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皇宮後,顧靈依繼續吃吃喝喝,每日同葉青回和趙綰寧在長安鬼混玩樂。
日子過得甚是逍遙。
再見到黃仲師是在承德園,沒想到他講學竟然都講到長安來了。
那個時候黃仲師弟子遍布大江南北,講學時萬人空巷。
他來承德園時,趙綰寧非要拉著她去湊熱鬧。
但沒想到的是,這黃仲師竟然是這麽小心眼的人,隻因為曾經她與他爭論過,後台他講學時逢人就要含沙射影一番。
承德園裏,中年男子儒雅溫潤。
他開始著手去調他自己研製的息寧香。
息寧香最受達官貴族喜歡,有很好的助眠功效,燃香過後,香味空渺如幻,經久不散。
顧靈依有點不屑,息寧香如何助眠她心裏清清楚楚,罌粟殼調製而成,這玩意用多了上癮。
他們三個坐在高閣上聽,趙綰寧吃了顆葡萄,紅唇輕啟道:“什麽玩意,就這一小塊香,也不知道裏麵是不是摻了金子,竟然價值千兩。”
葉青回皺眉,聳聳肩:“你懂什麽啊?這賣的都不是香,是他黃仲師的名呢,長安幾個家族互相攀比唄,攀比著攀比著就把價錢抬上去了。”
趙綰寧挑眉,歪頭思量:“這買吧,又著實覺得不值當可不買吧,又得被別人比下去,頭疼。”
說完,扭頭去看顧靈依,問道:“小顧,要不咱們兩個加起來買一盒吧,來都來了,要是不買麵子上說不過去。”
顧靈依嗤笑,撐著頭:“我惡心他還來不及呢,怎麽會買他調的香呀?他這樣靠著哄抬賺的盆滿瓢滿的人,卻滿口談什麽悟道。”
話音剛落,就聽見遠處黃仲師悠悠然開口:“所謂香道其實不在氣味,而全在人心,在於從香道中悟道收獲提取,若是一味追求技法,最後定會誤入歧途,與邪魔歪道無異。”
在座中的弟子有的知道他是在諷刺公主,曾經顧靈依就同他爭執過。
但當時他懼於公主的身份,沒敢反駁什麽,事後卻常常含沙射影。
顧靈依秀眉顰蹙,忽然站起身來朝底下有去。
她邊走,邊遙遙喊道:“你若是這樣說,也不必去調什麽香了,你就靜心打坐去悟道求取好了,更不用在這兒講學,你滿身銅臭味兒,說什麽悟道呢?”
眾人愣了愣,回頭去看。
小女孩白裳似雪,珠玉容顏。
夏日燦陽透過梧桐後婆娑起舞,她孑然一身站在清風中,桃夭粉的裙擺翻轉回旋,鴉青長發宛如肆意輕狂的墨色。
北陽公主!
眾人立即反應過來。
黃仲師心裏緊了緊,連忙跟著眾人跪下行禮。
片刻後,他眯起眼睛笑了笑,擺起長輩的架子道:“小公主?上次為師教你的,此番可是參悟通透了?”
這話一出,眾人心裏有些微妙。
這黃仲師竟然是公主的老師?
可這公主的話,明擺著是來砸場子的呀,難道是關係親近,所以沒什麽顧忌?
趙綰寧挑眉,染著鮮豔丹蔻的指甲輕輕翹起。
她靠在欄杆上,朝底下大聲喊去:“喂,公主的老師是中書令,鍾書令大人也是陛下的老師,你這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公主的老師,難道陛下也要管你叫一聲老師?”
黃仲師愣了愣,雙腿瞬間就軟了。
顧靈依小臉清寒,字正腔圓道:“黃大師,你好不好同我比一比?咱們今日就來鬥香,若是我輸了,那我就跟你道歉,若是你輸了就給我離開長安,以後也別在任何人麵前諷刺我。”
黃仲師挑眉,心裏有些不屑暗道這小公主還真是自不量力。
別說,他還是個連相譜上的字都不太認識的黃毛小丫頭,就算是她精通調香之道,可這裏到處都是他的弟子,鬥香這種東西,誰能準準確確的聞出來到底誰的更好?
“好,既然如此,那便由公主出題吧,省得說是我欺負後輩了。”
顧靈依絞盡腦汁想了想,然後聲音脆脆:“那便調花香吧,如何?”
