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回葉國公府,她鼓起勇氣去問葉尋幸葉昆侖的下落。
然後親自下廚去做了漿麵條,放進鹵蛋後決定去找葉昆侖,可偏偏那天是驗試,她逃課的話就會有記錄。
好不容易等考完了要去金騎營,東西已經涼透了,她趕緊用青雲閣的碳爐暖了暖,趕巧就被顧靈依看見。
“小趙,我們晚上去吃烤兔肉吧?你答應過我啦。”
“今晚不行。”
“為什麽?”
趙綰寧有點不耐煩,正要起身離開,葉國功夫的丫鬟匆匆跑過來:“大小姐,少爺出事了,不知怎麽了,國公爺發了好大的火,動起了家法,要把少爺腿打斷了都,你趕緊回去勸勸吧。”
“葉青回那個王八羔子!”
趙綰寧咬牙切齒,回頭對顧靈依說,“你乖乖呆著別亂跑,等陛下來接你。”
說完就跟著丫鬟急匆匆往外走,又不放心的回頭看了看爐子上溫著的麵條,交代顧靈依說:“不準偷吃,那是我的東西。”
顧靈依愣了愣,忽然就聞到了芝麻醬的香味兒,顧靈依這人天生的毛病,要是趙綰寧不說這句話,她是對那碗麵產生不了什麽興趣的,但偏偏她這樣交代,顧某人心裏頓時就跟貓爪子撓過了似的。
於是趙綰寧再回來時,顧靈依吃了一半了。
“我不是說了不讓你吃嗎?”
遠遠的,趙綰寧忽然怒聲吼了一下,顧靈依從來都沒見過趙綰寧發這麽大的火,嚇得手裏的筷子忽然就掉了。
你衝她發火時,小孩子往往是不願意承認自己的錯誤的。
顧靈依鼓了鼓腮幫子,挺起腰板支支吾吾道:“不就是一碗麵嗎?我賠給你不就是了嗎?”
趙綰寧冷眸掃過,怒火更甚,猛地上前狠狠把顧靈依推到地上,顧靈依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趙綰寧嚇傻了。
“顧靈依!從來沒人敢動我的東西,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有個皇帝哥哥很了不起嗎?我告訴你,我們幾個氏族若是哪天看這皇帝不順眼了,隨時都能換幾個來當!”
顧靈依那時候太小,根本都不明白趙綰寧說的是什麽意思,隻是覺得害怕,一邊哭一邊擦著眼淚從門裏跑出去了。
趙綰寧反應過來,看著那碗被吃了一半的麵條冷不防忽然跌坐在地上,淚珠又大滴大滴滾落下去。
……
顧靈依從小就是個窩裏橫,回宮時看見宇文徹就又開始哭,宮人端上來的晚膳裏正好有鹵蛋,她抓著就扔了,邊哭邊嘴裏含混不清的說自己再也不會和趙綰寧玩了。
隻要是顧靈依發脾氣時,不管是她無理取鬧還是真的受了委屈,宇文徹總是先抱著這窩裏橫先安撫下來,等她不哭了,再問清楚緣由。
顧靈依就嘰裏呱啦把今天的事說了。
“總之我以後再也不會和他玩了,我不就是吃了她半碗麵嗎?”
宇文徹點點頭,說道:“不就是吃了她半碗麵嗎?明知不能為而為,倘不問,即為偷,況且還是別人再三說了不準,你卻故犯……”
顧靈依呆滯片刻,嘴撅得老高。
“你覺得你錯了嗎?”
顧靈依還是不說話。
宇文徹也沒慣著她,瞥見地上被顧靈依打翻的東西,吩咐顧靈依說:“去,用紙自己收拾,然後洗完了手再來和我說理。”
顧靈依不生氣不惱怒時很聽宇文徹的話,隻能拿紙小心翼翼蹲著把地上收拾幹淨了,旁邊宮人也不敢幫忙,都安安靜靜的看著這小不點蹲在地上收拾東西。
用香湯淨手後,顧靈依老老實實站到宇文徹跟前聳拉著腦袋。
宇文徹斟酌著如何用顧靈依能聽懂的話跟她講理:“顧依依,其實你吃的時候你就知道自己是錯的對不對?”
