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園是明景帝根據江南風光修建皇家園林,以前很多皇子公主小的時候都會放在這裏教養。
綠樹成蔭,鮮花爛漫,小橋流水,月亮門漂亮又精巧,無處不透著古樸婉約的氣息。
這裏沒有顧靈依害怕的石獅子,也不會讓人迷路。
他能明顯感覺到從皇宮出來再到這裏時,小丫頭身上突然放鬆的那種感覺。
陛下親臨,宣德園立即忙碌起來。
那大概也是頭一次她以北陽公主的身份出現在眾人的視線裏。
宇文徹叮囑宮人各項事宜後,安撫顧靈依道:“宣德園清幽寂靜,你試試在這裏過的舒不舒心,我每過幾日就來看你,南舟也會暫時就在這裏,不會有人欺負你的。”
清亮的林蔭下,顧靈依呆呆滯滯。
他又交待囑咐後,終於歎了口氣,擺駕回宮。
轉身而離的那一刻,忽然落寞的像是風雪夜歸人,唇線重重壓下,任何表情都做不出來。
心裏空落落如同割完麥子後荒蕪的田野。
車軲轆聲悠悠晃晃,又把荒蕪的田野碾出道道傷痕。
少年靠在馬車上,重重歎息。
暮春的時節裏楊花落盡子規啼,聲聲都是悲戚,漫天都是離愁別緒。
突然,他遙遙聽見稚嫩的呼喊聲音。
“哥哥——”
小女孩站在一群宮人麵前,突然用力朝那馬車喊了一聲。
喊完,突然就淚雨滂沱了。
宇文徹呆滯片刻,連忙掀開車簾回頭去看。
桃花凋零的季節,漫天粉色花瓣紛紛揚揚飄落,宛若輕煙。
顧靈依笨拙地擦幹眼淚,再次哭著朝他喊道:“哥哥……”
少年愣了愣,飛快下了馬車,托著曳地寬袖大步流星朝她走過去。
小丫頭鴉黑色睫毛上全是細碎的淚珠,水靈靈的桃花星眸裏盛滿了氤氳水霧。
他不可置信地蹲下身子與她平視,那是顧靈依頭一次問他喊哥哥。
宇文徹看她哭,心疼的用帕子幫她拭淚,溫言安撫道:“我不是把你丟下了,隻是你不喜歡在皇宮待著,這裏清靜。”
凋零的粉色落英輕輕墜落在少年肩頭,漫天盈盈桃花雨。
顧靈依搖搖頭,伸出嫩白的小手幫他把肩頭花瓣輕輕拂落。
然後強忍著哽咽道:“我不喜歡皇宮,可我喜歡你。”
……
垂拱殿,明月當窗。
宇文徹提筆舔墨,擬定密詔。
然後吩咐新任的禦林軍首領道:“沈沼此人,才能尚不堪用,就貶去渝州曆練吧,如今天下初定,朕登基還不足一年,前前後後諸多事端,後日祭天,你派人仔仔細細探查,莫要出了什麽差錯才好。”
他說完,又扭頭同宗正司商議,溫涼道:“冬日登基時說免半年賦稅,眼看半年已過,這半年裏正是因為免稅之法,百姓才能休養生息,商農都能迅速周轉發展,天下才欣欣向榮。
各項開支還是能省就省,正是百官肅清風氣之時,不少的貪官汙吏露出馬腳,抄家所得之財全部上繳國庫,地方官吏見此能增收財政,就會狠狠懲治地方強豪,百姓才會得安康之樂,所以再免半年稅吧。”
容得意拱手作輯,稟報道:“臣負責禮部各項事宜,各項典禮花銷甚大,且不說是後日的祭天大典,若是以後封後大典、冊封嬪妃更是花銷之大,自古以來沒有哪個朝代免稅整整一年,若是再免下去難免國庫空虛。”
宇文徹抬眸,淡淡道:“無妨,朕不立後,不冊封嬪妃便是,眼下開支緊了些,可對名聲卻大有裨益,亂世多年,商業農業皆是凋零萎靡,此時好生休養生息,繁榮壯大之際,稅收自然充盈,此時收稅,尚且不如去把避暑山莊拆了抵作花銷。”
眾人麵麵相覷,然後跪下叩首。
“陛下仁德,實乃萬民之福。”
宇文徹放下紫毫筆,負手離開,邊走邊道:“若是無事,便都退下吧。”
……
鵲華宮巷兩邊,宮人們已經把夜明珠嵌好。
宇文徹邊走邊同南舟保道:“今日還有朝臣上奏著說,朕處罰監試官太重了,隻是幫著徇私舞弊,就沒收了全數財產。”
南舟是個呆板的人,旁邊德保連忙奉承:“陛下剛正不阿,全是為芸芸眾生,最見不得徇私舞弊之事。”
沒成想,宇文徹兀自說了句:“朕也覺得罰的重了。”
德保愣了愣,正思量著該怎麽接話,宇文徹背著手悠哉悠哉,挑眉道:
“誰讓他家藏了那麽多夜明珠?”