這話說出來不用黃仲師笑話了,底下就有人竊竊私語起來。
“這不是自取其辱嗎?花香算是最基本的,都是入門級別的才去調的。”
“黃大師在香道上登峰造極,這明擺著是贏定了。”
“公主小小年紀的,咱們待會兒怎麽辦啊?總不能不給公主麵子吧?”
顧靈依走上前去,對底下的議論聲音置若罔聞。
她對調香確實也剛剛入門,所以隻會調花香罷了。
趙綰寧低頭看著,眉心微蹙,憂心忡忡道:“小顧這到底行不行呀?要是輸了那得多沒麵子呀?”
葉青回抽出腰間革帶,大手一揮:“沒事兒,沒事兒,要是輸了,我就下去把黃仲師暴打一頓,麵子不就找回來了嗎?”
台上,黃仲師故意謙讓,擺著架子道:“鬥香是誰先來誰吃虧,既如此,那邊我先來吧。”
說著,便開始調香。
他調的是很有名的蝶戀花,最後香味四溢出來時,滿庭的牡丹花香,讓人如臨花海,心曠神怡。
眾人不禁紛紛敬佩,大師上來就是這樣的手筆。
高閣上,趙綰寧皺眉,嗤笑起來:“還裝模作樣什麽呢?表麵上裝著讓著公主,結果一上來就調出了這麽好的。”
顧靈依沒說話,聞著這氣味兒,知道是黃仲師故意調的很濃,所以香味兒才這樣濃烈。
可是她明明看到書上是這樣寫蝶戀花的,自然之氣,素雅淡泊卻甜蜜綿長,前調恍若無味,中調清幽,後調綿長甜蜜。
當黃仲師調的香味兒散了後,她才開始調製。
不同於黃仲師調到最後時,香味兒陡然爆發給人的驚豔之感。
顧靈依從開始煉蜜時,香味兒就層層次次的散了出來。
飄在空氣裏,有些澀澀清清的感覺。
眾人忍不住皺眉,這跟黃仲師調的相比差別太大了。
公主待會兒怕是得輸的好慘。
隨著她的步驟,不斷有新的香味飄出來。
味道也由最初的青澀到清淡,再到帶著一絲甜澀的感覺,最後是鋪天蓋地的甜蜜和馨香。
漸漸的,像是天上的雲不斷壯大,不斷擴散。
眾人仿佛是在欣賞一朵花的生長和最後的綻放,沒有突然驚豔之感卻有反複回味的層次。
突然之間,竟有些分不出高下來了。
黃仲師皺眉,暗道這北陽公主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但那又怎樣,這裏麵很多都是他的弟子,怎麽會說他的香不如公主的?
正要開口讓大家點評,卻突然發現原來顧靈依的香還沒有調完。
顧靈依靜坐著,凝神聚氣把步驟做完,最後把香蜜煉製好時,有蝴蝶翩躚而來。
接著,越來越多的蝴蝶飛過來,圍繞著白裳如雪的女孩輕盈飛舞。
眾人全部驚愕,這哪裏還用他們品評?這勝負不就已經出來了嗎?
女孩笑的雙眸彎彎,嫩白修長的指尖托住一隻漂亮的粉色蝴蝶,墨發隨風而舞。
纖細腰肢不盈一握,身周蝴蝶飛舞,愈發襯得女孩如同人間精靈,如夢似幻。
顧靈依呲牙笑笑,翹著二郎腿坐在桌子上,朝黃仲師聳聳肩:“上次在縱春樓製香時,應該是心情好,調出來的香更加絕妙,引來漫天蝴蝶,可惜這次有你在這兒,沒發揮好。”
趙綰寧哈哈大笑起來,搖著描金湘繡菱花團扇,提醒道:“黃大師,別忘了鬥香之前你答應過什麽,趕緊現在就滾出長安吧,本小姐看著呢,帶著你的破香一起滾!”
黃仲師喉結上下一竄,頓時心神大亂。
他還要在長安撈錢呢!
腦子飛快轉了轉,黃仲師“噗通”跪下,大聲嚷嚷:“公主才是真的高人呐,請受徒兒一拜!”
這樣說不定他還能留下個求道若渴的名聲。
顧靈依咋舌,她什麽時候答應收他為徒了?
後來這事反而成了個笑柄,常人大多數談起來,都暗道這黃仲師臉皮像是陳年的恭桶。
又臭又厚,還豁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