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吵,但是暖暖好像是在提醒自己一樣:“噓,別出聲。”

當時她跪在落地窗的玻璃前,豎起食指,酒窩和眼睛一同閃動笑意和驚喜,輕輕地轉動肩膀,回首對身後的三個人輕聲叮嚀。

萬籟俱寂,雪花在她的專注下好像真的落地有聲。

窗外是冰天雪地的世界,可她回首的刹那,世界好像化掉了一樣。

林岸凝視著她的背影,發現自己狂躁不安的心仿佛不再喧嘩與**,隻有時間寧靜地流動著,而她,不遠不近,站在宇宙中心,與雪月交相輝映。

你的向往和夢境可以描述的話,那她大概就是注解。林曰也拿起了相機,抓住了這絕妙的一瞬。

“林曰,你?”

林岸看到了林曰按快門的動作——用的正是號稱他“老婆”的相機。

“噓——”

沒想到林曰學暖暖的動作,一本正經將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好兄弟不要漠視暖暖剛剛的請求。

暖暖一動不動,直到她瞥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那個老爺爺!暖暖一直暗暗稱呼他酷比爺爺。

暖暖不知道他的來曆,隻知道他是這個別墅區裏的住戶,平時騎著三輪車,一到星期天的傍晚,就去小區籃球場看別人打球——看到漂亮利落的三分球時,總是使出渾身解數,幾乎老淚縱橫,驚呼:酷比——中國酷比!

暖暖剛開始還沒明白,直到她因為受到於煌嘲笑而發奮圖強,惡補時尚體育雜誌時,才恍然大悟:原來他說的酷比是科比。

他一個老人家怎麽深夜出門,佝僂著背東張西望,是不是迷路了?

雪月如水,但是以老人的視力而言,獨身夜行也是很冒險的。

“我出去一下。”

暖暖忘了她隻穿著睡衣。

“喂,你把衣服穿上。”

沒等林畔說完暖暖就跑出去了。

沒等林曰開口林畔的話音便落地了。

沒等林岸想好措辭林曰的嘴角就抽了一下。

三個人也顧不得穿好自己的外套就一同出門找暖暖了。

“噓,別說話。”

暖暖示意他們安靜。

大爺正坐在雪地裏抹著眼淚,時而仰首伸眉,時而低頭長歎,說著他們不太懂的方言。不過意思很明顯,他在對天上的老伴表達思念之情。

語言是有距離的,但是感情是能打破界限產生共鳴的。

老人的話悲傷而溫暖,好像他逝去的妻子就在他的左手邊,而他們也沒有白發蒼蒼,依舊是青絲明眸朱唇皓齒,剪燭話夜雨。

流風回雪,不知不覺,暖暖的淚水簌簌而下,她不知道自己是源自同情,還是羨慕。她同情的是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的悲傷悱惻,她羨慕的是這種“從前慢”式的愛情:車,馬,郵件都慢,一生隻夠愛一個人。

暖暖就站在風雪裏等著老人從自言自語中結束他的祭奠與思念。

良久,老人完成了他一個人的儀式,終於從雪地裏蹣跚地站起。

“脈脈你放心,待會我們帶大爺回去。”

林曰的意思是讓暖暖先歸家。。

“他一看就是一個要強的老爺爺,你們三個大男生看見他在雪地裏哭,他心裏肯定不暢快的。”

暖暖覺得不妥。

結果還是暖暖說服了他們躲起來,自己獨自裏攙扶老大爺回家。

老大爺的別墅空無一人,比外麵的雪地還要寂靜。每一間房間的燈都亮著。

但這些一同光亮的燈,拚湊出一整棟樓的孤獨與陰森。

暖暖不知道該不該走。她有點害怕,但是明知自己是多慮了,老大爺自然不會圖她的財和色。秒針滴滴答答,似乎無處不在無孔不入,時間流動的聲音清晰而寂寥,愈加讓她覺得恐慌。

這時外麵有人敲門。聽敲門的力度和節奏,還不隻一個人。

暖暖的腎上腺素飆升。

敲門聲既未中斷也沒停止。牆上的掛鍾的時針已經走到了10 ,誰會在這樣一個寒風凜冽大雪如斯的深夜登門造訪,而且對象還是一個鰥居的老人?

“爺爺,爺爺——”暖暖不敢唐突大喊,裝作隨意的樣子。

酷比爺爺正在廚房裏搗鼓著——他偏要留暖暖在他家吃完熱麵再走。

但酷比爺爺的耳朵有點背,暖暖的聲音又小。

可外麵的敲門聲卻更加激烈。

索性開了,我就不相信這裏還有什麽妖魔鬼怪,再說這個別墅小區的治安一直備受好評。

暖暖把茶幾上的玻璃杯握緊,要是來者不善的話,就砸。

“我靠,怎麽是你們?”

