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交換戰俘的事,宇文徹一早就去垂拱殿議事,顧靈依醒來時,見他不在,也懶得用膳。
到了將軍府,“嗖”的一下,就翻到了牆頭上,霍三十已經在牆那頭等著她了。
小丫頭片子一身淺碧色羅裙,裙擺上繡著幾枝玉蘭,雙平髻上的珠飾精致可愛,纖細而清麗。
“霍三十,你家這牆頭上連個釘子瓦片都沒有,不防盜賊啊?”
霍三十勾唇,調侃道:“盜賊鮮少有,公主倒是常常翻,我怕到時候把你給紮著了,我豈不是得牢底坐穿?”
顧靈依噗哈哈哈的笑了起來,然後輕盈如蝶般從牆頭上飛落下去。
接著,拿出幾塊絲絹包著的茶糕,遞給霍三十道:“你也算我半個師傅了,給,孝敬師傅的。”
霍三十接過去,一股濃醇的茶香味兒撲鼻而來,他問道:“這什麽啊?”
“茶糕啊,你先教我練劍,然後再吃。”
“茶糕?在茶裏泡過的糕點?”
顧靈依一時語塞,便隻得催促道:“你趕緊教我練劍吧,就半個時辰,趕緊的。”
霍三十笑了笑,教顧靈依先把他昨日教的舞一遍。
結果剛教一會兒,顧靈依就餓的肚子咕咕叫。
霍三十把劍放回去,蹲下身子,眉目桀驁的問道:“你沒沒用過膳?”
顧靈依亦收了劍,雙眉一冒,櫻唇輕啟道:“我廢寢忘食不行啊?”
小廚房裏,霍三十挽起袖子,手起刀落間,隻聽得“唰唰唰”幾聲,灌腸頃刻間就成了薄薄的片兒。
接著,調醬、醃製、切酸菜、灑酒、拍花生粉,皆是嫻熟的模樣。
顧靈依站在門口處,探了個腦袋去偷看,不一會兒就聞見香氣。
萬萬沒想到霍三十竟然還會做飯,顧靈依突然掩唇偷笑起來。
仔細算算,她和霍三十認識不過才三個月,但就是覺得好像已經很長時間了。
煙霧繚繞的小廚房裏,莫名的溫馨,偌大的將軍府有那麽一點點像一個家了。
一碗酸菜湯粉端上來時,顧靈依饞的哈喇子流了一地,真是又辣又酸又香。米皮薄如蟬翼,軟糯香甜;灌腸香辣可口,筋道有味兒。
顧靈依吃到最後,直想帶碗吞了,然後意猶未盡道:“太香太好吃了……”
霍三十嘴角噙著笑,心裏美的不行,麵上仍淡定道:“有那麽好吃嗎?我覺得也就一般。”
“霍將軍,我覺得你哪一天不做將軍了,也可以去做個廚子,定然會生意興隆。”
霍三十勾唇,搖搖頭,盯著顧靈依道:“我隻讓你吃。”
顧靈依怔了怔,呆滯片刻後,問道:“那你自己吃也不行嗎?”
半個時辰後,兩個人一同出去,一個去上朝,一個去青雲閣,剛好是反方向。
顧靈依朝他揮手,然後坐著馬車離開。
霍三十笑著看那馬車走進人群中,然後才縱馬而行。
宇文婷掀開車簾一角,漸漸收緊了五指,冷笑一聲道:“原來是這賤人先捷足而登了啊?慣是會裝單純可愛討好別人,下作至極。”
青雲閣上午的課很無聊,臨近大試,愈發枯燥了。
小趙大著膽子偷看又新買的《一枝梨花壓海棠》,看完就睡的昏天黑地。
顧靈依睡不著,拿了個毛筆在宣紙上畫霍三十給她煮的那碗湯粉,畫著畫著就又嘴饞起來,然後又想到霍三十的那句“我隻讓你吃”,想著想著就突然忍不住偷笑了起來。
小趙正好醒來,擦了擦口水,瞅著旁邊顧靈依臉紅著笑的小模樣,呆滯道:“小顧,你在笑什麽呀?”
“嘿嘿,”顧靈依咬唇,純澈一笑道,“我不告訴你。”
小趙“切”了一聲,瞅著顧靈依越發覺得她今天不對勁兒,便道:“小顧,你是不是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兒?”
顧靈依皺眉,一巴掌拍過去,不想理她。
小趙冷哼,見翁老不在,蹭到顧靈依身旁,偷偷道:“小顧,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不要同旁人說。”
顧靈依放下手裏的筆,湊近小趙,好奇道:“什麽啊?”
小趙冷眸勿挑,淺薄坦**道:“宇文婷喜歡霍將軍,正準備勾引他呢。”
“你莫要瞎說,他們兩個又不認識。”
小趙紅唇輕啟,拉過顧靈依道:“小顧妹妹,別怪我沒有提醒你,宇文婷是陛下的親妹妹,又是葉國公的外甥女,這左右都和咱們利益相衝,你想想,若是她再和霍將軍有了婚約,那豈不是一飛衝天?屆時長安貴女誰還能和她相比?”
