過,哪怕是倒末,你想要什麽獎勵,哪怕是出長安城遊玩,我便也允。”
嗬嗬。
顧靈依心裏翻了個白眼,甩開宇文徹的手,小聲卑微道:“長安城就很好玩,我不用出去的。”
用膳時,顧靈依笑的別有企圖,主動給宇文徹夾菜。
“哥哥日理萬機,都瘦了,多吃一點,一定要注意身體呢。”
說著,又給宇文徹夾了一塊蠔油煎肉餃。
宇文徹斜了她一眼,麵無表情,一邊吃肉餃一邊道:“你可是做了什麽虧心事?”
“沒有!”
“那便是有事相求了。”
“我是這種人嗎?!”顧靈依一拍桌子,刷的站直了身子骨。
然後又笑的甜美至極,緩緩湊近宇文徹,委婉道:“不過我確實是有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宇文徹專心用膳,冷眼看這小丫頭耍什麽小九九。
於是乎,顧靈依語不驚人死不休,直接道:“哥哥,你冊封孟姐姐當妃子吧,貴妃就行。”
……
宇文徹握著黑釉鑲金竹筷的手,突然就僵住了,盯著眼前的玉食珍饈忽然就疑惑自己這麽多年到底教會了顧靈依什麽東西。
顧靈依的親生父親顧無愁,是在十三年前東海削藩一戰中亡故的。
而後三年,她姑姑昭陽皇後也駕鶴西去。
顧靈依從小被養在別處,五歲時來到當時還是爭霸王侯的宇文徹身邊。
她的身世,除了宇文徹沒人知道。
大概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當年他執意把顧靈依留在身邊時,曾承諾過顧家人會好好教書識禮,如今倒好,詩書不識,腦子也不太好使了。
宇文徹放下筷子,突然道:“膳後你去默寫一遍《明德錄》,就在天鏡宮,我看著你寫。”
“啊?”顧靈依猛地抬眸,驚愕失色。
好好的,提什麽默寫?多傷感情啊?!
《明德錄》是年前學的,按理說應該滾瓜爛熟才對。
但總有,譬如顧靈依這樣的不按理的個別例外。
哼,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默寫便默寫,我又不是……不會。”
於是默寫時,這廝便嚷嚷著肚子疼,去如廁時飛快跑到昭陽殿裏,從那豬窩般書房的廢紙堆裏,翻出來了她從前抄寫過的《明德錄》。
就藏在袖子裏,回天鏡宮時,對著白紙亂寫一通,快要寫完時,故意把紙弄掉,飛快把藏在袖子裏的拿出來。
一串動作,顧某人輕車熟路。
遞給宇文徹時,心虛的不行,嚅道:“天鏡宮有點幹,墨幹的真快嘿嘿……”
宇文徹麵無表情,放下奏折,鋪平顧靈依寫的宣紙,一個字一個字的看。
邊看邊畫,邊在一旁糾正,甚至連字形不對的也在旁邊做了批注,字跡雋秀正逸。
他用的是工楷,與一旁奏折上的行書成了如此鮮明對比。
顧靈依低著頭,有點害怕宇文徹發現,又覺得很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