顧靈依沉默著。
宇文徹又問:“你知道自己錯了,可又抱著僥幸,覺得人家都得讓著你,你又不想認錯,又是發脾氣又是哭的,你瞧著委屈,但其實錯了就是錯了,你的遷怒,你的不願意認錯更是錯上加錯。”
三兩句話,把顧靈依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自己的小心思剖析的明明白白。
宇文徹站起來走到她跟前與她平視:“沒有人會不犯錯,但是最讓人生厭的其實是明知犯錯卻拚命掩飾的人,不要總是抱著僥幸心理,明知故犯是罪加一等,也最讓人寒心……”
顧靈依吸了吸鼻子,抽泣著說:“那怎麽辦?我覺得,覺得小趙真的生氣了,我害怕她以後……以後再也不跟我玩兒了。”
年輕帝王抱了抱她,想到些朝堂裏的事,歎息道:“小錯可以彌補,我希望你盡量不要去犯錯,更不用鑄成大錯……”
“那我要怎麽去彌補?”顧靈依沒聽懂這話更深的意思,擦了擦眼淚說,“我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可我害怕趙綰寧再也不理我了,我該怎麽彌補呀?”
“那這就是你的事了。”
初登基時,宇文徹說到底也是個還沒弱冠的少年郎,他從來不是一帆風順走到後來,也是在彌補各種錯誤時漸漸成長。
南舟當時聽著宇文徹對顧靈依說的話,其實那句話又何嚐不是他對自己說的呢?
天下初定之時,宇文徹實行免稅之法,當時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對,甚至連楊亢宗和裴延齡都竭力反對,然而少年卻一意孤行。
是後來事實證明也對也錯,但錯絕對大過於對,各種弊端的暴露超過當時它所帶來的利處。
在最開始,免稅法確實是與民修養,尤其是那兩年基本風調雨順的情況下,北朝真的開始欣欣向榮,然而兩年後的一場洪澇把虛假的繁榮徹底衝散。
因為這所謂的免稅執法,其實得到利益最深的是本來就家財萬貫,富可敵國的世家大族們,利用免稅之法天然的漏洞,他們大肆兼並土地,無數農民成了佃戶和奴隸,最後那場洪澇災害來的時候,顆粒無收下餓殍載道,哀鴻遍野。
最後富者良田千畝,窮者無立錐之地。
世家宗族勢力急劇膨脹,幾乎壟斷了朝堂上三分之二的官員,宇文徹想改變這種局勢時,幾乎身邊權利差不多被架空。
楊亢宗曾在垂拱殿中痛斥弊端,可少年帝王帶著股不服輸的意氣,一言不發。
明明他的出發點是好的,明明最初也確實取得了成效,可為何如今到了這種局麵,就所有都是他的錯呢?
宇文徹不想認錯。
可那晚他同顧靈依說完這些話後,好像才真的承認自己確實是錯了……
因為他是帝王啊,牽一發而動全局,朝堂上的混亂,天下的民生疾苦,如果不怪帝王還能怪誰呢?
人都是有勇氣去直麵自己的錯誤,然後才真的有可能去彌補錯誤。
……
落花時節,青雲閣梨花紛紛揚揚灑了滿地碎玉,空氣裏滿是芬芳香甜。
顧靈依把柚子酥雙手遞到趙綰寧跟前時,趙綰寧也把食盒裏的鹵蛋漿麵條遞到顧靈依跟前。
兩個人愣了愣。
顧靈依先開口了:“小趙,對不起,你都交代我不讓我吃了我還吃,我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我也不知道你那麵條是怎麽做的,宮裏也沒有,但我知道你喜歡吃柚子酥,你吃了柚子酥,別同我生氣了好不好?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結果昨天還說著絕交的兩個人,一個吃著柚子酥,一個開開心心吃著鹵蛋,趙綰寧給顧靈依講昨晚葉尋幸拿著棍子追著葉青回打,兩個人就圍著大魚池跑,那樣子忒滑稽。
顧靈依笑夠了,又想起昨晚小趙生氣的模樣:“小趙,你昨晚是要拿麵送給別人嗎?誰啊?”