顧靈依別過頭去,無語道:“宇文婷跟我們有什麽關係?再說……再說她要和霍將軍結親,霍將軍又……又不喜歡她。”
小趙歪頭,問道:“你怎麽知道霍將軍不喜歡她了?你那日自己都說宇文婷貌若天仙的呀。”
青雲閣中,靜水一池,風吹過來,徐徐**起漣漪。
顧靈依不耐煩地推開她,道:“你若真討厭宇文婷,大不了我們把她打一頓,你哪來這麽多猜測分析啊?”
“小顧,我怎麽覺得你和霍將軍走的挺近的呀?”
“你休要亂說,大家都是朋友。”顧靈依低頭,不和小趙說話。
小趙撐著頭笑笑,本來就微卷的頭發睡得亂糟糟的,更顯蓬鬆。
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靠在顧靈依身旁,推她也不走,反而轉了個身,背對著顧靈依。
顧靈依皺眉道:“你幹嘛?又想讓我把你打的滿地找牙,是不是?”
小趙勾唇,深呼一口氣,緊接著“噗——”的一聲,臭味彌漫,竟朝顧靈依放了個屁。
顧靈依愣了愣,然後勃然大怒,小趙二話不說就竄走,哈哈大笑起來。
“你找死!”
顧靈依一腳踩到桌子上,騰空而起,施展輕功,猛地把小趙逮了起來。
青雲閣瞬間就亂了起來,以至於宇文徹到的時候,她正站在桌子上,麵目猙獰的打小趙,剽悍不已。
德保好不尷尬的通傳道:“聖駕至——”
青雲閣弟子們連忙跪下叩首,隻餘顧靈依站在桌子上按著小趙,下來也不是,停著也不是。
小趙連忙滾下來,趕緊行禮,一邊行禮,一邊捋自己亂蓬蓬的頭發,此時後悔的不行,早知道陛下今天要來,也非得擦兩斤水粉不行。
顧靈依揮揮手,尷尬又想笑道:“嗨~哥哥,你來得真巧。”
宇文徹徑直而過,沒有理睬她,身後太監們連忙擺了座位,青雲閣弟子們又驚又喜,這是陛下要來親自聽課。
翁老請了安,後依舊按照平日長例來授課。
青雲閣的弟子們個個正襟危坐,有膽小的背後出了一層薄薄的汗,話都說不楞正了。
“接下來,老夫評述評述昨日你們寫的鑒詞。”
鑒詞是北朝大試裏一道比較重要的題目,就是給出一篇文章,考生自行寫出一篇鑒詞。
為了讓陛下也能知道他在講什麽,翁老說完,又特意道:“《舞鶴賦》晦澀難懂,鑒詞構思不易,然此篇文章,老夫親自給諸生多遍講解,諸生皆敏慧,應亦輕車熟路,吾昨晚一一審閱,現在是挑出薈萃者,與諸生共勉。”
宇文徹下頜微抬,冠冕垂珠半遮容顏,金相玉質,威嚴十足。
《舞鶴賦》是他喜歡的文章,故而他曾親自教過顧靈依如何寫《舞鶴賦》的鑒詞,一字一句,慢工出細活,足足教了兩個多月。
如此想著,他緩緩勾起唇角,轉著雕龍翠玉扳指時,都想好了萬一翁老一會兒表揚顧靈依時,他要說些什麽。
估計是考慮到陛下親臨,為了多給弟子們一些表現的機會,翁老多挑了幾篇好的一一分析且表揚。
但表揚了一圈,就是沒表揚到顧靈依。宇文徹有些不悅,他教顧靈依寫的要比翁老表揚的這些好很多。
他使了個眼色,示意德保把顧靈依寫的拿來。
哼,這個翁老,竟對顧依依如此苛刻。
她虛歲也不過才十四歲,要比閣中弟子小了幾歲。本該多寬容一些的,何況那篇鑒詞他親自教習,比閣中弟子寫的那些不知要好了多少倍。
宇文徹想著,今日即使是要拂了翁老得麵子,也得給自家小公主打個不平。
接過那張鑒詞時,宇文徹去瞅顧靈依,她低著頭也不說話,宇文徹便更加肯定是翁老苛刻顧靈依。
於是攢足了勁準備給自家妹妹打不平,結果剛打眼去看她寫的鑒詞,就覺得眼睛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
然後瞬間就很是後悔,後悔怎麽沒先用了午膳再來看顧靈依寫的這鬼畫符,當真是能讓人氣到飽腹。
他先是順了四行,就已經用朱筆勾了三個錯字、兩處用語不當、和三句大空白話,還語序不通。
宇文徹深呼一口氣,連忙調整氣息。
顧依依長大了……嗯對,顧依依長大了,青雲閣裏這麽多人呢,得給她留個麵子,再改下去,恐怕是留不住這麵子了……
於是,他極輕極輕的把宣紙放下去,再看一眼這鬼畫符似的墨跡,額角已然青筋暴跳!
宇文徹冷了一張臉,行步中帶著疾風,轉身就出了青雲閣,德保等人急忙擺駕。
青雲閣弟子連忙跪下叩首,恭送聖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