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昨夜西風急,淡月朧明。

霍三十隨手扔下手中長劍,煩躁地扯開衣領,心裏著了魔似的想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小姑娘。

本以為回到長安就可以見到她,可如今忽而發覺,其實他們之間隔著巨大的溝壑。

哪怕他是赫赫威名的北朝戰神,可是同皇室公主,依然是天上地下,身份懸殊。

就像她不主動來尋他,他根本就沒辦法見上她一麵。

踏至屋內,書案上淩亂地散著許多書信。

都是他曾絮絮叨叨寫了很多,最後卻不曾寄出去的信。

他隨手拿起了一封,怔怔地瞧著。

片刻後,眉目倏然淩厲:一字一頓:“我霍三十想要的,就一定會得到……”

·

縱春樓。

顧靈依氣呼呼推開包廂槅門時,朝屏風裏麵怒道:“葉青回,你有點出息行不行?滿腦子裏除了情情愛愛就不會想些別的?孟姐姐再好,你也不一定非得一棵樹上吊死啊,天涯何處無芳草,我給你找找好不好?”

早上起來,她心裏難過,賭氣不理宇文徹就出了宮,剛聽說葉青回這廝又來買醉。

見裏麵沒人回她,顧靈依以為這廝喝醉了,便推開一折屏風進去。

然後愣了愣。

霍三十把玩著杯盞,看見她的那一瞬間,眼底緩緩吹起風浪。

她好像長高了不少,卻還是嬌小玲瓏的模樣,一襲淡煙紫色織錦襦裙如群愈襯得人恬然明淨。

少女顏似珠玉,眉目如畫,漂亮的像是萬頃荷花湖中幻化出來的芙蓉花精,一顰一笑間,天真爛漫,纖塵不染。

一年多不見,當初那個梳著雙平髻的,活蹦亂跳的小丫頭片子已經長成了娉婷嫋娜的靈秀少女。

霍三十靜靜看過去,心裏刻骨銘心的思念似乎不但沒有消減,卻又多了數十尺。

顧靈依心裏明白過來,卻淡淡道:“不好意思,尋錯人了。”

說罷,轉身便走,提著裙子急匆匆下樓去。

今日還是南舟跟在她身邊,不比南棹,南舟會把這事稟報宇文徹。

氣喘籲籲跑出來,顧靈依蹲下身緩了緩。

卻見馬蹄映入眼簾,顧靈依皺眉:“沒看見有人在這兒,還騎馬過來啊?逼我碰瓷是不是?”

然而抬頭,就看見霍三十居高臨下瞅著她。

顧靈依連忙站起來就跑。

霍三十勾唇,眉目桀驁,忽然駕馬朝她疾馳而來!

南舟連忙抽出長劍,隻見霍三十側腰俯身,從馬上伸手攬過少女纖細的腰肢,回身間就把人拉到了馬上。

顧靈依甚至都沒反應過來,意識到時,驚慌失措道:“你又幹什麽啊?”

霍三十低頭,笑的風流不羈,坦坦****道:“看不出來?強搶民女啊——”

……

雁棲湖,長長的連廊水亭上,各色糕點琳琅滿目。

顧靈依心滿意足吃著,抬頭說:“你說你非得來這麽遠,知道的以為是久別重逢想說說話,那不知道了,還以為你要綁架我呢。”

霍三十嗤笑:“我若真的想綁架你,還能讓你在這兒吃點心?”

顧靈依兩個腮幫子吃的鼓鼓的,翻了個白眼,說的含混不清:“那你還準備把我給怎麽著?”

霍三十冷了眸子:“廢話少說,你為什麽不見我?”

“宮中女子,不得私會外臣。”

“哦?顧靈依什麽時候變成這麽守規矩的人了?”

顧靈依抬頭,想了想,便直接把話挑明了:“霍將軍,當時那是年少無知,你同我說喜歡,我隻是覺得開心,可現在我心裏清清楚楚了,我對你隻是像對普通朋友一樣,並沒有男女之情。”

霍三十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

顧靈依低頭,然後又道:“何況我這個人哪哪都不好,又嬌生慣養久了,處處都是刁鑽古怪的毛病,實在不可娶為人婦,除了公主這個身份,也一無是處了,將軍還是另覓良人吧。”

說罷,無聲歎息,放下手裏的點心,起身就要走。

卻被霍三十握住手腕,掙脫不得。

“顧靈依,這話是誰教你說的?”