德保愕然,南舟愕然。
昭陽宮和天鏡宮已經全部修繕好,一座漂亮的木板吊橋把隔著荷花湖的兩個宮殿連接起來。
巨大的落地月洞窗上糊著軟煙羅,點綴著亭亭淨植的芙蕖,晚上月影透過後宛若精妙絕倫的皮影畫。
宇文徹輕輕掀開羅紗,小丫頭抱著懷裏的鵝絨軟墊假寐,眼睛紅紅腫腫。
“依依?”
他拍了拍女孩的肩頭,顧靈依緩緩睜開眸子。
宇文徹把人從**撈起來,輕快語氣道:“我帶你去看個東西吧?”
顧靈依歪頭。
“得先把眼睛蒙上。”
宇文徹勾唇,拿柔軟的錦緞蒙上她的眼睛,然後抱著她一路往鵲華宮巷上走去。
走到緊鄰宮外的拱宸門時,他解開錦緞。
滿眼柔和的夜明珠光芒透過粉色芙蓉琉璃輕盈盈灑了滿地,每隔三尺就有這樣漂亮的夜明珠宮燈,徹夜長明,如同海底美麗的幻境。
“哇,它像那晚。”
顧靈依扭頭,小嘴巴驚訝的張著同宇文徹說道。
宇文徹笑笑,知道她說的那晚是指東宮酒窖的芙蓉琉璃燈。
他牽著這小丫頭的手慢慢往前走,沿途全是美麗的宮燈。
“依依,這裏是拱宸門,牆外就是福安街,如果是要出宮,那回來時這條路離昭陽宮最近,你隻要進了拱宸門,跟著芙蓉宮燈走,就又到了臨華門,還是跟著宮燈的光走,然後是迎陽門,這三個門兒串起來的路叫鵲華宮巷,鵲華宮巷上徹夜長明,白天你也可以看見這些漂亮的芙蓉燈,這樣跟著光走,你就不會迷路,我可否講得清楚?”
顧靈依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清楚,跟著光走。”
宇文徹揉揉她的腦袋,眉梢染上笑意,繼續牽著她的手往前走。
顧靈依仰頭去看他,想了想,甜甜糯糯的嗓音問道:“哥哥,你叫什麽名字啊?我,我忘了。”
“我叫宇文徹,你可記好了,再忘我就不同你說了。”
顧靈依連忙點頭,另一隻手緩緩伸出,想去接住淡淡粉色的光芒。
她又問道:“是不是清清澈澈的澈?”
宇文徹轉頭,溫言道:“不是清清澈澈的澈,是徹徹底底的徹。”
“為什麽?”顧靈依呆呆地仰頭。
宇文徹笑了笑,不答反問道:“你現在還怕黑嗎?”
顧靈依看著四周漂亮的宮燈,搖搖頭。
宇文徹繼續道:“這偌大的皇宮中,也隻有你我,無須什麽規矩體統,你若想出宮也可以隨時出宮,隻是宮禁以後無論是在宮外還是在宮內都不要隨意再穿過宮中任何一處門。”
顧靈依點點頭,握了握宇文徹的手,頭一次伸著頭左顧右盼去打量這座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