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在川無聲無息地走了,走的第二天才打電話說自己是臨時做的決定。

“我不想和你說話呢!”

暖暖吧嗒一聲掛了電話。

昨天還是身旁,隔夜已成遠方。

她打電話給邱路,邱路就在盛在川旁邊,她不知道該不該接。

盛在川點點頭。

暖暖在電話裏泣不成聲。

“少東家,別哭了,好好說話別讓眼淚打岔,你爸爸要知道你這麽難過他會傷心的。”

說實話邱路根本就不擅長安慰人,但是暖暖教過她:滑稽的用詞,誇張的腔調,無厘頭的句式,再加上深情的語氣,保準讓對方破笑。

果真,暖暖鼻涕翻泡忍不住笑。

“你別以為你這樣我就原諒你!”笑了卻還是忍不住掉眼淚,“什麽意思啊你們夫妻倆?不告而別?就因為給我買了幾件衣服就覺得養不起我了是不是?那衣服我不要了,明天早上就寄給你們,把地址給我。“

“真是臨時有事,說不定過幾天就回來了。”

“你要在睜眼說瞎話,我也不想和你說話!“暖暖雖然這麽說,但是沒掛電話。”老頭在不在?別讓他知道是、是我打給你,就煩他,煩死了,現在、現在眼不見心不煩,我倒是高興得——高興得想哭!”

暖暖覺得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嚎啕大哭起來。

“我——”

邱路向盛在川求助。

盛在川也不知道該怎麽辦,隻能斷斷續續地壓低聲音說:“你先叫她別哭。”

我叫她不哭她就不哭了?

邱路覺得慌亂的盛在川智商已經徹底下線了。

我就是有通天的本領也管不住你家公主的淚腺啊。

邱路覺得頭大,又心疼暖暖,她還是在抽噎。

她決定豁出去了。“暖暖你別哭了,明天我就回去看你。”

邱路是來真的,沒說假話,她這還沒當後媽了,已經操親媽的心了。

“不行,要回就今天回,把我爸也捎帶回來。”

“都是你爸爸幹的好事!”邱路想到這裏就想心裏吐槽盛在川:你要是對暖暖說明實情,暖暖說不定會一起跟過來,咱們一家三口在一起多好!

邱路是真的喜歡上暖暖了,她總覺得有暖暖在她更有可能成為她的後媽,即便不成,暖暖也算是她半個閨蜜。

盛在川知道邱路這是對暖暖兜底的節奏,示意她慎言。

但是邱路知道什麽是盛在川的死穴,她故意把音量調高:“暖暖,趁著你爸不在,對,你爸不在我身邊,我就實話告訴你,其實我們走不是臨時的,而是早就計劃好的。”

接著邱路將盛在川對暖暖隱瞞實情的顧忌和盤托出。

她還是抱有幻想——暖暖會為了她爸爸隻身來到美國。

邱路本身就是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的人,所以不覺得這算什麽。“暖暖,你願意割舍中國的一切,過來陪你爸爸嗎?“

暖暖怔住了。

她該何去何從呢。

邱路的問題是致命的,她一時半會回答不上來,腦海頓時掀起驚濤駭浪。

她一語不發呆望著手機,邱路催她:”暖暖,你倒是說話呀,暖——“

手機被盛在川奪了過去,他按了掛機鍵:”小路,誰給你的膽子和資格?你是想讓我功虧一簣嗎?不說其他,她現在要是離開北京,和林岸複合的可能性就是為零了。“

盛在川想到暖暖逛商場的時候的兩個習慣就覺得心痛。

她拉盛在川去男裝店試衣服,盛在川每次從試衣室出來都看見暖暖在看二十來歲人的男裝,都是大尺碼,而且很明顯,風格是林岸的;而她每試一次衣服,手都會下意識在脖子上摸一摸,好像那裏有一條項鏈一樣——盛在川回家的時候才意識到暖暖以前是佩戴過一條項鏈的,從來沒摘過,大概和林岸有關。

可見他的小傻瓜對林岸是多麽心心念念。

“我從來都有膽子,也有資格,難道我就不能對我的朋友說一點實情嗎?你做爸爸的不誠實,還讓旁人也欺騙她嗎?”

邱路故意激怒盛在川。她心中在盤算一件事,並且正在把它落實。

“給我出去。”盛在川說。

“走就走,我辭職不幹了!”

