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霍三十也不知道自己何苦去救一個罵他畜生的,什麽都不懂的小丫頭片子。
他不知道她是北陽公主,甚至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
那次之後,他和顧靈依罵罵咧咧的的就成了好朋友,簡直莫名其妙。
他被毒舌咬傷後,昏倒在地窖裏,顧靈依那個時候嚇得哭起來。
她對他說:“霍三十你快醒醒!你越睡毒就散的越快!南棹會來救我們的……
你的士兵不都還需要你嗎?你不是要不惜一切打一場勝仗嗎?你不是要跟我證明真的是我什麽都不懂,你是值得的嗎?
你現在死了,那別人都會說這是你作惡報應,那你所做的還有什麽意義?”
人在最脆弱的時候,往往需要一個信仰,哪怕別人隻是一句話,也能讓點起心中那份燃。
地窖裏陰暗潮濕,顧靈依拚命把他從下麵拉出來。
他們剛出地窖,就遇上了恩人。
後來顧靈依得意洋洋,調皮一笑對霍三十道:“嘿嘿!我有錦鯉庇佑,而且好人都是有好報的……”
他們遇見的人,恰恰就是顧靈依第一次遇見霍三十時,打抱不平維護的那個老翁。
而那個老翁恰恰又是常年山中居住,最懂解蛇毒。
有時候,這些市井裏最平凡卑微的人也很奇怪,他們可以自私到不管剛剛幫過自己的人是否因為自己身處險境,而逮著一絲機會逃之夭夭。
也可以費盡全力來幫你,即使他知道要花費他維持生計的重要之物,可能危及自己的命……
那老翁直接俯身用嘴為霍三十吸毒時,霍三十差點動搖在歌樂山征奪軍糧的心。
“我也不知道到底你說的值得——它值不值得,但我隻是想說,吃不飽肚子的人都是一樣的餓。
就像你看到的,如果老翁的牛還在,他不會冒險進山中以捕蛇為業,所以你說的值得,我真的不懂,或許我也懂,隻是死一百人,和死一千人的對比,對嗎?”
天空湛藍如海,青山就似畫舫一般漂浮在海裏,雲霧朦朧環繞,如同仙境。
霍三十許久都沒有這種心如止水的感覺了,他蹲在一眼山泉旁,撩水擦臉,扯著左肩的傷口時,疼的齜牙咧嘴。
山泉把他的麵容映的如此清澈,霍三十歎了口氣。
攝軍馬大將軍的第三個月,他十九歲。
明明還沒有弱冠,俊朗容顏上的眸子,卻讓人仿佛覺得看透了世態炎涼。
其實,他中的蛇毒散的這麽快,還是因為她給他注射了一劑血清素。
顧靈依偷偷摸摸從後麵貓著步子過來時,霍三十一眼就從山泉裏瞅見了。
他笑了笑,顧靈依自作聰明的準備嚇一嚇他,緊咬著唇,憋著笑,活像個偷食的小黃鶯。
霍三十也不拆穿,盯著泉中倒影,嘴角噙著笑,準備看這小丫頭片子要怎麽嚇他。
顧靈依奸笑著踱步到他身後,準備大叫一聲,卻又止住了。
宇文徹上次教過她,不準如此,因為他說,看似無心的玩笑,卻往往會釀就大禍。
就比如說,這樣去嚇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他很可能因為這個無心的玩笑而死去。
顧靈依記得宇文徹跟她舉的就是這個例子。
她嘟唇,撓了撓頭,可是霍三十這畜生又不是白發蒼蒼的老人?
正在她做著思想鬥爭,霍三十突然轉身,雙手在頭上比了個犄角,做起鬼臉,“吼——”的一聲,朝顧靈依扮了個大老虎。
顧靈依一嚇,尖叫著後竄了老遠。
霍三十“噗哈哈”的大笑起來。
淡淡朝霞,抬眸便可看到帶青色的綿延群山,遠遠的就聽見黃鶯鳴啼,青山秀麗,如此心曠神怡。
“切,”顧靈依翻了個白眼,小臉兒一揚,不屑道,“我才沒被你嚇到呢,我是為了配合你!”
霍三十挑眉,踱著步子靠近她,然後微微彎腰低下身子。
顏似珠玉,近在咫尺。
他痞笑著,風流不羈,豐神俊朗的麵容同時把桀驁不馴和冷傲無雙兩種氣質,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盯著瞧了一會兒後,他啟唇問道:“喂,小丫頭片子,你叫什麽名字?”
顧靈依鼓起腮幫子,靈眸悠然一轉,撩了撩發髻上的粉色絲帶。
想了一會兒稚氣道:“那我告訴你了,你是不是就不會去城中征糧了?”
