戍時的最後一刻,山中蒼月陰沉,蝙蝠陣陣而飛,軍營裏氣氛異常緊張。
霍三十帶好盔甲,三千兵甲整裝待發。
那朵血色煙花響起時,他就知道也許長安城已經敗了,陛下的命令時讓他立即帶上最後的二千兵衛同外城吉訶王子的精兵殺出長安城,同邊疆大軍匯合,為吉訶奪得王位後再殺回長安。
可是霍三十卻並未遵旨,此時他們收不到任何消息,蚰蜒也帶著兩千死士同霍三十匯合,他們準備殊死一搏了。
雖然不知道陛下此時到底在哪裏,但根據煙花綻放的位置,可以隱隱約約猜測到是在皇宮的方向。
然而此時,突然來了一個人。
“霍將軍,陛下此時正被困在外城,危機萬分,還請速速前去營救!”
容得意來時,身上掛著傷,跪在軍營外,眸光炯炯。
“容大人,”顧靈依連忙跑出去,慌張道,“可煙花的方位是在皇宮,你如何知道我哥哥在外城的?”
容得意猛地一怔,立即意識到顧靈依根本沒有回江南魏主子那裏。
“公主,臣一路追隨陛下,南舟大人己死,皇宮中的煙花根本不是陛下屬意,外城危機四伏,還請將軍速速前去營救!”
說著,頭重重的磕在地上。
蚰蜒咬牙,顧不得什麽了,沉聲命令道:“留五百死士保護公主,其餘的隨我前去外城!”
霍三十是奉命駐守退路的,故而並不清楚了解形勢,而容得意又是極親近的大臣。
他轉身,低頭注視顧靈依,道:“我即刻前去營救,你乖乖在此地等我。”
說完,忽然伸手抱了抱顧靈依,又隨即鬆開,帶兵消失在營地。
顧靈依咬唇,轉身把容得意扶起來,淚水隨之滑落。
漏鬥中水滴一滴一滴在木桶中流落,亥時了。
顧靈依抬眸,春辰色下裳都好被風揚起,她問道:“容大人,我哥哥他一定會回來的對不對?”
容得意愣了愣,看她今日並未梳雙丫髻,突然覺得顧靈依不知不覺間就長大了。
他沒有回答顧靈依的問題,伸手抱了抱她,安撫道:“無論如何,我們都會護你周全。”
顧靈依哽咽,抱緊容得意道:“都怪我,都怪我不聽話,要是我乖乖的,要是我不那麽任性妄為,我不去破壞祭祀典禮、我不去打馬球,宇文婷就不會死……世家宗族們就不會兵變,我……我身為長安公主,我該去為了北朝去柔然和親的。”
容得意眉頭緊皺,把顧靈依臉上的淚擦幹,道:“朝廷與世家宗族早就是不死不休的關係了,與你有什麽事?何況憑什麽是你去柔然和親?你又不是皇帝的妹妹,他們宇文皇族的江山,憑什麽要你去犧牲?”
“可是我是北陽公主,我哥哥他對我那麽好,我卻什麽都不能為他做。”
“顧靈依,你記著你姓顧,”容得意站起身來,冷冷道,“宇文皇族對你再好,都是他們該還給你的……”
月正中天,蒼白如雪,鬱鬱蔥蔥的山林裏不知道多少蟲鳴。
顧靈依滯了滯,一瞬間止住了哭泣。
她緩緩抬頭去看容得意,一貫疏狂磊落、吊兒郎當的人此時眸中狠戾,像是裝著漫長的血海深仇。
今晚,注定是不眠之夜,顧靈依無聲歎息,亥時初了。
容得意說完後,就又不知去了何處。
她點上燭火,雙手合十跪在營帳的蒲團上,春辰色的裙擺映著燭火,猶如脆嫩荷葉。
“願上天神明保佑,保佑哥哥平安歸來,保佑北朝太平昌盛。”
——依依,你今晚乖乖跟著南舟,如果到了後半夜他要帶你走,你就乖乖聽話,隨他走。
當年每一次宇文徹衝鋒陷陣時,總是讓南舟留下來保護她,為她留一條後路,
她還小,並不懂宇文徹的意思,隻搖搖頭,踮起腳拍拍他的盔甲,意思是說她隻讓宇文徹帶她走,她會等宇文徹回來。
——你不害怕嗎?你個小丫頭片子怎麽膽子那麽大啊?
顧靈依搖搖頭,會伸手碰碰他的眉梢,意思是說,宇文徹那麽厲害,所以她一點都不害怕。
還有破入長安城的那一刻,他帶兵**,燈火一束一束為他們點燃,他抱著顧靈依,一步一步走進皇宮。
——依依,哥哥終於東山再起了。
她把小腦袋埋進他的肩膀裏,手指從後麵碰到他的發絲,她知道宇文徹一定會贏的,即使那個時候她甚至不清楚宇文徹到底是在做什麽事。
她以為那應該是一個很恐怖的遊戲,宇文徹既然敢玩,那就一定會是最後的贏家。
“哥哥,你一定要平安無事……”顧靈依哽咽,跪在蒲團上拜了拜。
蒼月寂靜無聲,顧靈依心裏亂成一團麻,不知為何就想起來當年在青鸞門時的場景。
那時,宇文徹很長很長時間都不曾回來,她哭著求南舟帶她去找宇文徹。
剛到青鸞門時,宇文徹恰好出來,坐在馬上手裏拿著沈輔山的頭顱,滿身的血。
他看見顧靈依時,連忙把手中頭顱掩到身後,從馬上下來時,隻微微走近了些,害怕自己這一身血嚇到顧靈依。
南舟知道顧靈依暈血,連忙想伸手捂住她的眼,然而就在此時,葉昆侖從血泊裏爬起來,在背後拿箭指著宇文徹,他們三人之間都隔著一段距離。
那時候她總愛看宇文徹射箭的模樣,一瞬間她突然就學會了射箭,拿過南舟手裏的弓箭,“嗖”的一下朝葉昆侖射過去。
兩隻箭就在空中相遇,她射過去的箭被葉昆侖的箭徑直穿破,碎成兩半,葉昆侖的箭收到阻力後,不偏不倚射在了宇文徹的盔甲上,又掉落下去。
“神明保佑,神明保佑,保佑宇文徹逢凶化吉。”
顧靈依歎息,撐著頭靠在桌案上,腦海裏又想起來方才容得意說的話,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她隨手把桌子上的地圖拿起來,長長的指甲恰好就碰在了青鸞門的位置。
如果要圍困,青鸞門狹窄又是沉重鐵門,是最能把一個人困死在裏麵的地方。
顧靈依猛地站起身來,片刻之後,一身銀甲,墨發高束。
她抽出長劍騎上馬,沉聲命令道:“所有人,隨我去青鸞門!”
此時此刻,亥時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