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之夜,月色晦暗不清,寒春的風順著門縫溜出來,夾雜著濃濃的血腥氣味兒,陰冷詭異。
大宅院門前,燈籠掉了一支在地上。
緊接著兩扇朱門從裏打開,一身玄色箭袖袍的年輕男子跨檻而出。
夜色裏,玄衣上的金絲龍紋圖案愈發熠熠生輝。
他冷眸微抬,繡著金龍暗紋的衣角被風揚起來,觸在地上墜落的燈籠上,暈染了半身的血色。
暗夜淒寒,宇文徹低頭輕拉袖口。
金冠束發,身姿挺拔,冷峻如山。
“陛下,”南舟從宅院裏快步上前,雙手捧著雕花木匣,道,“壽禮已經準備好了。”
宇文徹勾唇,笑容在臉上肆意張揚,俊美無雙的容顏,華貴出塵卻又妖冶魅惑。
他揚手示意,身後諸多暗衛兩縱而出,躬身待發。
宇文徹瞥了瞥雕花的紅木匣子,掀袍跨馬而上,嘴角噙著陰鶩的笑,道:“走吧,要趕得上趙大人的壽禮啊……”
說著,他握緊韁繩,“駕”的一聲,縱馬而行,黑色衣袍揚在風中,劃出冷冽的弧度。
南舟等暗衛紛紛跟上,身後宅院深深,血流成河。
禦史中丞趙琮之府邸,今夜本該是觥籌交錯的壽宴,卻冷寂如斯。
宇文徹勒馬而下的時候,天上明月漸漸消退浴腫,變的清朗起來。
一群冷麵肅殺的暗衛,著實把趙府的看門的小廝嚇得不輕。
“喂,什麽人?這裏可是趙……”
“府”字還沒有說出口,宇文徹冰眸忽抬,揚臂之間,指尖冷刃“嗖”的一聲就飛旋而出!
小廝隻覺脖間一熱,血液瞬間就噴了出來!瞬間就斃了命。
南舟隨著兩個暗衛拔劍而出,一腳破開大門。
宇文徹攏了攏鴉色大氅,領著一群武功高強的暗衛徑直而入。
趙府裏的下人瞅見,頓時嚇得尖叫起來。
趙琮聞聲而來時,偌大的庭院裏已然倒了好幾個下人。
初春夜寒,他隻穿著單薄寢衣,此時聞見血氣,渾身顫栗起來。
宇文徹親自捧著紅木雕花木匣,緩緩走上前去。
“中丞大人,壽禮來遲,莫要怪朕啊。”
趙琮愣住,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連忙叩首道: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陛下——臣惶恐!”
宇文徹無聲嗤笑,果然還是個文臣。
趙琮這老家夥嚇得胡子都捋不直了,哪還有朝堂之上那股子咄咄逼人的勁?
“愛卿平身吧。”宇文徹托著覆上錦稠的匣盒,清澈的月光下,容顏恍如白玉,驚若天人。
他上前,居高臨下的拍了拍趙琮的肩,冷眸含笑,寒暄道:“趙老不愧是廉臣,連壽宴都如此清儉,朕得趙卿,甚幸……”
趙琮額頭上冷汗沉沉,餘光觸及地上血屍,渾身瑟縮。
肩上的手,更是千斤之重的壓迫感。
“陛下,臣惶恐!簡首輔乃兩朝肱骨老臣,受過先帝九錫之禮的功臣,卻在宮中遇刺慘死於溝壑之中!滿朝文武皆哀痛涕泗橫,微臣又怎會在此時有心於壽宴之事?
陛下,朗朗乾坤、天道昭昭,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還請陛下還簡首輔一個公道——”
宇文徹挪開手,笑容逐漸凝固。
他看了看木匣,氣定神閑道:“若依照大人的意思,朕即刻就要誅殺朕的公主?”
“臣不敢,公道自在人心,陛下自有權衡。”
“哦?不敢?”宇文徹下頜微抬,突然重了語氣道,“朕看你是敢的很!”
朔月寒風,身後暗衛立即拔刀而上,直指趙琮。
趙琮連忙叩首,惶恐至極道:“陛下何為?”
“那趙琮你又何為?”宇文徹一手拿著木匣,一手抽劍直指趙琮。
他緩緩道:“宗正司那裏尚且不敢斷定是公主所為,你們這邊倒是越俎代庖的快,怎麽?殺害朝廷命官是誅九族的大罪,你給公主定了罪,是也想要朕的命嗎?”
趙琮渾身一震,連忙道:“臣不敢!臣對陛下,絕無二心,絕無此意!公主是公主,陛下是九五至尊,怎可相同而論?
簡首輔剛正無私,功勳卓著,哪怕是公主……陛下公斷啊!”
“那朕不公斷又怎樣?簡重山的命竟如此貴重?”宇文徹握著長劍的手沉了沉。
趙琮涕泗橫流道:“陛下執意要護著公主?”
