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年輕帝王總是在半夢半醒之時,耳畔回**著虛無縹緲的聲音。
昨夜他睡的很不踏實,醒來洗漱時,南舟急匆匆過來耳語:“陛下,聽人說昨夜宮禁後公主要進宮,卻被閽吏攔下了,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宇文徹皺眉,立即問:“公主如今人在哪裏?”
“在璞園。”
……
璞園昨夜積雪厚重,入眼皆是慘白。
“公主殿下可還記得答應過老臣什麽?殿下自小在宮中長大,不會不知道宮門一旦關閉,就連邊關軍報都不得擅入,可公主卻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況且公主已然出降,無旨意不得回宮,公主昨夜此舉意欲何為?若再謠言四起,皇家和天子的顏麵何在?”
“老臣願陛下做個明君,如今這盛世就像是大病初愈,多少人多少年的赴湯蹈火換來這如今的海晏河清?可天下萬事千斤之重都在他一個人身上係著,天下萬民皆皇帝子民,他豈可一而再再而三偏袒徇私一人?”
廂房的床榻之上,顧靈依睜著眼睛麻木地聽楊亢宗一句一句訓斥。
楊亢宗負手而立,看她一言不發,又痛心疾首道:“魚相與處於陸,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臣知曉公主與陛下情深意長,可一切皆是虛妄,陛下幼時嗜學亦有蛟龍之誌,後來遭逢變故,可十年飲冰難涼熱血!”
“你們還都太年輕,”楊亢宗歎息,拿來茶盞,“就像是這杯茶,無論是再好的點茶技藝,再名貴的茶葉,不點七湯難成乳花,治天下不是看你贏了多少次,而是看是不是能像點茶一樣,從始至終戰戰兢兢,否則盛世與覆亡之是一朝一夕的事。”
吉貝麵無表情立在門外,風雪從屋簷飄過,少年肩頭落了層薄薄碎玉。
楊亢宗沉吟良久,朝床榻上的人拱手:“公主殿下姓顧,可他姓宇文,還請公主殿下顧全大局,切莫任性偏執而生事端,否則老臣哪怕以頭搶地,血濺朝堂,也在所不惜!”
他跪下叩首,額頭抵在冰涼的地板上。
顧靈依緩緩垂上眸子,淚珠無聲滑落,心裏的那團火也悄然熄滅成了死灰,風吹水淋,最後隻有渾濁苦澀的滋味。
她強撐著身子坐起來朝楊亢宗恭恭敬敬頷首:“大人放心,我隻不過是,是突然想回宮,這個冬天太冷了,我隻是……隻是想回……家,若是犯了規矩,還請大人按照規矩責罰。”
楊亢宗喉結微動,行禮後告退了。
吉貝笑了笑,眼淚奪眶而出,“啪”的砸在地上瞬間就結成了冰。
“楊首輔。”
他上前幾步追上楊亢宗。
楊亢宗回頭,吉貝揖手肅立。
風把少年藏青色的衣袍吹的翻飛回旋,他咽了咽喉嚨,“大人,在我們草原上沒有什麽宮禁的規矩,畢竟我們都是粗蠻鄙陋之人,比不得長安斯文,但若是嫁出去的姑娘受了委屈回娘家,是沒有不讓進門的道理的,也別管那人是部落的王還是力能扛鼎的壯漢子,娘家人都會拿著鞭子拿著刀,拿著狼牙大棍去給姑娘出氣報仇……”
“我們草原沒什麽規矩,我們把這當成人之常情,若是連這點本事都沒有,是要被人笑掉大牙的。不過我們都是粗蠻鄙陋之人,比不得長安斯文,她也不是我們草原上的姑娘,她是你們長安的公主,所以她罪有應得,縱然連門都不得入,也必須受責罰,還請大人秉公處理,不可讓她釀成大禍,否則這不成體統的樣子不就跟我們草原上這些粗蠻鄙陋之人一樣有辱斯文了嗎?”
楊亢宗什麽都沒說,大風裏正了正衣冠後無聲走了。
吉貝連忙進屋,與此同時霍三十匆忙而來。
“靈依!”
少女坐在床榻上雙眸呆滯的厲害,霍三十眸光濕潤,走上前去心疼地伸手把人擁入懷中。
此時恰巧門外響起聖駕至的通傳聲。
宇文徹愣了愣,他從來都沒有能和顧靈依單獨說說話的機會。
因為耿園著火的事不小,又是星河齋,又牽扯到公主,但按規矩,皇帝是沒有什麽理由去管這事的,最多也隻能是過問一二,這事兒得要宗正司來處理。
垂拱殿裏,宗正司也在,楊亢宗和裴延齡等幾個大臣也在。
因為公主和將軍進見,所以設了九折屏障隔在其中。
這事兒最終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宗卷寥寥幾筆記載成意外失火。
年輕帝王身穿官服,玉藻垂麵,“失火之處已派人修繕,公主和將軍今日切要珍重。”
隔著屏風,顧靈依和霍三十跪下叩首。
“謝皇兄。”
“謝陛下。”
宇文徹喉結微動,又問:“朕聽聞公主近日玉體欠安,如今可有痊愈?”
