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一定還不知道一向沉默寡言的林岸是怎麽在背後說自己的。

那天人間蒸發的林曰神不知鬼不覺走進林岸常去的自習室,一把掐住了正在做建築模型的林岸。

“就知道你在這裏當苦行僧。”

林岸沒理他,繼續做著榫卯連接。

林曰也習慣了,拿起單反調焦,將鏡頭對準窗外。直到林岸忙完,兩人才朝籃球場奔去。

三個多月沒見了,但是彼此對球的默契倒是一點沒有銳減,至於高低,仍然難分。

三分球,漂亮!

臨近結束,林岸似乎有稍勝一籌的趨勢,這就讓林曰不服氣了,好家夥,等著瞧。

兩個人揮汗如雨。

林曰這家夥,剛放假就飛到了意大利,整整浪了兩個月,然後又去上海搞工作室的事情,他不在,林岸的球癮早就泛濫成災了。

“行了,想我就直說。”

林曰這人就是口不擇言,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倆斷袖情深呢。

“也沒看你在網上主動找我,而且有了新妹妹,這麽大的動靜都沒通知我,好意思你!”

“有什麽說的必要嗎?”

林岸根本不用考慮就知道林曰是怎麽得知的,林曰的母親陳姨對他們家的事哪一件不能如數家珍?

“怎麽沒必要了!你以為是我媽告訴我的?錯!我們家的麻將桌都比我知道的多。這夏姨可真夠本事,突然帶回一個女兒,還是親的,這到底怎麽回事,我都不知道哪個版本屬實,有人說——”

林岸才不想聽三姑六婆的議論紛紛,“不想聽,閉嘴。”

“生氣啦?”

“不至於。”

“不生氣還一副苦大仇深架勢,就不能附和我說幾句,滿足一下我的求知欲,動不動就閉嘴。”

林曰趁機從林岸手中 將球奪過。

“你怎麽像個老女人一樣。無聊。”

林岸是真生氣了。無心打球。

林曰知道林岸臉色變了就是來火了,趕快陪笑:“得了,沒人在後麵議論蘇叔叔,你知道,我媽那些無所事事的麻友就是嫉妒你媽媽聰明能幹人又有魅力還比她們有錢,才會在背後嚼舌根。行了,岸哥,我錯了。”

看林曰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樣子,林岸的眉頭鬆了下來:“得了,吃飯。”

“不說夏姨,那你那個妹妹總可以說吧。我對她可是很好奇的。”

林曰這人呀,給點顏料又開染坊了。

“四個字。”

“國色天香?”

“平胸,短發。”

林岸知道怎樣能讓他眼前這個喋喋不休的家夥閉嘴。

平胸,短發——

暖暖一定還不知道一直沉默寡言的林岸是在背後這樣說自己的。

如果知道是這四個字,一定覺得林岸獨具慧眼,雖然她不喜歡男生對女生評頭論足,但是能說出她引以為豪的兩個特稱,她倒也覺得無可厚非。

但是對林曰來說可就很掃興了:飄逸的長發是女生的第二雙眼睛;至於胸,那就更是重中之重了。

“沒意思。”

林曰暗恨謊報軍情的盛阿姨。她有板有眼地說:雖然沒看仔細,但是小姑娘還是很俊俏的,貌似有點營養不良,黃黃的瘦瘦的。大致出落得和夏紅一樣。”

沒胸沒長發怎麽算的上俊俏?最多是個玩笑。

但是林曰瞬間就狡猾地笑了:”你一向不是覺得平胸清純,短發清爽嗎?這是踏破鐵鞋無覓處,近水樓台先得月啊。”

“你能不能正經一點,她好歹也是我妹妹。”

林岸提醒林曰注意一點尺度。

“現在又說人家是你妹妹了。還是你的小九九被我歪打正著了。”

“她?還不至於。”

林岸又表現出自己經典的,旁人難以模仿和超越的不屑一顧。

“她這麽讓你討厭啊?”

“我沒時間討厭那麽多人,尤其是無關緊要的人。不相往來而已。”

林岸聳聳肩。

“你這態度比討厭高強多少呢?不取笑你了,反正我己經對那她沒有求知欲了。吃飯。”

“庸俗。”

“就你裝清高。是個男的都喜歡**肥臀的,不然的話上床時你還以為自己壓在一根樹枝上。”

這就是林曰的作風,大庭廣眾下,一點都不避諱。

“打住。”

“嘿,我發現你不僅裝清高還假正經。老實說,你就從來不想幹?”

林曰這家夥,就怕自己的分貝淹沒在川流不息的腳步聲中,說得那麽一本正經聲如洪鍾的!

幸好這二十年的相處讓林岸已經對此習以為常。

“這麽說吧,”林岸壓低了聲音,“我想過,但是隻想和我愛的人**。”

這不是含沙射影在笑話我嗎?