趙綰寧沉吟片刻後說:“無關緊要的人而已。”
是啊,他們兩個如今都隻是對方無關緊要的人而已。
她是葉國公府嫡女,可他沒了趙家葉家的庇護,隻不過是卑賤的下九流之人,他們兩個又能有什麽瓜葛?
趙綰寧知道,自己以後很可能會被嫁給哪個權貴,一生就這樣草率而過。
從那以後,一直到趙綰寧及笄,她都沒有主動去見過葉昆侖。
趙綰寧及笄那天,葉昆侖有偷偷去看她,顧靈依非要搶趙綰寧的花冠帶,爭搶打鬧中,忽然就看見了門口處下人打扮站著的葉昆侖。
四目相視,葉昆侖急忙逃離。
趙綰寧把頭上花冠扔給顧靈依匆匆追了過去。
縱春樓門外長街上並沒有那人的身影,趙綰寧找來找去,最後隻能強忍著哽咽回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顧靈依和縱春樓幾個女孩子都沒察覺異樣,紛紛打趣道:“趙家姐姐剛才是不是看到心上人了呀?”
趙綰寧點點頭:“嗯,看到了個特別好看的少年郎。”
“哇!”顧靈依瞬間就來了興趣,“哪裏哪裏,你及笄了,你們認識嗎?他會娶你嗎?”
趙綰寧喝了口酒:“原本是要娶我的。”
“咦?你這個人怎麽三心二意的,你那時候不是還說想進宮當貴妃嗎?”
趙綰寧看了看顧靈依,眸中微微濕潤:“我不是你前路都鋪好了康莊大道,有人替你遮風擋雨,我的路已經不是我能決定的了……”
暗夜沉沉。
所有人在自己清楚命運不能是自己決定時,往往是最渴望自己能來主宰著命運的。
她及笄那晚,偷偷收拾好了所有貴重的首飾,可是剛出門就被葉國公發現了。
葉尋幸知道她的心思,拈著胡須說:“你這丫頭啊,你今日去找了他,國公府嫡女的名頭就要不得了,你們兩個依附著世家大族的枝幹生存下來,是從來都沒有逍遙遠方的資格的……”
趙綰寧搖搖頭:“葉青回可以就這麽走了,我也不想留在這裏,我去找他,我會讓他帶我走,我們這輩子都再也不會回長安了。”
燭火灼灼,夜燈蕭瑟。
葉尋幸歎息:“他一個罪臣,若是當年不得老夫庇佑,如何苟活今日?他要履行當年的諾言,就絕不會帶你走。”
趙綰寧還是搖頭,掙紮著從門外衝出去。
腦海裏恍然間又浮現當年洛陽城夜市的煙花,葉昆侖那麽一個恪守禮教的人被她拉著去看夜市,他都沒有拒絕,他從來都是很聽自己的話,總是做什麽事都順著她的心意。
隻要她肯主動去找他,他會願意帶她遠走高飛的對不對?
然而金騎營裏,兩個人再見卻早就形如陌路。
趙綰寧甚至都不知道如何開口,葉昆侖冷冷看著她,在她來之前,葉尋幸就已經派人給他傳過口信了。
“趙大小姐請回吧,在下同趙大小姐早就毫無瓜葛。”
趙綰寧笑了笑,高高仰頭,天上月亮明亮的不似真實。
她忽然恨透了葉昆侖,冷笑質問:“你說你同我毫無瓜葛,可你不要忘了趙家曾經給過你多少恩惠,你也不要忘了我家破人亡都是當初誰做的決定,更不要忘了當時是誰先在婚書上寫下的名字。”
“這麽多年你對我不管不問,你以前說的喜歡呢?你以前說的會保護我一輩子呢?是因為我以前是趙家的掌上明珠,我家大勢大,如今隻不過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你也就同那些趨炎附勢,見風使舵的人一樣對不對?”
暗夜裏,葉昆侖沉默站著,火把染了他半身的紅。
久久後,他點頭:“對啊,趙綰寧你要清楚,我們都不是曾經的我們了。”
“葉昆侖你混蛋!”