顧靈依眉顰笑淺,不懂他為什麽要這樣問。

霍三十眼眸冷冽:“我知道你我身份有別,所有人都勸我此時該收斂鋒芒,否則就落得個功高震主的結果,陛下提拔沈家,不就是想製衡勢力嗎?所以他不會想把你嫁給我。他賜名霍清,就是為了時時提醒我,我就像是案板上的魚,隨時可以宰割。

可我不甘心,沙場上刀劍無眼,我浴血奮戰,步步為營,為的就是凱旋而歸時回來迎娶我心愛之人,難道這也算錯嗎?!”

亭外秋風瑟瑟,他忍不住慍上眉梢。

“幾經生死,柔然各個部落詭計多端,毒煙、蛇窟、蠱術……各種陰險毒辣的陷阱數不勝數,我每次都想快一些,都想兵行險招,卻被說貪功冒險也沒辦法辯駁一句,就是因為我想快點回去!回去了就可以見到你!如今你對我說這些?”

顧靈依愣住,猛地回頭,她不曾想過還有這種事,連忙搖頭:“不不不,沒人教我這樣說,你沒錯,我哥絕不是那種人,你是北朝的功臣,不會有什麽功高震主一說。”

說完,心裏密密麻麻刺痛起來,霍三十還是頭一個喜歡她,心心念念都想著她的人,可她卻要這樣絕情。

無聲歎息後,認真了神色:“何況婚娶是你情我願的事,不管什麽利益關係,我若喜歡你,不管你是威風赫赫的北朝大將軍,還是身無分文的江湖遊俠,我都喜歡你……”

可關鍵是她喜歡的人不是他。

正要繼續說下去,胳膊卻陡然被人拉過去,霍三十被迫鬆開了手。

年輕帝王帶著慍怒而來,眉目凜冽。

他清清楚楚聽見了顧靈依這句話。

不管你是威風赫赫的北朝大將軍,還是身無分文的江湖遊俠,我都喜歡你。

可笑至極!

宇文徹嗤笑,心裏翻江倒海的醋意都湧出來,不由分說把顧靈依拉到身後,身周威壓逼人。

霍三十行禮後,宇文徹也沒說平身,就這樣居高臨下睨著他。

“霍清將軍,就這樣把朕的公主強行帶到這裏,不領罪嗎?”

顧靈依暗叫不好,連忙搖頭:“沒有沒有,是我找的他,是我找到他,跟他沒關係。”

話音剛落,手腕驟然被宇文徹握緊,顧靈依倒吸一口涼氣。

“哦?那私見外臣,便都要問罪。”

霍三十皺眉,拱手道:“公主殿下不必為臣解圍,確實是臣脅迫殿下來此。”

宇文徹冷笑,怎麽?這是搶著替對方受罰?

他反而成了棒打鴛鴦?

“禮法規矩,朕瞧著將軍是半點兒都不通,對一個雲英未嫁的小姑娘拉拉扯扯,登徒子所為,將軍學了個十成十。”

霍三十沉默,宇文徹這話,或許自己都不曾發覺帶著濃濃的醋意,霍三十眼眸微動,不動聲色地掃了掃他們兄妹二人。

顧靈依皺眉,剛想要說話,就被宇文徹徑直拉走。

年輕帝王眉目間蘊藉著怒意,可哪怕他如今是打這登徒子十個板子,傳出去,都會有議論紛紛。

宇文徹冷眸掃了掃顧靈依,頓時生出濃重的危機感。

自己的領地被旁人悄悄潛入,自己精心養護的花兒被別人虎視眈眈。

他太討厭這種感覺。

顧靈依想著方才霍三十說的話,用力掙開手腕,質問道:“你為什麽要給他賜名霍清,你這……這不是威脅他嗎?”

糾結片刻,又感覺總不能為了旁人同宇文徹生氣,便道:“算了,總之你以後別叫他霍清了。”

宇文徹負手而立,冷笑起來:“哦?那是不是下次都得改口叫妹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