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青回隨著霍三十回宣德園時,拚了命的抱怨。

“去他奶奶的在長安城也敢跟老子耍臉子?小爺我非打他個屁滾尿流不成,讓他知道知道老子這長安一霸回來了,該死的一群臭不要臉的文官兒,拿著根兒筆就想著能指點江山了,竟敢半點不把我們放在眼裏!”

霍三十側顏冷峻,抱手走著一言不發。今日他們去兵部商談戰俘交換一事,竟重重受阻,受人臉色。

葉青回一腳踢在青石鏤花照壁上,怒氣衝衝道:“真不知道交換戰俘也能礙著他們什麽事?”

他們這有多個柔然的戰俘,其中幾個就是柔然頗有威望的首領,但同樣的柔然手裏也有他們的兄弟。

浴血奮戰、生死與共過的兄弟,更有幾個都是立過戰功的大將軍。

古將軍已死,真正握著兵權的人就是霍三十和另幾個軍營裏的主心骨。

霍三十常年在塞外布兵打仗,一時半會也想不通這錯綜複雜的利益關係。

比那塞外風沙更寒冷難捱,琢磨不清動向的是人心。

葉青回發泄完了,一屁股坐在花壇邊上,猛地踢翻幾盆滿天星。

霍三十眉頭一皺,連忙把滿天星扶起來,厲聲嗬斥道:“你找死啊?”

“老大,”葉青回一慫,蹦下來疑惑道,“這幾盆花你的?”

“嗯,老子我種的,”霍三十咬牙切齒,一巴掌拍開他,怒道,“現全被你踢壞了!”

眼瞅著碎的一地的花泥,霍三十眉頭緊鎖,又心疼又生氣。

葉青回挑眉,眼珠子一轉,賤兮兮道:“嘿嘿,素日裏也沒聽說過你喜歡花呀?你不會是想送給……”

“別多想,本將軍隻是想報公主當日贈糧之恩。”霍三十冷眸斜過去,直接打斷他。

“喲喲喲,哈哈哈,嘿嘿嘿,”葉青回笑了一通,湊近了道,“我剛剛也沒說你要送給公主啊,我以為你是想送給我呢哈哈哈!”

剛說完,霍三十橫腿掃過去,葉青回連忙躲開,然後被一個過肩摔撂了個狗吃屎。

“我送給你?”霍三十冷笑,覺得葉青回又喝多了。

“嘖嘖嘖,這就開始重色輕友了……”葉青回趴在地上,吃了一口的青草。

霍三十皺眉,挽了挽袖子,準備好好收拾收拾他。

葉青回連忙搖頭,急道:“老大你得謝謝我,人公主最不喜歡花花草草了!”

霍三十頓了頓,突然覺得葉青回也很有價值了,便收回了手,裝作隨意道:“那她喜歡什麽啊?”

“嘿嘿嘿,老大我覺得你可以去問南棹,就公主那暗衛,他天天跟著公主呢,啥都知道,我以前老跟南棹打架,他可愛喝酒了,你買幾瓶好酒去套套話唄。”

霍三十勾唇,把葉青回提溜起來,嚴肅道:“我為什麽要問?人家公主愛喜歡什麽喜歡什麽,關我什麽事?”

葉青回低頭扭扭脖子,笑出一口大黃牙,然後深吸一口氣,突然朝霍三十大口哈氣。

臥槽!

霍三十連忙躲開,差點被他口臭熏的交代到這兒,然後緊緊捂著口鼻道:“你昨晚又沒刷牙?”

“嘿嘿,我上個月剛刷過。”

未時燦陽正豔,霍三十得了暗令,帶著葉青回便服到垂拱殿議事。

葉青回決定在外頭候著,他其實特別害怕陛下,總感覺一走到陛下跟前,莫名有些寒顫。

但其實算起來,他和霍三十、陛下差不多是同齡人。他今年十八歲,霍三十十九歲,陛下二十三歲。

霍三十以前行軍打仗時,一直以為陛下是個年過半百的男人,然後頭一次在接風宴見到陛下時也著實驚了一把。

很難想象身居天子之位的竟然是個金相玉質的年輕男子。

渾身都是矜貴清傲,身如玉樹,不苟言笑。

垂拱殿內,陽光透過半月形鏤花窗格上的月影紗帳,滿室的柔和光芒。

宇文徹靠在交椅背上,單刀直入問:“交換戰俘的事,可是受阻了?”