林曰給了他一拳:“廢話,不愛能**嗎?隻不過是人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不愛就散,散了再新歡。”

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林岸沒有將這拳還回去,而是拍拍林曰的肩膀:“那你的愛一定是大愛——無疆。”

兩個人都哈哈大笑,可是林岸突然拉了林曰一把——

一個身影從他們側麵掠過。

騎車的正是暖暖。

原來她不厭其煩往清華跑就是為了,為了衝這條主幹道上的下坡!這實在是出乎林岸的意料。

當然林曰也覺得很意外,“這麽說她經常來你學校,你一直避而不見?”

“為什麽要見她?再說我也不是避,隻不過是減少不必要的麻煩。”

沒想到暖暖已經繞了回來,又同他們擦身而過。她甚至將臀部脫離了三角座,全身豎立,順著下坡,逆風飛馳。

“又是她!”林曰大喊。

可惜她帶著口罩,速度又風馳電掣一般,根本來不及端詳就遠去了。

“神經質吧?”林岸搖搖頭。

“我猜她衝下去的這個過程一定很爽,要不我們也試試?”

“你也神經質嗎?”

“有你這麽當哥哥的嗎?你看她對你多好,怕給你丟人還特地帶上了口罩。”

“你怎麽還給她加戲了?她帶口罩可不是因為我,至於確切的原因我還真不知道,準確的說,她做的所有的事我一件都看不透,我不知道是不是鄉下人都這麽古怪還是她這個人比較標新立異。”

“我覺得你對她有偏見,而且這偏見可以說是遮天蔽日型的。我倒又覺得她挺有意思的。叫什麽名字來著,不要一口一個她這個人她那個人的,憐香惜玉,懂嗎?學學我!難怪這麽多年一直又單又處。”

被林曰這麽一說,林岸還真有點心虛,這不是厭惡是什麽呢?難道還包含著一點嫉妒?嫉妒她的隨心所欲,膽大妄為?嫉妒她的陽光與堅強?

胡思亂想什麽,難道自己堂堂一個清華的高材生會比連油畫樂譜都不了解的一個鄉下人差?

林岸又恢複從容。

“夏融。媽媽本來給她起的是戎馬的戎,但是她不樂意,於是各退一步,改成融化的融。”

“看來夏姨想培養她做繼承人。”

“連你都看出來了?”

兩人又心照不宣一笑。

“不對,這麽說她還有原名?”

“冷暖,大概吧。”

“冷暖?那她到底是冷的還是暖的?這三個多月的相處你有什麽體會呢?”

“你怎麽這麽多問題,打聽一個不相幹的人幹嘛?我連十句話都沒和她說過。”

“林岸,剛剛看到她的背景,我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你說奇不奇怪?”

林曰怕林岸不信,趕快補充了一句:“這回我說真的。”

林岸將空礦泉水瓶輕輕一擲,剛好落盡了垃圾箱裏,笑到:“你哪次不是自稱似曾相識,外加一句說真的?但是別說我覺得你還真的挺像賈寶玉的,而她隻是看起來像林黛玉,絕對比王熙鳳還厲害。”

“有意思,我覺得她很有意思。”

林曰每次要和某個女孩,不,女人發生關係,總要說這句固定台詞。

林岸嗤之以鼻——“她你還真惹不起。”

林岸長話短說,將前幾天於煌和暖暖大戰的事概括了一下。

“連於煌小公主都敵不過她?還真是不同凡響啊,你確定她來自農村家庭,而不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

“這也是林畔疑惑不解的事。怎麽你還想出手嗎?”

林曰撇撇嘴,“我還是不趟這趟渾水了,否則,夏姨能把我殺了。再說了,拒絕平胸,這是一個有品位男人的基本性操守。”

此話題到此為止,食堂已經到了。

但他們兩人都杵在門口,沒有進去。因為一個非常熟悉的背影遠遠地投進了他們交匯的視線內。

很瘦,背挺得筆直,白色的衛衣,正在吃飯。

“她是怎麽做到的?”

林曰問,這要林岸怎麽回答呢?這家食堂不支持現金支付,可是,對暖暖來說,搭訕,借卡,買飯,還錢,這是一氣嗬成又再尋常不過的事,根本就不值得大驚小怪;而對於林岸這類人而言,這種簡單的操作他聞所未聞且不屑行之。

“我說過,不了解她,也從來不試著了解。”

他們轉身去了樓上的食堂。可是林曰還是忍不住再問:“她究竟是什麽樣的女孩呢?”

林岸沒有回答。

她是什麽樣的女孩?

林岸回家的時候看到暖暖在輔導林畔功課,兩個人歡聲笑語又全神貫注的樣子讓他頭腦中不覺又閃過林曰上午的問題。

女,子,城鄉,白衣,點線麵,蝴蝶效應,墨菲定律。

他在一張A4紙上劃出著幾個看起來毫無關聯的詞,陷入沉思。可是當聽到姐弟兩人下樓的聲音時,他拉回了思路:她是什麽人關自己什麽事?

矩形的白紙變成了一個扭曲的球體,淹沒於林岸那些廢棄的設計稿中。但是那隻竹質廢紙簍仍然一言不發,默默地吞咽一隻又一隻的紙球,隱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