“執意護著!趙琮,你要謀反嗎?”
“陛下——臣不敢,今日若是陛下要臣這條老命,還請三思,江山社稷和區區公主,孰輕孰重?還請陛下三思!”
宇文徹緩緩垂首,月光映在烏發金冠上,冷傲絕世。
“你的這條命、還有簡重山的、還有禦史台那一幫烏合之眾的命,於我何幹?
但若是你們這些不知好歹的東西,說出什麽不知好歹的話,讓天下人去議論公主,把莫須有的罪名扣到公主頭上。
哪怕是你們這些上書啊、諫言啊,引的什麽流言蜚語讓公主心裏有一點難受,朕就會讓你們付出千倍百倍更慘痛的代價!”
庭院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趙琮身形顫栗的喘息聲。
他餘光去瞥脖頸上橫著的長劍,顫了好一會,艱難吐字道:“天下悠悠眾口,陛下您堵不住的……”
宇文徹嗤笑,緩緩蹲下道:“趙愛卿今天壽辰,來,先不談公事,瞧瞧朕為你準備的壽禮。”
說著,他一把掀開木匣上的錦稠,濃濃的血腥味道迎然而出。
打開一看,趙琮猛地尖叫,驚鼠一般蹭蹭後退。
裏麵是一顆人頭!血淋淋的人頭!
是禦史台大夫林成魯的,和趙琮一起長跪禦門進諫,求陛下治罪公主的大臣之一。
“趙愛卿,喜不喜歡?”
宇文徹慢條斯理的把木匣放在地上,月光下映著血色,指骨如玉。
他又歎息道:“趙愛卿啊,朕身為後生,讓你在大壽之日瞅見你這小夥伴的項上人頭,是失禮了些。
不過中丞大人,你這小夥伴不太行啊,身為諫官,貪汙受賄、徇私枉法,朕來看大人之前,剛剛從他林府裏搜出來了巨額黃金,還有他和某些世族大臣通的私信。
本來呀,是想拿給大人分享一下的,不過又想大人也是世家宗族的人,想必也見過對不對?”
趙琮心中一沉,癱軟在地上。
他萬萬沒想到宇文徹能為公主,做到這種地步!
宇文徹揚唇,這些宗族世家,他一直在暗中搜查,如今終於派上用場了。
“南舟,擺紙筆來,趙愛卿是聰明人,知道為了保命該怎麽寫……”
趙琮咬牙,顫顫巍巍地拿起紙筆,一字一句,他知道到底還是世家宗族大勢不在了。
是他們一直都小看了這年輕的帝王。
如果不是蓄謀已久、早有防備,如今怎麽可能一擊命中?
他寫的是述罪書,自言自己老眼昏花,受小人挑唆,汙蔑公主,罪該萬死……
而真正殺害簡重山的,是貪汙受賄後殺人滅口的林成魯。
一切順理成章,宇文徹雙拳微鬆。
初次博弈,他勝了。
宇文徹站起身來,拍了拍膝上的灰塵。
拿著紙張轉頭而離,正欲上馬,轉頭去看趙琮。
“趙琮,朕知道當年朕登基一半靠的是你們這些宗族的扶持,如今卻改革閥門製度削弱宗族,讓你們諸多怨恨。
但你們若是想示威,盡管朝著朕來!朕的妹妹才十三歲,你們若是敢對她不利……
朕哪怕此刻兵變午門,親自親自披甲上陣,和你們這些宗族世家鬥個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
夜色沉沉,冷風浮浮,福安街上的綿財花經曆了一冬的雪,又要結出紅嫩嫩花蕾,等到春光和煦時,它們會暈染出整條街的紅豔如霞。
宇文徹縱馬迎風而行,側眸去問南舟道:“尋到公主了嗎?”
“回陛下,尋到了,如陛下所說,公主果然是要去杭州,南棹他們循著去杭州的幾條路,已經在暗中保護公主了。”
宇文徹點頭,唇齒輕啟道:“眼下朝堂之亂、閥門亂政,讓依依在宮外也是好的。”
“陛下,”南舟縱馬緊跟其後道,“南棹昨個傳信兒問,何時把公主送回長安,若是真去了杭州,公主不願歸來又如何?”
“放心,她那廝嘴饞的緊,舍不得長安琳琅美食,”宇文徹眼睫微抬,挑眉道,”讓南棹仔細著。”
南舟點頭,想為南棹多多美言幾句,便立即道:“陛下放心,南棹天資聰穎,定能護好公主,不會讓旁人欺負了公主。”
宇文徹揚唇,似笑道:“依依尚且不需他保護,你吩咐他們盯著點公主,別讓她凍著餓著就行,隨時跟朕複命。”
夜燈如霞,鋪排了一街的紅,馬蹄踏在那紅上,從宮門處疾馳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