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顧靈依第一次見到阿孟穿櫻粉色的齊胸衫裙,也是最後一次見到。
暖閣茶椅旁,顧小紅娘親自給容得意端茶倒水,笑得甜美至極。
容得意渾身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害怕道:“你不會是又被罰了一百遍吧?”
“哎呀,”顧靈依一巴掌拍過去,甜甜道,“我怎麽能是那種天天闖禍的人呢?”
說著,心裏想著一會兒該怎麽引出話題。
容得意聳聳肩,催促道:“有事趕緊說,最近真是忙的頭大。”
顧靈依頓時紅娘上身,道:“看看,這便是因為你沒有動力,所以你得擁有一份真摯的愛情,然後才有動力!”
容得意一口水“噗”的一聲就噴了出來。
顧靈依有點尷尬,覺得自己這樣說的是不是太不委婉了?
過了一會,顧靈依又故作哀怨的模樣,道:“唉,你不知道我在我哥案上看到了多少求娶三郡主的奏折,嘖嘖,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容得意聽見她這酸不溜秋的語氣,拿著折扇敲了敲,嗤笑道:“越是覺得可以夠得著的花,眾人便都想去摘,說明花開的豔俗又低賤唄。”
你看誰敢對顧靈依說一句喜歡?那今天說完,明天就被滅九族了。
顧靈依噎住,這叫她怎麽把話引過去。
“咳咳,”顧小紅娘抿了口茶,循循善誘道,“容大人,我最近吧閑來無聊就一直學占卜之術,你想不想要我給你算上一卦呀?”
“你先給自己算算,算算今年大試能出哪篇鑒詞,然後提前先自個抄五十遍吧……”
重重錦屏後,阿孟笑了一下。
“你!”顧靈依被說的啞口無言,然後強行解釋道,“我學的是算姻緣,來來來,讓我給你算一卦。”
說著,顧靈依就踱步圍著容得意端詳。
容得意悠哉悠哉喝著茶,看這古靈精怪的鬼丫頭準備耍什麽寶。
“嘿嘿!算出來了,大人,如果你在今年娶親的話,必定會長樂未央、歲歲平安!”
容得意翻了個白眼,眯眼道:“哦?有何依據?”
“天機不可泄露,不過我這人送佛送到西,正巧我這有個合適的人選,嘿嘿,大人你看,今年是不是能讓我吃上喜糖啊?”
話都說到這種份上了,容得意心裏明了,然後笑笑道:“你說的人選是阿孟吧?”
顧靈依挑眉,喜笑顏開,湊近了道:“你是不是也喜歡阿孟姐姐啊?”
容得意推開她,聳聳肩道:“漂亮姑娘,大人我都喜歡。”
顧靈依皺眉,拽住他不放,道:“孟姐姐和別人不一樣啊,我是真的想吃你們兩個的喜糖,你娶孟姐姐當夫人吧,如何?”
“喜歡就要娶嗎?”
顧靈依被噎住,然後惱羞成怒道:“孟姐姐善良溫柔又漂亮,傻子都能看出來她喜歡你,你別身在福中不知福。”
容得意沒說話,笑容漸漸消失,起身就想走。
顧靈依不依不饒擋在槅門口,非要問個明白:“那你說說你不想娶的理由!”
如今大街小巷都在議論孟姐姐,難道容得意就一點也不在乎?
容得意下頜微抬,疏狂磊落道:“你就算再喜歡一塊糖,這糖又再做工精細,可被別人舔了之後,你還會再吃嗎?”
高樓暖閣裏,初夏的光煞白煞白,透過紗幔後涼的不成樣子,幾聲啾啾的鳥叫,那麽不合時宜,一聲一聲刺到人的心裏。
顧靈依指尖微顫,啞口無言,容得意兀自走了。
半晌,她呆滯的愣在原地,然後想起什麽,急忙跑到錦屏後麵。
阿孟無力靠在錦屏上,臉色煞白,好像是被人抽幹了身上的血似的。
她這才發現特意換上的櫻花長衫有多不合時宜,淚珠子順著臉頰一滴一滴的滑落,她眼裏的光芒就這樣碎裂開來……
顧靈依咬唇,急忙抱住她,哽咽道:“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阿孟這才回過神來,淚流滿麵卻笑著拍拍顧靈依,道:“怎麽會呢?是我太貪心了。”
說著,輕輕推開顧靈依,急忙站起身來,雙眸呆滯的緊,跌跌撞撞地朝容得意追了過去。
愛一個沒有結局的人,飛蛾撲火,有多卑微?
“大人——大人!”
她跌跌撞撞的追上去,白日正值午時,街頭巷子裏稀稀拉拉的過往行人。
容得意從馬車裏掀開一角車簾,居高臨下瞥過去。
阿孟猛地跪下身子,叩頭道:“大人,今日的事您不要放在心上,是我太貪心了,今後阿孟會做好本分,絕對不會再有一絲一毫的非分之想,還請大人寬恕阿孟。”
大人心裏跟明鏡似的,方才定然是知道阿孟也就在旁邊,是故意說給她聽的。
阿孟咬牙,淚如雨下,她隻希望大人不要因此就生疏了她,日後哪怕同在一個城,卻連他的麵都見不著……
容得意無聲歎息,阿孟與那人有六分相似的容顏,他瞧見她哭,心裏就跟針刺了一樣的疼。
半晌,他聳聳肩道:“當初遇見你時還是個無依無靠的可憐鬼丫頭,如今不一樣了,有旁人護著你了,不會有誰再能欺負到你,我隻不過一個風月過客,你莫要把我放在心上,你——也許會有更好的前程。”
車簾緩緩放下,阿孟心裏陡然沉下去。
“大人!”她泣不成聲,淒厲喊喚了一聲。
顧靈依也是哭著回宮的,宇文徹瞅見時,心裏陡然一沉。
急忙把人抱在懷裏安撫,然後怒斥宮人道:“可是有人欺負公主?”
一旁宮人連忙顫顫巍巍跪下,顧靈依搖搖頭,淚眼朦朧的靠在宇文徹心口上。
宇文徹溫言安撫,拍拍她的背,道:“怎麽啦?遇上什麽麻煩了?”
顧靈依抬眸,紅著的眸子清潤無辜,她突然問道:“哥哥,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宇文徹愣了愣,喉結微動,不知道顧靈依為什麽這麽問。
也不知道她說的是哪種喜歡……
“哥哥,你如果喜歡一個人的話,那一定要喜歡一個和她有結局的人,她須得真心愛你,而不是讓你一廂情願,飛蛾撲火,到頭來卑微至此……”
十四歲的小姑娘,突然就好像懂了許多。
宇文徹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接話,隻能安撫顧靈依道:“你今天……要不要用午膳啊?我也未曾用呢。”
晚上,顧靈依睡著了,宇文徹幫她掖了掖被角,手指輕輕觸碰小丫頭的眉眼。
真的是長大了啊,以前話都不會說的小奶團子,一眨眼就能把宇文徹說的接不上話來。
他開始問今日出了何事,宮人們細細稟報了後,宇文徹眉頭緊鎖。
“容得意那廝,還當真是一點兒都不把尊卑放在眼裏……”
頓了一會,宇文徹冷眸抬起,道:“賞他三十大板,扣半年俸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