邱路從來沒有說過辭職的話,從來沒有,她曾經發過誓,無論盛在川最後會不會愛上自己,她都會陪伴盛在川到最後的最後。

邱路一出門就回了一個電話給暖暖,說明剛才盛在川對自己的訓斥,以及她所做出的決定:從今天起,她要離盛在川而去。

“哼,我也等灰了心,就讓他一個人自生自滅吧。”

暖暖好話說盡,邱路還是那個意思:心意已決,拒不回頭。

暖暖惆悵地看著手機……

她看到了盛在川孤苦伶仃蜷縮在牆角的樣子,寒冷的北風吹亂了他的頭發,就連他的眼鏡也都被被凍裂了,就在這時,燈熄滅了,外麵電閃雷鳴,大雪紛飛——

冬天哪裏來的雷電啊?

暖暖從夢中驚醒。

她撥通了盛在川的電話,未語淚先流:“爸爸,你和姐姐和好了嗎?”

“盛夏,你還生爸爸的氣嗎?“

“姐姐呢?你和她和好了嗎?“

“上下級的關係,何談和好?她遞交了辭呈,現在應該在她父親的豪宅中,你不必擔心她。你好嗎?”

“是你自己擔心她吧!”

暖暖苦口婆心,但是盛在川還是不動搖:”她走了對她是件好事,你是小孩子,看事情不長遠。“

暖暖說自己夢到盛在川變成了一個無依無靠的老乞丐。

“爸爸有你,怎麽會無依無靠呢?”

盛在川說這句話的時候心酸:是啊,他現在的處境,可不是一個無依無靠的——老乞丐?

“爸爸,”暖暖說,“爸爸,對不起。“

“為什麽向爸爸道歉,是爸爸做錯事情了。”

“我今天不應該掛你電話。”

“我不應該離開你。”盛在川深情地說。

“爸爸,”暖暖想說她愛他,可是又怕自己突然這麽說,遠在天邊的盛在川會更加心痛,就改了心意:“爸爸,晚安。”

盛在川覺得他和暖暖不止分開了一天,仿佛是之前的二十多年一樣,但是他還是要掛電話——即便這對他來說是忍痛割愛。

他這輩子忍痛割愛的勾當做得太多了!

夜裏是人的意識最清醒的時刻,人生的許多重大決定,如果都能放在夜深人靜時定奪,那麽一定不少去車載鬥量的追悔莫及。暖暖在天亮的時候睡著了,因為她已經在清醒的夜裏做出了取舍,覺得一身輕鬆。

吃完早午飯她回學校收拾東西,聽到走廊上的同學說:“分了!感謝世界感謝未來感謝新時代。”

那個女生來找尤芳萱告訴她這個盛大的好消息,芳萱笑稱:”自由女郎又能天天去夜店騷了。“

同學走了之後,羅淩風問:“真是渣男,在她生日這天說分手。”

“日子是倆個人選好的,也算不上渣。”芳萱說。

“so——昨天是和他打的分手炮?”

“早打過了!昨天是另一個男的,算是慶祝涅槃重生。”

暖暖聽不下去了,本來她還覺得那個女孩子率性又血性,十分有趣,想不到這麽浪**。

“她喜歡昨天的那個男孩子嗎?”

暖暖還是忍不住問芳萱,雖然她不喜歡打探別人隱私。

難道一個人移情別戀就這麽容易和迅速?

“一夜情連好感都不算,還談喜歡。”

“那她為了氣前男友也不至於這麽傷害自己吧。”暖暖覺得不值當。

“你想多了,算了,少兒不宜的話我就不對你多說了。”芳萱繼續抹口紅,她又抹歪了,也許是想說話又沒說的緣故,於是她重新回到暖暖的那個問題:“她就是為了自己爽,什麽賭氣,傷害啊,那都是小說裏的,或者說是借口。”

上床很爽嗎?暖暖大吃一驚,同時為自己所思考的事情感到羞恥。

她沒有再說話,而是翻開自己的日記,追憶往昔。

2018/3/18

初雪誒!

在這樣的日子裏去看保羅麥卡錫的“無辜”,可真是,可真是,額——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恕我直言,我真的是才疏學淺,外加審美造詣不高,實在欣賞不了他的風格,在性,亂,狂野,肮髒,醜惡中我挖掘不到美感也感受不到震撼。innocence?剛好取反義吧?

算了,我這麽說會被別人嘲笑與攻訐的。不知道哥哥為什麽就能津津有味看下去呢?

我沒和他站在一塊,不好意思,總覺得那些東西太色情了。我這個大俗人哪!

不對,入口的告示牌上麵說了,未成年人免進。看來我還沒滿十八歲,所以欣賞不了這所謂的藝術。

也不算掃興啦,因為下雪了。下雪給人一種情竇初開的感覺。

情竇初開?誰啊?

反正不是我。

反正不是林岸。

反正不是。

不行,我得把這張紙撕了!