“回皇兄,偶感風寒而已,近日多風雪,皇兄也要保重龍體。”
“嗯,若無事便退下吧。”
“臣告退——”
宇文徹看屏風上的影子漸漸變小直到消失,雙拳握的發白,眼尾慢慢紅了。
以前可以秉燭長談,無話不說的兩個人,如今隔著屏風說冠冕堂皇的體麵話。
顧靈依從垂拱殿走出去後一直都低著頭,不敢去看旁邊的天鏡宮和昭陽殿,出宮門的那一刻,淚水決堤。
下午時,聽說宗正司要問話,顧靈依隻得去應付,然而宗正司公室裏,宇文徹屏退了所有人,已經在這裏等很久了。
見她來,年輕帝王緩緩拉下鬥篷帽子。
顧靈依愣了愣,兩人都沒有說話。
宇文徹站起身來,急著說:“昨晚沒有人來傳話,若是我在,若是我在,我一定會開宮門,你先告訴我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上前幾步,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少女,不想錯過她臉上任何表情。
顧靈依下頜微抬,冷漠道:“宮裏那麽多人,我進宮就一定是為了見你嗎?”
宇文徹皺眉:“你什麽事都不告訴我,你要我怎麽幫你?”
“幫我?我有什麽忙需要你幫的?你又是我的什麽人?”
“……我現在都沒資格管你的事了嗎?我是你哥呀,你一直都是我最親的人啊。”
顧靈依轉身背對著他,“你是我哥?那這麽說來,你是顧世子的孩子?還是我是廢太子的女兒呀?”
宇文徹擺擺手,“你別同我呈口舌之快,前些日子陪嫁的宮人全部都被遣送回來,我連你過的好不好我都不知道!”
“我過得很好,我過得特別好,不勞你操心。”
宇文徹自嘲地笑了笑:“是啊,我就是個操心的命,我就是太閑了,閑到白天黑夜都在操心你,你過得好不好,確實不勞我操心……”
顧靈依吸了吸鼻子,抬腳就想要走。
“依依!”
宇文徹連忙伸手拉住少女手腕,眼眶還是忍不住泛紅:“我隻是一想到你是受了委屈,被別人欺負了,我心裏就刀割一樣難受,你從來都不是任性胡鬧的人,可我問耿園裏的人,我問吉貝,我問你,你們都在給我打官腔!”
“為什麽不說呢?我說過我先是你哥,然後才是皇帝!”
年輕帝王慍上眉梢,“是那畜生讓你受委屈了對不對?還是老師又同你講了什麽?你為什麽就是不相信我呢?他若再敢動你半分,朕殺了他——”
顧靈依深呼幾口氣,轉身回眸:“沒有誰讓我受委屈,你也不必來管我們的事情,所謂疏不間親的道理,你難道不懂嗎?”
宇文徹愣了愣,慢慢把手鬆開,不可置信地看著顧靈依問:“疏不間親?疏不間親……你懂什麽叫疏不間親?!”
顧靈依點頭,邊離開邊說:“就是我們夫妻二人之間的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來插手。”
槅門外,長空慘淡,簷上雪水滴滴答答順流而下。
第二天晨光熹微時,霍三十就接到旨意說是皇帝召見,那天顧靈依正發燒發的昏迷不醒。
天氣嚴寒,冰凍三尺。
他隻得立即進宮,跟著太監進了垂拱殿,開始跪著等候,從晨光熹微跪到暮色四合時終於得見聖顏。
年輕帝王居高臨下看著他,想了很久後還是隻能說些冠冕堂皇的話:“耿園失火,公主抱恙,軍務又繁雜,將軍最近勞累了。”
霍三十抬眸,淡淡道:“多謝陛下體恤。”
“今年風雪天多,耿園又在最西處,該是府裏人手不夠才出了意外,朕已經挑好了人,隨後將軍帶回去吧,也算朕為將軍解憂。”
霍三十眉頭緊皺,想要推辭,卻又不知道該如何推辭。
正要開口說話時,高處坐著的帝王忽然站起身來屏退了身周宮人。
宇文徹煩躁的下了台階,他不想同眼前這人打什麽官腔了,都心知肚明,何必再弄得這麽冠冕堂皇?
“霍三十,如今這殿中沒別人,朕不想再同你廢話。”
他俯身揪住霍三十衣領強迫他直視自己,冷眸淬冰,“你別仗著顧靈依的好脾氣就得寸進尺,也別仗著她喜歡你,就敢肆意妄為,朕隻要還活著一天,她就是北朝公主殿下,容不得你來作踐,世家宗族當年如日中天時朕尚且不懼,何況是你?”
“如果以後朕再聽到什麽宮裏的人全部被遣散回來,公主受了委屈或是生病之類的話,朕也不知道朕會做些什麽,是會到耿園去搶人?還是到耿園直接殺了你這畜生?”
