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葉源山之死,陛下授意?”楊亢宗行禮後,單刀直入。
宇文徹抬眸,知道楊亢宗定然會過問,便承認道:“老師,葉源山死有餘辜。”
楊亢宗眉頭緊皺,清瘦的顴骨動了動,憤憤道:“縱使他死有餘辜,然而死了這麽一個人,對陛下又有何益處?”
“朕想取他性命,如此而已。”
“陛下!”楊亢宗咬牙搖頭,道,“君王之道,重在道,而萬不可重術輕道,你如今此番行徑,豈是君之道?”
宇文徹麵無表情,不出言以複。
楊亢宗是侍奉過兩朝皇帝的老臣,先太子被廢後,隻有他和裴延齡一直效忠宇文徹。
明償帝為皇後殉情而崩殂後,天下大亂,兩個年過花甲的人依舊為了他的江山大業奔波效力。
何況楊亢宗是他的老師。
“陛下,人成也年輕氣盛,敗也亦因年輕氣盛,何況天子與世家百年平衡的勢力,雖明爭暗鬥,可是眼下局勢如此,誰又能立即看誰於死地,必當緩緩圖之。切不可急擊急躁。
若如此重術輕道,那麽總有一天自己也會跌倒在自己的謀術裏,前有明景帝之鑒——當年明景帝就是重術輕道,削藩暴虐無道,以至於失了群臣之心。
他有三子,兩個都被逼而造反,陛下之父王當年罹難,令朝野上下寒心,而後明償帝逼宮弑父,縱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可朝野上下皆認新皇,不單單是因為屈於武力,更是因為對明景寒了心。
陛下,這便是重術輕道的結果……”
宇文徹眉心微蹙,轉身緩言道:“老師,葉源山死得其所,況且若真是追查他的過錯,刺殺將軍、陷害公主,一樁樁,一件件,雖九死而不足惜。”
楊亢宗喉結上下一竄,額頭青筋暴起,聽見公主二字心中更加不滿。
便直言不諱道:“公主若行端身正,何怕旁人陷害?陛下妄動了。”
“老師!”宇文徹負手而立,不悅道,“葉源山死有餘辜,您何苦執著於此事?”
楊亢宗愣了愣,指尖微顫起來。
半晌,他拱手作輯道:“陛下,一日為師,終身教之,臣如今六十有九,雙鬢如霜,可還教的了陛下?”
宇文徹微微頷首,朝楊亢宗行了個弟子的輕禮,字正腔圓道:“自然教之,老師之恩義與教誨,朕銘記於心。”
楊亢宗肩頭聳了聳,厲聲道:“取戒尺。”
接著,他俯身而拜,重重叩首,接過戒尺時,無聲歎息。
“啪——”的幾聲清脆響聲,垂拱殿外偷偷聽著的人立即紅了眼眶,月藍色襦裙雲袖裏的雙拳握的發白。
楊亢宗退下,從垂拱殿出來看見顧靈依時,正要彎身行禮,顧靈依一甩袖子,看都不看他一眼,氣衝衝的走了。
——
青山之巔,碧水長天,暮春時節裏,山寺上的桃花還開的正濃豔。
拾階而上,從山腳到山巔,逐漸雲霧繚繞,空氣也濕潤起來,地上有著些許泥濘的雨水,不知道是不是昨夜裏山腰落了場小雨。
顧靈依怕弄髒衣裙,宇文徹把她背起來一步一步往山巔上走。
從宇文徹跟她說來踏青的時候,她就知道宇文徹是來祭奠他的父王。
他的父親是當年的廢太子,按照北朝的祖製,廢太子的牌位不得入皇陵。
何況當年廢太子謀反被殺受的是五馬分屍的酷刑,自然屍骨無存。宇文徹登基以後就在這歸寧山上給他立了個牌位。
一路上,顧靈依不言一字,就把腦袋輕輕放在宇文徹脖頸上,被他背著,雙眸望著山路旁的萬丈深淵。
“顧依依,”宇文徹微微轉頭,問道,“你沒睡著吧?”
顧靈依搖了搖頭,忽然同宇文徹道:“哥哥,你為什麽喜歡當帝王啊?”
萬裏蓬山,遠邊的白雲空渺如幻,幾隻仙鶴乘風而過,鶴唳清脆又驚心動魄。
宇文徹半晌沒說話。
末了,他又同顧靈依道:“你說這像不像當年的雁歸山煙柳塢?”
顧靈依嘟唇,歪了個頭,道:“不像的不像的,雁歸山煙柳塢的路上有我和叔父種的小花花,特別漂亮。”
宇文徹眉心微蹙,知道顧靈依說的叔父是江南魏家家主。
他剛剛把顧靈依帶進宮時,那人便派人來信說,要把顧靈依接到江南去,他自然不允,久而久之,就不了了之。
到了廢太子的碑前,上麵長滿了青草,去年壓了墳頭紙,今年隻剩下了一堆白色渣沫。
除草修墳、點香祭酒、又重新壓了墳頭紙。
宇文徹又記起來當年父王同他說,他等著他東山再起。
母妃當年懸梁自盡時,腹中已經懷了六個月的胎兒,有方士說會是個小郡主。
心又忍不住突突的疼了起來,宇文徹無聲歎息,麵色愈發沉俊。
顧靈依一直在旁看著,她不喜歡看見宇文徹傷心的模樣,便悄悄轉過身去。
宇文徹叩拜完後,起身發現顧靈依竟然也是一副淡淡哀愁的模樣,便不由皺眉。
他也不喜歡看見顧靈依傷心的模樣。
於是,宇文徹勾起唇角,盡量溫和了語氣,戳了戳小丫頭的臉頰,問道:“怎麽我來祭拜先父,你一副哀愁的模樣?”
顧靈依別過頭去,沒有說話。
宇文徹怔了怔,又覺得他方才這話有些不當。
顧靈依是東海顧氏一族遺孤,當年削藩時,東海滿門抄斬,比起他,或許顧靈依需要祭拜的人更多。
但是宇文徹不知道顧靈依到底知不知道這件事,她六歲之前的事,宇文徹其實也沒有查到多少,可顧靈依還這麽小,他總不能直接去問。
於是乎,宇文徹斟酌了片刻,問道:“依依有無想要祭拜的人?”
如此一問,便可打探到一二。
蒼山如海,白鶴乘風而過,劃破雲朵,卷起滿空的亂瓊碎玉。
顧靈依纖長的眼睫輕輕顫動,月藍色的衣袂翩躚而舞。
“暫時還沒有,”她伸手輕輕觸碰宇文徹的眉心,想了想,聲若輕雪道,“不過如果你死了,我會去祭拜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