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她才明白,無論身邊親友多少該自己一個人麵對的事還總有很多。

可她不喜歡一個人麵對。

大試最後一場出來時,顧靈依忽然覺得疲倦極了,整整六日不聞人煙,出來後就覺得什麽話也不想說,什麽表情也做不出來,心裏就隻剩一種悵然若失的惆傷和前途未卜的焦慮。

正月的天還是嚴寒三尺,新的年歲再度來到,命運的齒輪也開始飛速轉動。

放榜的前天其實結果就已經出來了,隻有翁、盛兩位德高望重的博士知道。

那天顧靈依歡喜激動到熱淚盈眶,尖叫雀躍著從盛學究家裏提前問了結果出來,她就隻等明天早上放榜,下午的慶典上自己穿著最美的裙子被人仰望讚歎,楊亢宗會把刻著她名字的雲鶴珮環雙手奉上,晚上時就尋個花好月圓地方跟宇文徹把正事兒辦了。

“哈哈哈——”

整條小巷子裏都是少女歡快激動的笑聲,也是年少時光裏她最後的笑聲……

如果一切如同預想,那該多好啊?

福安街上春節的熱鬧勁兒還沒過去,元宵放花燈的節日氣氛就開始醞釀了,竹木搭好了用於放燈的棚樓,飾以鮮花、彩旗、錦帛、掛著布畫,街坊鄰居們也都開始討論哪家的米麵店賣的糯粉更細更滑,這條街裏你家掛何色的燈籠,我家擺何色的小棚,但討論最多的卻還是明日的放榜。

正喜氣洋洋時,街上突然衝出來一個披頭散發的瘋子,手裏高高舉著狀紙,跑得瘋癲又狼狽,臉上滿是猙獰與滔天恨意。

他邊跑邊喊:“北陽公主以權謀私!她串通考官作弊!她以權謀私!她作弊!她目無王法!她作弊——”

嘹亮又帶著濃濃恨意的喊聲穿破整條長街,所有人都看過去,發現那人竟是長安的大才子布清臣。

他瘋了,知道顧靈依得頭甲之後他就瘋了,他恨不得讓顧靈依去死!

好像隻有用這種方法才可以宣泄出無邊的怨恨,他好不容易得來的光環才能繼續維持,他的世界才不至於坍塌的支離破碎。

街上還回**著滿是怨念的控訴,如同惡鬼呐喊。

顧靈依愣住,方才買好的胭脂陡然掉落在地上,已經打開的盒子,磕的散出滿地殷紅。

寒意四起,她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

然而還不等她回神,大理寺的眾多官兵忽然團團把她圍住。

百姓都來看。

為首的人顧靈依認得,正是大理寺卿,他朝顧靈依行禮跪下,“公主殿下,冒犯了,跟臣去大理寺走一趟吧。”

眾人嘩然,都不由朝顧靈依看過去,原來這就是北陽公主,可為什麽要抓她呢?

顧靈依終於回過神來,然後覺得好笑,“就憑街上喊句瘋話?你也敢抓我?”

大理寺卿抬眸,壓低聲音道:“不止是這些,公主是否方才去了盛學究家中?”

“是。”

“那就是了,公主殿下,百姓都在看,等去了大理寺,臣再細問殿下。”

說著,就要把人帶走。

南棹猛地抽出長劍,指過去嗤笑說:“你算什麽東西?也敢問公主殿下?”

大理寺卿眉目淩厲,怒聲道:“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氣勢已然劍拔弩張。

顧靈依練練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周圍百姓已經烏泱泱聚成一圈,她最終還是去了大理寺。

人散後的長街開始議論紛紛,前者剛有布清臣那滿是怨念絕望的控訴,後者公主殿下就被大理寺的人帶走,很容易讓人聯想起來。

“嘖嘖,真相大白了,我就說之前也沒有見公主殿下多麽才學驚豔,可這次頭場竟然就是第一名,原來是以權謀私。”

“嗐,王公貴族那點破事唄,就知道欺壓小老百姓,看那布清臣寒苦出身的,都快被逼瘋了。”

“哼!可不是嘛?瞧瞧,大理寺都來抓人了,鐵定是事情兜不住了,有了實錘的證據了。”

滿街開始議論,滿城開始議論,天下人開始人雲亦雲,以訛傳訛。

她夏天開始苦練瘦金體,秋日時開始奮發圖強,滴水成冰的日子裏寅時就開始起床背書寫字。

所有的努力,都在這唾沫星子裏惡臭腐爛了。

……

大理寺正堂上,四座威嚴,狴犴獸雕塑在示意肅靜的回避牌上張牙舞爪,迎麵而來時,遠遠看著就讓人不寒而栗。

正堂上,盛學究屍體上瞪得突起的眼珠子十分可怖,旁邊盛老夫人撕心裂肺,嚎啕大哭。

顧靈依怔住,呆滯片刻後不可置信的走過去看,恐懼感一點一滴四肢百骸。

盛老夫人看見她,頓時怒不可竭打過去,聲嘶力竭吼道:“你作弊不成,就要殺他滅口?”

南棹連忙把顧靈依護在身後,顧靈依秀眉顰蹙,忽然就怒起來,抽了南棹的長劍,朝盛老夫人就砍過去。

“你這瘋婦汙蔑什麽?”

眾人紛紛攔住,顧靈依氣的把長劍狠狠砸出去。

她這種易怒易衝動的性子,是最經不起被人冤枉的。

盛老夫人嚇得跌坐在地,驚慌失措道:“公主這是要殺我滅口,殺我滅口啊!如今我官人血書在地指控凶手,他死的如此慘烈,方才仵作驗屍也說了絕對是熟人所殺,否則官人也不會死不瞑目,我闔府上下都看見官人死前曾帶北陽公主去過密室!”

顧靈依氣的要緊牙冠,拽下腰間綴著的白玉珠環禁步狠狠朝盛老夫人擲過去。

然後怒聲道:“我去找盛學究是為了問大試的結果,他帶我密室是要去取大試的結果給我看!”

珠玉破碎,到處崩落。

盛老夫人立即反唇相譏:“所以你看了以後知道自己是頭甲了,就準備殺人滅口!”

顧靈依氣的頭腦發暈,她瞬間意識到是有人故意要汙蔑誹謗,給她設了局。

長時間的勞累過度導致的氣血不足都在此時顯出來,她又氣又害怕,雙耳嗡鳴的厲害,眼前漸漸烏蒙蒙的。

隻見所有人忽然都跪了下來,顧靈依覺著四周都旋轉起來,自己也幾乎站不穩,踉蹌了幾步還是忍不住要跌坐在地上。

然而身後卻忽然有隻手臂托住了她,顧靈依愣了愣,旋即被人護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