門外竟然是三兄弟,他們頭上都是雪,好像也是鶴發童顏

的老大爺。

“你怎麽進來這麽久也不出去。我們的膽都嚇破了。”

兄弟三人聽暖暖的話,就在路口等她,沒想到她竟然進了陌生人的屋子,並且在裏麵待了十幾分鍾分鍾,打電話也不接。

“我穿著睡衣,沒帶手機。”暖暖為自己辯解。

“你還好意思。”林畔已經把他的羽絨服套在了暖暖身上。

暖暖也覺得自己著實太過衝動草率了,一個勁地點頭,“我錯了。看我這麽可愛就原諒我吧。”

她想到了自己剛剛的恐懼之甚——何況他們是在外麵空等,相比之下會更加 擔心。

這時大爺從廚房裏拿著擀麵杖和菜刀出來了——他以為是家裏進了歹徒!

場麵有點混亂,但是還是被暖暖化解了。而老大爺又回廚房多做了三碗麵。

“孩子,多吃。”

老大爺對暖暖情有獨鍾,聽他的語氣廚房裏還給暖暖留了一鍋的麵。

暖暖不想掃老大爺的興,隻好裝出大快朵頤的樣子。“爺爺,您的手藝可真好。”

好什麽好呀,好的話你有本事再吃一碗。

林畔在心裏暗笑,酷比爺爺估計老眼昏花把糖當成了鹽。麵湯是甜的,裏麵又加了牛肉幹和雪裏蕻,完全是不倫不類的賣相與味道。

三兄弟並沒有怎麽動筷子。

這讓暖暖很不爽:“你們,不是早就饑寒交迫了嗎?喝湯滋潤滋潤。”

有難同當。

這時酷比爺爺又進了廚房。

“吃呀,吃完才能回家。”

暖暖的意思是他們必須要同她一起受罪。

沒想到爺爺是去把麵撈在盆中,以便給孩子們加飯。因為暖暖的表演太登峰造極,老大爺便深信不疑自己的麵完全可登堂入室。

暖暖的碗中又堆滿了一個墳墓狀的麵山。

林曰為了救暖暖脫離苦海,隻好旁敲側擊:“爺爺,你要不也吃一碗,光是我們晚輩吃,您在旁邊看著,這都喧賓奪主了。”

“年過七旬不夜食。我老家夥這腸道可不比你們年輕人。”

暖暖又誇老大爺精神矍鑠,老當益壯——為了拖延吃麵的時間。

林畔用意大利語說:“終於看到她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的這一天。”

“別得意忘形。”林岸其實覺得林畔說得在理。

林曰也憋著笑:“她怎麽這麽可愛。吃飽了就不吃,還來照顧老頭的心情。”

暖暖的臉色驟然變了:嘀嘀咕咕說什麽呢,肯定在嘲笑我,當然也可能是在吐槽這個麵的質量。

不過暖暖還是滿臉堆笑地對酷比爺爺說:“爺爺,他們在德國生活太久——以至於忘本了都,不太會用中文交流了,他們剛剛在說,您看起來都不像七十歲的人,說他們老了以後要是能像您這樣有精氣神,就太好了。”

老大爺笑了:“原來是德語啊!我還尋思會不會是意大利語什麽的。”

暖暖終於聽出來了,原來老大爺講是河南話——上鋪董董就是河南南陽的,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睡你麻痹起來嗨。

對,正是這種味道!不過以前的“酷比”又不太像河南話。

“You do not speak in other languages , especially , when a old man is in front of us who even has no capability of PUTONG Chinese,let alone foreign languages.”

暖暖以為普通話就是“PUTONG CHINESE”,蹩腳的英文惹來眾人的哈哈大笑。關鍵她的語調還是抑揚頓挫的。

就連爺爺都一起笑了:“聽你們笑也覺得好笑。”

這就樣,眾人載了一肚子的怪湯離開了酷比爺爺斷頭台一般的餐桌。

林畔看到暖暖的耳朵都凍紅了,趕緊把她衣服上的帽子掀起來:“你蠢不蠢?”

“你才蠢呢!”