霍三十拱手,單膝而跪,沉聲道:“正是,本是由軍隊負責,奈何臣新任將軍之職,古將軍逝後,臣隻單單有行兵之權,交換戰俘事關重大,臣難以抉策,奈何兵部和宣政司多般推諉,向臣索要具體的名目。

但柔然人又怎麽可能把具體名錄在此時就透露出來?”

其實說白了,交換戰俘為何牽連諸多,因為涉及著兩國的利益。

宇文徹抬眸,正襟而坐,解釋道:“六部之中除了禮部是朕的人,兵部一半是門閥,其它四部全然是門閥在把持,被柔然俘獲的那三個將軍恰巧是前年在大試武科成績優異的,是朕扶持上去的,打掉了門閥在兵部一半的勢力。

前幾日,便有人進諫交換戰俘一事不妥,即使是朕按著流程來,與柔然人交換戰俘,便更會引起嘩然大波——世家宗族介時會真指被俘虜過的將軍已降柔然,成了柔然派來的奸細。”

霍三十眉頭緊鎖,連忙拱手,急切道:“陛下明鑒,那些都是忠骨錚錚的豪傑壯士,浴血奮戰、出生入死,到頭來怎可讓奸人汙蔑?”

宇文徹瞥了瞥霍三十,示意德保賜座。又道:“說是交換戰俘,不如說是同門閥在兵部的權利之爭,這便是為何朕兩個月前便送密信與你,叫你妥善處理戰俘一事,不曾想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霍三十無聲歎息,謝恩後坐在繡墊木椅,心裏有些悵然。

當年為了爭將軍之位,為了打一場勝仗不辭萬難,用盡手段,以為成功了便是盡頭了,原來還隻是開始。

“陛下,若此般,則何為?”

“朝堂之上,不過權謀之術而已,朕的意思是讓一步而得大局。”

霍三十出來時,葉青回連忙上去問:“老大,陛下如何說?”

“說了你亦不懂。”

“哎呀!你快告訴我!”

霍三十把人按過去,煩道:“要問也不是在這兒問,你到底是不是從小生在官場裏的人呐?真是笨的一批。”

葉青回一聽惱了,拽著霍三十道:“奶奶的,我要是能在官場混明白,我幹嘛去從軍?”

說完,冷不盯瞅見遠處的彩漆寶殿,給霍三十指了指道:“嘿,老大,那裏就是昭陽殿,公主的宮殿。”

霍三十抬眸,停下腳步,特意去瞅了瞅。

葉青回又竊笑起來,道:“嘖嘖,望穿秋水啊。”

“她不在宮裏,在青雲閣。”

“吆吆吆,行啊老大,這打探的清楚啊,你不會想去蹲點吧?”

霍三十冷冷一瞥,道:“蹲你大爺。”

“不巧不巧,我大爺前年剛去世,我爹那時候借著這個由頭死命催我回來,我都沒回去。”

霍三十知道葉青回的爹就是葉國公,想起他回長安這幾日了也沒回葉府,便道:“回來幾日了,怎不見你回府?”

葉青回翻了個白眼,道:“我當年在長安,想去投軍時,我爹都快把我腿打斷了!後來是廢了好大的勁兒偷跑出長安的,現在回去我還想不想要腿了?”

當時他逃出去的時候,還是顧靈依出謀劃策,小趙給她打掩護,逃的狼狽至極、屁滾尿流的。

如今一晃,四年不過彈指一瞬,他又回到了這座城。

紅牆琉璃瓦的景致,垂柳依依,放眼望過去花崗岩鋪成的宮道整整齊齊。

葉青回突然就打了個噴嚏,背後涼了涼。

“你這逆子!”葉尋幸遠遠就瞅見了葉青回,忍不得就泛氣起來。

足足四年未見,變得又黑又瘦。

葉青回一愣,啊的叫了一聲,竄到霍三十身後蹲著。

霍三十好不尷尬的別開身子,朝葉尋幸拱手作輯道:“臣參見葉國公。”

葉尋幸眸光沉沉,揚唇笑了笑,朝葉青回道:“既然凱旋而歸了,還是會家來吧。”

葉青回咽了咽口水,有些發怔,看見這老頭的胡子又白了白。

“嘿嘿,爹,你……進宮幹嘛啊?”葉青回沒話找話。

“聽聞陛下龍體抱恙,特來探望。”

霍三十心頭微動,葉尋幸此時來估計也是為了交換戰俘一事。

“嘻嘻,爹,你用過膳了嗎?”

葉尋幸斂了斂衣袖,徑直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