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融的原名很有意思——冷暖。
當然在她原來的世界裏,是鮮有人硬生生呼她的姓名的,而是直接叫暖暖,“暖暖,暖暖”——看起來叫起來聽起來都是暖暖的。而現在,不管是冷暖還是暖暖,這些呼喚都在她的生命裏銷聲匿跡了。
她開始叫夏融。
十八歲,她和大多數人一樣,爭分奪秒迎戰高考。但是對她來說,高考算不得她命運的轉折,她的人生因為比高考更沉重與戲劇的東西發生巨變。
夏融——不,還是叫她暖暖吧。在改名之前,暖暖從來沒有想到小說裏的跌宕起伏的情節會劈到她的頭上——可出其不備又毋庸置疑,在那個蛙聲一片的夏夜裏,她的身世橫空出世:所謂的親生母親夏紅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跺進了她的家門與急轉直下的人生——
從此以後,她的生活就搖晃起來,再也回不到曾經風平浪靜其樂融融的,字幕上寫著“暖暖”二字的畫麵。
但有一點她從不懷疑:不管自己是不是親生女兒,她喊了十八年的爸爸媽媽都是親生的父母。她甚至為此慶幸,如果不是有一個富甲一方的所謂親生媽媽,弟弟怎麽能順利手術從醫院平安歸來呢?
誠然,半年的治療已經讓家裏捉襟見肘,不是走投無路,父母絕不會出此下策——向夏紅求助。
有借有還,暖暖知道這個理:夏紅出了錢,冷家欠了債,所以暖暖心甘情願地坐上了夏紅的車。
夏紅——夏日集團的董事長兼總裁,她血緣上的親生媽媽。
離開故鄉,去北京。臨走時,暖暖承諾:一定安分,絕不回來。
北京的車水馬龍對暖暖來說本該是美不勝收的繁榮與華麗。亂花將欲迷人眼,但是她滿腹心事,根本就沒有心情與注意力來對北京城的包羅萬象歎為觀止。她曾經幻想過帝都的盛象,無不心馳神往,但是那種無憂無慮想入非非的時光已經一去不返。她不喜歡北京了,從她背井離鄉那天開始——對夏紅來說,她這是回家,但是對暖暖自己而言她這是遠走他鄉,並且,永無歸期。
“一定安分,絕不回來”這八字承諾每個人都心照不宣:她和冷家從此一刀兩斷。
說實話,暖暖一點都不恨當年夏紅將自己拋棄,否則她怎會和自己的養父養母結緣?但是夏紅為了一己私利趁人之危,就因為掏了錢就提出帶自己回家的要求,這是讓她萬分鄙視與憎惡的。
但是所有的心思,暖暖不會掛在眉眼裏,而是一一裝在心中。從進了夏紅家別墅的那一刻,她就明白,這一步,應該比林黛玉進賈府還要險象環生。
當然她可不打算步步為營。她的算盤很清楚:安分守己,與人為善,努力賺錢。
“對,就是努力賺錢。一點都不可笑。夏紅的錢從來和我沒有關係。”暖暖暗暗發誓要努力賺錢,努力賺錢,這是她鬥誌昂揚的唯一動力。
除了日記,沒人知道她為什麽要努力賺錢。
但是努力賺錢並不是當務之急。當務之急,是她該怎樣在這個家裏安身立命。
“肯定的,那個男人,那倆男的,打起交道一定不簡單。”
她說的是繼父和兩個同父異母兄弟。暖暖不清楚他們的為人,但是電視劇,又不是沒看過。
當然暖暖也不至於先下手為強,如果能相安無事,當然皆大歡喜,如果別人來者不善,逆來順受任人宰割她並不擅長。
她在日記上寫道: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投我以斧鑿,報之以大炮。
暖暖心裏清楚沒必要這麽風聲鶴唳,但是一想到孤軍作戰的處境,還是未雨綢繆給自己壯膽。
“壯膽歸壯膽,目前,還是秉承著與人為善的前提。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智勇雙全。”
暖暖一進門的時候,所有的人都顯得局促難安,看著麵麵相覷的僵局,她一笑燦然:“爸爸。”
這個驚駭眾人的稱呼脫口而出,緊接著便是彬彬有禮地和正襟危坐的兩位未來的兄弟握手。
本來佯裝從容不迫的林岸和林畔都大吃一驚。
他們都沒有回應暖暖伸出的手與誠意。她的手就懸在半空,遲遲得不到皈依。
夏紅咳嗽了一身,但是並沒有人看眼色行事:若無其事的兄弟二人沒有識趣地伸出手,而目光如炬的暖暖也沒有識趣地收回的手。
就這樣僵持著也不好,總要有一句先聲奪人的開場白才夠讓她不虛此行:“喂,給個麵子,就當是先禮後兵。”
這句話刺激了他們,作為哥哥的林岸同弟弟以眼神會意,伸出了他溫暖而又寬大的右手。
暖暖心滿意足地坐下。所有人都如坐針氈,而她卻有種賓至如歸的快感。
“賓,至如歸——終究還是是徹頭徹尾的賓罷了。”
暖暖看著玻璃杯上的投影在心中自言自語。她並不想喧賓奪主,但從小到大就明白一個至高無上的道理:如果在最開始的時候,你不能維護自己的尊嚴,那麽再想翻身就會舉步維艱。
“忍辱負重,這是個褒義詞,但是目前並不需要這個詞為你冠冕。”
玻璃杯上的投影從容不迫地對她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