暖暖俯身抓起一把雪,往林畔的身上砸去。

四人雪仗開始了。

樓上的蘇江南和夏紅正比肩而立,看著他們你追我趕的場麵。暖暖最是機靈,百發百中,而三兄弟呢,老是瞄不準,好像得了夜盲症一樣。

他們的歡聲笑語都被大雪吸收了,但是夏紅還是能想象出暖暖山溪一般的笑聲。

“你說奇不奇怪,林畔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就像麻袋一樣,可是我還是覺得再好看沒有了。”

夏紅目不轉睛地注視暖暖的一舉一動。

“有其母必有其女。”蘇江南說。

夏紅心微微顫動了一下。

“年輕真好,看到他們,才知道自己是怎麽老的。”

“三十來歲不算老。”

蘇江南回答道,於是兩個人都笑了。

瘋的太晚,第二天暖暖差點睡過了。當然他們仨也是。

清華和北林離得近,所以暖暖和林岸一起走,林曰聲稱自己沒課,正好要去五道口那邊辦事,也跳到了車上。

暖暖坐在副駕駛上,他們坐在後麵。

“你的那個嫦娥還找嗎?”林岸問。

“找,找,肯定要矢誌不渝天荒地老找下去。”林曰說。

“要不把她的照片讓我們開開眼?”

“那不行。我老婆也是什麽人都能瞎看的。”

“德行。”

“這樣,先把眼睛閉上,我讓你瞄一眼。”林曰說。

“誰稀罕。”

但是林岸還是把眼睛閉上來了。

投入眼簾的是暖暖的照片!

果然!林岸的臉色變了一半。

林曰哈哈大笑:“看你嚇得!想看我家嫦娥,再等兩年。”

“你小子耍我!”

“開玩笑開玩笑,大佬留情。”

“你們倆竊竊私語什麽呢,什麽嫦娥呀?”

“沒,沒什麽。”林曰又結巴了。

“他的女神。”

“那你是要當後羿還是吳剛呢?”暖暖問。

“我還是當守護蘋果樹的人吧。”林曰說。

“是桂花樹!“暖暖糾正。

“不過估計你的樹有一個大興安嶺的量了。”

暖暖補充道,然後又娓娓道來從林畔口中得知的有關林曰的“豐功偉績”的經過。

林岸這才明白原來蘇家兩兄弟已經把自己的名聲敗壞光了。他隻好尷尬地笑著,然後在心裏打著腹稿,最後一氣嗬成地說完,重點有三:他們說的確有其事;但他遇到了自己的真愛:並且要因她而洗心革麵。

林曰說:“脈脈,你會很喜歡她的,就像喜歡你自己一樣。”

“小心我把你的嫦娥掰彎,你倒時候別帶刀來追殺我。”

“真的,她真,特別特別好。好到我都懷疑她是否是真實的存在。”

“你可真酸!哈哈哈,誒,你剛剛不是說才見過人家兩麵,而且都隔著一定的距離?哈哈哈,你這不僅是情人眼裏出西施,還是情人眼裏出神話。”暖暖在笑林曰的浮誇風,“不過,她知道的話,一定很感動的。就像世界突然下雪了一樣的感動。”

世界突然下雪了一樣?林曰凝視著車外的冰天雪地,沒有接話。原來雪還能來形容感動。

“對了,林曰,你不是沒追到人家嗎?需要愛情月老為你提供優質服務嗎?”

暖暖又看見了商機,於是把自己廣告了一番,還聲稱給林曰打九折,並且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林岸咳嗽了一下,示意林曰見好就收。

但是林曰對林岸的咳嗽置若罔聞:“那說定了,你要對我負責。”

“那是必須的,我一定會竭盡全力為你的愛情保駕護航。不過,有一點,你要收斂,否則我就難當大任了。”

“收斂什麽你說,脈脈的話哥哥都聽。”

“哈哈哈,就是不要想著‘創口貼’。不然的話我會唾棄你。”

“昨天那真的是意外,我真的以為那是創口貼。林岸,你說我是不是這樣的人?”

林岸卻充耳不聞。

“你真的是好孩子嗎?”暖暖將信將疑。

“千真萬確,不信你問林岸。”

林曰用膝蓋撞了一下林岸。

“哥哥,你說,我就信。”

“他,林曰,從不用創口貼。”

“好吧,相信你。此話題到此為止。讓我們開啟所向披靡馬到成功的合作吧!”

暖暖一邊咬著香菇牛肉餅,一邊振臂高呼,鈔票已經在她眼前天花亂墜了。

“你別噎著。”

林曰前傾身體,伸出手把自己的酸奶插好吸管遞給她。

“林曰,你為什麽不用創口貼?”

王叔叔不明白此創口貼非彼創口貼,出於好奇問了一句。

他這一問不打緊,但是暖暖卻真的噎著,不停地咳嗽,眼淚都笑出來了。

“因為,因為他是好孩子。”

暖暖眉開眼笑地說。

到底什麽是創口貼呢?王叔叔猜創口貼一定不是創口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