霍三十愣了愣,緩緩直起身子,聳聳肩道:“你以為你名字這麽值錢啊?”
顧靈依沒好氣的背過身去,說好的都成朋友了呢?
霍三十又打趣道:“要不我把你賣了,算算多少錢,看看抵得了多少糧食?”
“我呸!”顧靈依一巴掌呼過去,怒氣衝衝道,“你一天天能不能有點正道的光?”
霍三十沒躲,任由她一爪子打在盔甲上,然後疼的呲牙咧嘴起來。
顧靈依氣的跺腳,追著霍三十打,威脅道:“霍三十你等著!我告訴你咱倆沒法做朋友了!我現在就要寫折子參你一本!”
說著,就去問老翁要紙筆。
霍三十皺著眉跟了過去,堵在門前,痞子一樣道:“喂!不怕小爺我殺你滅口啊?”
恰好老翁這沒有筆,就隻拿來一塊白布。
顧靈依秀眉微蹙,巴掌大的小臉兒,清麗穠豔。
她折斷翠竹,在手中一個反轉,靈動俏皮:“我今天寫血書也要參你一本!”
霍三十雙眸微眯,臉上笑容漸漸凝固,不屑道:“你參吧,那我勸你最好寫的添油加醋些,讓天下人都唾棄我,讓我再無翻身之地。
我也不問你名字了,咱們倆也算同生共死過的人了,免得你參我不成,本將軍這種睚眥必報的壞人再去找你尋仇……”
顧靈依冷哼,傲嬌道:“我怕你尋仇?你這畜生你盡管放馬過來,別到時候你哭著求我饒了你!”
霍三十嗤笑一聲,下頜微抬,指骨漸漸收緊。
小竹屋裏,黃澄澄的光芒順著縫隙射進來,於是屋裏的一切都是明暗分明的。
顧靈依把白布鋪地整整齊齊,撅著小嘴,傲嬌的不可一世。
絲毫察覺不到對麵一身陰影的人在想什麽。
她素來對人心反應遲鈍,更不會察言觀色。
霍三十環著雙臂,一步一步踱過去,伸手挑起顧靈依折斷的翠竹。
“你幹什麽?”顧靈依瞪過去,凶巴巴道,“你搶我筆幹什麽?”
霍三十咬牙,握緊尖銳的翠竹,猛地往自己手心裏一刺,瞬間湧出淋漓鮮血!
“你做什麽?!”顧靈依一驚,猛地站起來。
霍三十推開她,慢慢悠悠走到白布旁邊,隨手找了個石盤子,把手心裏的血大滴大滴的滴進去。
“來啊,你不是要寫血書麽?也省得用你自己的血了。”
顧靈依愣了愣,纖長的眼睫輕輕顫動,一時無言。
狹小的竹屋裏,光線澄明,滿室幽暗。
霍三十咬牙,猛地把竹枝摔在地上。
隨即,他冷眸抬起,伸手推開竹門,手心還滴著血,轉身離去。
顧靈依指尖微顫,呆滯在原地,雙眸瞬間就紅了。
她蹲下身子,顫顫巍巍地把竹枝撿起來,白色衣裙上傾灑了大片陽光。
頓了一會兒,顧靈依連忙追出去。
她想告訴霍三十她隻是在同霍三十開玩笑!
從她知道霍三十的苦衷時,她就沒有把他當成壞人了。
然而追了出去,青山小道上,已經空無一人。
南棹等人趕過來時,顧靈依正呆呆的望著天空,嘟著小嘴,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
“公主!屬下來遲。”南棹連忙拱手跪下。
顧靈依歎了口氣,聳聳肩道:“不遲不遲,南棹,你替我快馬加鞭回長安,去尋縱春樓裏的孟姐姐,讓她把縱春樓近兩年的紅利全兌換成糧食,就以富商捐糧之名,把糧食徑直給霍將軍運過去。”
南棹頷首,有些詫異,卻並不多問。
顧靈依負手而立,又吩咐道:“離歌樂山最近的錢莊是哪個?南棹你去錢莊取現銀,也全部兌換成糧食,在歌樂山設濟社,把糧食分給歌樂山的百姓們。”
南棹拱手領命,他是北陽公主的侍衛,公主的話就是金科玉律。
想了想,他扭頭示意旁邊的暗衛們把昨晚抓到的人處理了。
又跟自家小主子稟報道:“公主,昨晚那人是柔然的人,暗中跟著霍將軍,大概是要行刺,又苦於不可接近,他看霍將軍與您接觸,他在賭霍將軍也許就救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