趙綰寧終於忍不住淚如雨下。
她跌跌撞撞跑走後,葉昆侖兀自靠在木頭柵欄邊上捂著眼睛慢慢哭了。
他後來不敢直視趙綰寧,因為對趙綰寧有太多太多的愧疚,所以他就隻能拚命往上爬,用盡力氣也要讓趙綰寧過得體麵安逸,他能做的不過是這些罷了。
心底卻有個聲音問自己,明明趙綰寧會願意的,為什麽不帶著她走呢?
葉昆侖強忍著哽咽,泣不成聲道:“她終究還是太小了,她說願意是因為他沒過過窮苦日子,我們一旦離開了世家的庇佑,就得四處逃竄,她是嬌生慣養的玫瑰花,我又有什麽資格把她從溫室裏拉出來?世俗眼光,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跟著我?一個女兒家,沒有父母兄弟的,身心都給了我的話,她才多大呀?就這樣跟一個男人走了以後,若真是後悔了,難受了,連退路都沒有,她還什麽都不懂呢,若是留在葉國公府就不一樣,也許以後她會有喜歡的人,嫁給他,哪怕以後過得不順心了,那我和國公府就永遠是他的後盾,任誰都不準欺負她……”
從前還在洛陽,葉昆侖最開始對那樣一眼就能看到盡頭的人生發自內心的抵觸和覺得壓抑,後來有了趙綰寧,日子變得鮮活有趣,雖然還是一眼就能忘到盡頭的人生,可葉昆侖很是珍惜。
然而,最終是連那樣一眼看到盡頭的人生都被無情剝奪。
趙綰寧跌跌撞撞跑在寂靜的郊野路上,跑累了也不嫌髒,側臥在荒草叢生的地上緊緊捂著眼睛。
她攥著野草,又哭又笑:“你總覺得我什麽都不懂,在洛陽那麽久,我起初針對你作弄你,都隻不過是想讓你注意到我,初來國公府,我看見你臉上的悲苦神色,於是……於是我說,這裏麵不會住了個竹子精吧?我隻是想讓你笑一笑呀,可你卻覺得我不懂,其實你才什麽都不明白……葉昆侖你混蛋!”
夜風越吹越大,荒草叢生的郊野裏淒涼孤獨,她躺了不知多久,趙綰寧哭累了,就把發簪悄悄拔下對準脖頸後閉上了眸子。
“小趙——”
遠遠的,顧靈依的呼喊聲音傳過來,趙綰寧愣了愣,急忙坐起來。
四周漸漸亮起燈火。
“小趙!”
顧靈依很快就看見趙綰寧,本能的就又要哭,提著兩條小短腿急急忙忙穿過層層荒草一把抱住趙綰寧。
趙綰寧連忙抱住她。
顧靈依哭道:“我還以為你又生氣了,我不是故意把你的花冠弄壞的,我就是下午覺得漂亮就回去帶了帶,可是它突然就纏住了頭發,晚上我想還給你的時候,發現珍珠掉了幾顆,我去葉國公府找你,可他們都說你走了,你不會又生我的氣了吧?我真的不是故意弄壞的……”
趙綰寧破涕為笑,揉了揉顧靈依的腦袋後安慰道:“別哭了,我沒生氣,等你及笄的時候,我也去帶你的花冠,這不就扯平了?”
春去夏來,秋收冬藏。
然而最終顧靈依及笄的時候,趙綰寧已經去世近七個月了……
後來昭陽殿裏的西子爭豔開的那樣絢麗,鮮豔的粉紅猶如發光的長河,一朵一朵婀娜多姿,亭亭玉立,滿宮都是西子爭豔沁人心脾的香味。
她劃一葉扁舟去湖心采又大又鮮豔的荷花,用碧色絲帶,像小趙那夜裏穿的天水碧羅裙一樣的顏色的絲帶束起來,要去實現她許下的,實現不了的諾言……
趙綰寧死後,顧靈依又見到了很多人,交到了很多朋友,但後來仔細發現,她後來能交心的朋友們,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趙綰寧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