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貝從小挨打長大,比這更重的傷都受過,是個閻王都收不了的狠角色。

隻兩天,就又活蹦亂跳起來,調侃調侃顧靈依,語氣一如既往刻薄尖酸。

小麵館裏,他們倆進去時衣衫襤褸,人都是一臉鄙夷的看著。

顧靈依沒在意,拉著吉貝找了個角落坐下,要了兩碗葷麵。

她離開長安的第二十八天,顧靈依忍不住無聲歎息,看那麵條上熱氣騰騰的冒著一圈一圈的白氣。

記得,她最開始跟在宇文徹身邊,那時宇文徹還不是皇帝,更像是亡命賭徒。

為了爭一個皇位押上身家性命,誰都不知道前途吉凶。

大概也是在群山之間的無名小鎮中,他們那次吃了敗仗,軍隊被圍困在山中,軍糧斷絕,援軍一時又無法前來營救。

她那個時候也就那麽大點,還不懂什麽成王敗寇,被保護著,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身處險境。

隻是覺得餓,便可憐兮兮的瞅著宇文徹。

宇文徹就帶著她喬裝打扮,穿上粗布衣衫,到小鎮子裏吃麵,也是點了兩碗葷麵。

她狼吞虎咽的吃起來,宇文徹坐在她對麵,熱氣騰騰中,顧靈依看不清楚他的表情,隻見他用筷子,把自己碗裏的肉一塊一塊夾到她碗裏……

那時候不懂,衝宇文徹眨巴眨巴眼睛,就繼續吃麵,如今長大了,再經曆這樣相似的場景,就忍不住鼻頭一酸。

顧靈依聳聳肩,抿唇把自己碗裏的肉一塊一塊夾給吉貝。

吉貝挑眉,喉頭微動,然後道:“喂,顧賤賤啊,你怎麽那麽好心呀?是不是知道這肉不好吃?”

“不好吃你也得給我吃完,”顧靈依笑了笑,道,“多吃點吧,你身上還帶著傷,咱們盡快回長安吧。”

吉貝撐著頭,把肉吃下去,自言自語道:“我也有好多年沒吃過肉了。”

“那等回到長安你想吃什麽便同我說,我讓人給你做。”

“切,你家裏是開飯館的呀?”

顧靈依沒說話,思量著該怎麽回長安,手裏還有三文錢。

吃飽喝足後,吉貝打了個飽嗝,拉著顧靈依在大街上晃**。

“顧賤賤,要是租不起馬車了,大不了咱們走回長安也行。”

顧靈依握緊吉貝的手,道:“這幾番周折,也不知道咱們現在到底是走到哪兒了,哎,也不知道我的朋友們有沒有來找我,要不咱們在這兒等等吧,說不定他們會找過來呢。”

吉貝翻了個白眼,語氣刻薄道:“你有什麽朋友啊?你家裏到底做什麽的啊?你不是要讓我在你家裏住嗎?我遲早都得知道不是嗎?”

“主要是我告訴你了,你也不信。”

顧靈依低頭看看自己一身的破爛麻布衣裳,她現在說自己是北陽公主,跟個笑話似的。

想了想,她晃了晃吉貝的手,問道:“那你家裏是何方的?又是做什麽的?”

吉貝隨口道:“我家邊疆放羊的,爹娘死了,哥哥待我不好,我沒法活了,就一路到了北朝疆域,想投軍混口飯吃。”

說完,又加了句:“當然也是因為我跟柔然人有仇,我想把他們統統殺光報仇。”

顧靈依雙眉一冒,鬆開吉貝的手,蹦蹦跳跳倒著走在他前麵,歡喜道:“那你做我弟弟吧,我帶你去長安,以後我家就是你家,我哥哥就是你哥哥。”

吉貝心裏翻了個白眼,瞅著眼前的小丫頭,心想她能做個什麽主啊?

若真是長安的大戶人家,他跟著人家小主子進去當個小廝就不錯了。

吉貝沒理顧靈依,邁著八字步走的悠閑,瞅見買糖葫蘆的,眼又直了。

“顧賤賤,反正咱們也沒剩多少錢了,幹脆一次吃個夠,買串糖葫蘆吧?”

顧靈依咬唇,瞅了瞅吉貝,握緊手裏的三文錢,還是走到糖葫蘆攤前。

“大伯,這糖葫蘆多少錢一串呀?”

賣糖葫蘆的一瞅是兩個小叫花子,頓時皺了皺眉頭,不悅道:“六文錢,你們有錢嗎?”

顧靈依抬頭,哀求道:“大伯,可不可以稍微便宜一點呀?我隻有三文錢了。”

“哼,就知道你們這些小叫花子們沒錢,走走走,不買別擋著我的生意。”

“半串,半串兒也行,求求你了。”顧靈依咬唇,伸手把三文錢遞過去。

賣糖葫蘆的皺了皺眉,一把揮開她的手,趕緊離的遠了些。

薄薄的銅錢掉出去,在地上滾來滾去,顧靈依眸子一紅,連忙蹲下身子穿梭在行人中去撿。

好像突然明白了為什麽之前她想吃糖葫蘆時會有好心夫婦去買,現在卻這般遭人嫌棄。

因為人是用眼睛衡量世界的,他們的善良更加願意給衣著光鮮漂亮的落難小姐,而不是街頭的小乞丐。

正如人們願意去精心嗬護花朵,卻不會有人去精心嗬護一粒沙子。

顧靈依笑了笑,蹲在地上撿錢的空隙,忍不住就又紅了眸子。

吉貝連忙蹲下身子,皺眉道:“哎呀,大不了不吃了行不行?你別那麽矯情,動不動就要哭啊?”

群山蒼翠欲滴,給夏日消了不少的炎暑。

“靈依——”

霍三十騎馬找到她時,一時不敢確定那個蹲在地上紅著眼睛的小乞丐是不是他的小公主。

顧靈依愣了愣,聽見有人喚她的名字,緩緩抬起頭來。

霍三十陡然滯住,喉結上下一竄,指尖微顫。

顧靈依那麽愛幹淨,又臭美的不行的人,從來被捧在手心裏的星星一樣的人。

“靈依——”霍三十下馬,再次喚道。

顧靈依呆滯片刻,然後緩緩站起來,激動的不敢相信,忍不住捂住雙唇。

霍三十眉頭緊鎖,箭步上前,伸手把人抱在懷裏。

顧靈依突然哭出聲來,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抱緊霍三十,哽咽道:“終於有人找到我了……”

“對不起,來遲了。”霍三十擁著她,忍不住紅了眸子。

以前古靈精怪、活潑可愛的小公主,一笑起來,臉上有些嬰兒肥,讓人忍不住想伸手戳一戳。

不過才一月不見,就瘦了一大圈。

幾乎是隔了幾刻鍾,南棹、蚰蜒等人同時找到了顧靈依。

吉貝愣了愣,小聲問道:“喂喂喂,這些都是你哥哥啊?”

顧靈依抱著霍三十,一邊哭一邊伸手去吉貝,腦袋逐漸眩暈,眼前一黑,倒在霍三十懷裏。

“主子!”

“靈依!”

“顧賤賤!”

幾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顧靈依還有些意識,艱難抬頭同南棹道:“你……你去找個好一點的大夫,再去給他看看傷……”

說完,看著吉貝,倒在霍三十懷裏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