霍三十沉默不語,側臉被燭火映照,火舌在他臉上忽明忽滅,另半張臉淹沒在黑暗裏,看不清楚是什麽表情。
年輕帝王鬆手狠狠把人推出幾步,麵容被迎頭的灼灼燈火映出狠絕之色。
他嗤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你又算什麽東西?你是北朝戰神?是迎娶公主平步青雲的朝廷新貴?其實都不是,你不過是個苟活之人罷了。”
“有人說,公主也不過就是維持帝王和權臣的一條紐帶,沒錯,顧靈依嫁給了你,也確實是這樣,可朕不是因為忌憚你才讓她去當這條紐帶,而是因為她這條紐帶,所以才忌憚你……”
隨著暮色湧起的黑暗,風雪再度來臨,支摘窗被風“吱呀——”推開,幾束白雪散入打滅了燭火。
年輕帝王的神色瞬間淹沒在黑暗裏,隻有門外長明燈透過窗格灑落幾道血紅的光影。
他負手而立踱了幾步,血色光影在容顏上緩慢移動,“朕承認,朕不是個仁君,朕不想維持什麽朝廷平衡,朕無數次想殺了你把她搶回來,反正曆史上暴君多朕一個也不多,仁君少朕一個也不少。”
“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後良弓藏的事一遍又一遍的上演,你給我記著,你娶她絕對不是你有多大的本事,而她卻是保你命和榮華富貴的籌碼,你給我對她——客氣些!你聽懂了嗎?”
宇文徹歎息,轉身坐下後靠在龍椅上半晌不說話。
霍三十喉結微動,跪的實在是難受了,索性癱在地上,眼眶慢慢發紅:“陛下可知道臣最討厭的就是陛下對她的愛,如果你僅僅對她是像對妹妹那樣,對皇族普通公主那樣,或許臣和她真的也會相敬如賓,舉案齊眉……”
宇文徹覺得可笑,“你的意思是朕的愛反而害了她?霍三十你可真強詞奪理,讓人發笑!你不要忘了你是用了什麽卑鄙齷齪的手段才把朕視若珍寶的人迎娶為妻,但你不要忘了她是公主,無論如何都是朕的皇妹!”
說完,年輕帝王頓了頓,食指去揉眉心。
殿中又是良久的沉默。
“朕今日來不是跟你吵架的……”
也不知道這話是給霍三十說還是在給自己說。
窗外積雪澄明,宇文徹推開支摘窗,容顏霎時間被被雪光映照出清澈如玉的顏色。
“以前還不是皇帝的時候,我就認識顧靈依了,那時候她總是沉默寡言又膽小怯弱,打天下的時候凶險,你也知道戰場上誰都不知道明日得否喘息,我那時覺得帶著這個丫頭是累贅,可是後來冰湖遇險,朕身邊空無一人時,就獨獨是那個小丫頭奮不顧身。”
他不知自己為何,就開始同霍三十說這種推心置腹的話。
“登基稱帝之後,禹家造反,她那時候不知道自己穿了軟甲,卻也奮不顧身為我擋箭,後來同世家宗族那一戰,朕都已經把她送走了,她明知道長安有多危險,可是她還是奮不顧身的回來。”
“她不喜歡皇宮,可是卻因為朕留在這裏很長時間,仔細想來,這一路,其實都是她在為了朕奮不顧身,朕從來沒有哪次為了她奮不顧身過,你們都說朕是天下之主,可你們看看,朕尚且連自己所愛之人都隻能眼睜睜看著她嫁給別人……”
“就是稱呼一聲所愛之人,也隻敢把門關上了偷偷在這裏跟你講,你恨?你嫉妒?朕對你又何嚐不是滿心妒火呢?至少你所有的殊死一搏,你所有的算計謀略都換來了你想要的東西,可朕從小到大,所有的努力換來的都是別人想要的東西。”
他的心突然抽疼的難受,眼眶裏盈滿了灼熱的淚。
他啊,明明天**玩,卻被逼著去成為恪守禮教出類拔萃的皇族世子,明明渴望自由,卻被禁錮在皇宮裏,明明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卻毫無選擇的成了冷漠帝王,明明自私的想占有顧靈依的一切,卻要為了盛世安樂把她拱手相讓……
“你有權勢地位,你有財富榮華,你有家,你有妻子,以後或許你還會有孩子,可朕又有什麽呢?這江山再秀麗如畫,都不是朕的,皇宮再大再奢華,下一任帝王也會住在金鑾寶殿,所以朕又有什麽呢?”
他回頭,目光灼灼地盯著霍三十,“朕其實什麽都沒有,到如今朕也不想管那麽多了,如果顧靈依過得不好,哪怕百官進諫又怎樣?哪怕又挑起戰爭!哪怕遺臭萬年!朕也想為了她奮不顧身一次!”
“可朕希望她過得快樂,她過得好,也不希望朕真的有這個機會,但是你——不要覺得朕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