算了,又沒說什麽,激動幹嘛。

我說什麽了嗎?顯然沒有。

2018/5/4

風和日麗今天。

和哥哥去了門頭溝區的靈山,哈哈哈門頭溝和靈山這兩個名字可真是一天一地。他去寫生,我來寫景,互不幹擾。

他真的是個榆木疙瘩,我說互不幹擾,他就要跑到離我十米開外的地方嗎?還有啊,算了,我不說了,說得好像我稀罕他抱我一樣,且,那就沉迷學習無法自拔去吧。

不過,感覺他這樣也挺好的,不知道是真的品行高潔還是欲擒故縱?還是在我麵前裝裝樣子,博得我的信任?

死林岸!我已經信任你了,你能不能別和我這麽“相敬如賓”啊!

嘶吼也沒用,他都聽不到。

那肯定不能讓他聽到,否則我豈不是很丟人?

都怪我以前說我喜歡顧城詩句裏的愛情——我們站著不說話,就十分美好。

他果真就和我不說話了,自作孽不可活哪。

但是如果他要是真的像餓虎撲食一樣咬住我怎麽辦?

想什麽呢,哥哥又不是禽獸。

我就是胡思亂想一下不行啊?或者是那種膩膩歪歪的小泥鰍,整天黏著你,你怎麽辦?

開玩笑,那樣的男生小爺能看得上?

還是哥哥好。

好個西紅柿炒番茄。

西紅柿炒番茄就炒番茄。清新透亮。

冷暖你沒救了。

沒救就沒救,不關你的事。

見過抬杠的,沒見過和自己抬杠的蠢貨。

抬杠就抬杠,自己就自己,蠢貨就蠢貨,反正我就是喜歡他。

你看看這胸無大誌的樣子,還是叱吒風雲的暖暖嗎?

反正我就是喜歡林岸。

你能不能不要答非所問?

啊啊啊啊我真的好喜歡他。

滾。

2018/7/3

火火火,他們都說今天的北京像個八卦爐——反正我自己覺得挺溫暖的,哥哥怕熱,感覺他都要被熱成吐魯番的葡萄幹了哈哈哈哈,幸災樂禍。

為了寫農村現實主義題材的小說,去見了一個網友;為了確保我的安全,哥哥就假裝成路人在旁邊吃西瓜。他的演技真的不敢恭維,西瓜愣被吃成了牛排,細嚼慢咽一點都不爽。一點也不接地氣。

網友說你為什麽遲遲不肯答應見麵。

我大笑說怕你見到我的眼睛會情不自禁愛上我。其實我就是為了讓哥哥提神醒腦哈哈哈,當然是個玩笑,我又不是周迅。

哥哥咳嗽了一下,然後被瓜嗆住了,真想給他順氣,但是又忍不住落井下石,悄悄地擺了一個鄙視的手勢。

網友給我看了一張告示,還是去年的,我抄了下來,說不定有借鑒意義——

三**村的父老鄉親們:

兩委即將拉開換屆的帷幕,我再次懇請大家做勇於擔當明察秋毫的好村民,把手中神聖的一票投給利於村利於民的幹部,不能讓那些酒囊飯袋坑害國家以及各類敗類在政治舞台上吆五喝六作威作福中飽私囊......

還有一首打油詩:

三**村裏選村長

魚精蝦蚧往裏闖

現任支部個別人

欺上瞞下騙村民

仗著上麵又個人

白種土地好多年

不給村委交租錢

這樣村官不可靠

支部委員不能要

全村村民擦亮眼

選村長時把把關

不能要想貪汙的

進入三**領導班

我把這些都記下來了,然後對網友秦雲說你的才華還真不錯啊,應該當個文官。

秦雲驚訝:你怎麽知道是我的手筆。

因為我,洞如觀火。我又大笑。

大概是心有靈犀,秦雲說,然後又說自己的真正身份是南京大學天文係的畢業生,在這裏當了三年村官,考研能加十分,今天有望考上北大光華。

話說北大光華不是隻收推免生嗎?不過當時我沒意識到這一點,不禁讚歎他的能耐——這麽牛。此處需要豎起大拇指。

沒想到我哥哥坐不住了,他過來說:兄弟,我是清華的,建築學院的,兄弟學校,如果你能考上的話。

秦雲一驚:幸會。

是這樣,我看上你旁邊的姑娘了,能不能讓我單獨和她說幾句話。

說是說幾句話竟然直接就把我帶走了!

害得我隻好打電話對秦雲解釋說我,我也一見鍾情了。

都怪這個醋精。

秦雲竟然說我,俗不可耐,以貌取人。

這可真是現代版竇娥冤。

冤就冤吧,誰叫有人值得你這麽做呢?

暖暖合上日記,眺望著回不去到不了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