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說齊家如何,蘇覓同蘇大匠這邊卻是波瀾不興,媒人上門就接待,出門也送客,謝媒錢不說沒有,中不溜的,在一堆急匆匆的嫁閨女的行列裏,絲毫沒有出頭的跡象。

齊太太當麵順著媒人的話說蘇覓穩重不浮躁,背過人心裏就不那麽好受了。齊氏是大族,他們家在族裏的日子也很過的去,大兒子一個頂仨,已經成為最有出息的那一類人了,眼看著還能繼續發達下去,二兒子守著祖宅,也不是無事生非的性子。

在齊太太看來,他們這一家人,進可攻退可守,足以傲視閎縣裏頭百分之八九十的人家了。

“她還有什麽不知足的呢?”

蘇覓其實沒什麽不知足,她連期待都少有。

對齊九郎來說,是到了年紀成親,對她來說,不成親意味著選秀,意味著強迫配對嫁人,意味著巨額罰金,意味著坐牢流放,所以要成親。

現實便是如此,總要先活下去才能想其他。

她這頭定了親,孫媒婆也有誌氣,不肯再來了,反而火速的給孫三郎也定了親事了,是閎縣裏頭一個小地主的女兒,平日裏一門不出二門不邁,就住在一座小巧的繡樓裏,平日裏連吃飯都是有人用挑子遞上去的那種,規格可以說是相當高了。

孫三郎也被拘在家裏,沒有再出來騷擾蘇覓。

蘇覓雖然不怕他,但心底實在厭煩男人的死纏爛打。她知道孫媒婆最討厭什麽,若是跟孫三郎成親,隻要兩人略有親近,孫媒婆保準就將難聽的話說出來了,都不用外人來刻薄,當婆婆的便能叫兒媳婦羞憤死。

蘇覓就盼著齊太太能向對蘇大匠允諾的那樣,允許他們成親之後分出來單過。

至於齊大郎的店鋪,蘇覓可從來沒敢想過。齊九郎到現在還沒能在哥哥的鋪子裏幹點活掙份錢呢,換成她,她就更沒有那個資格去舔著臉求人了。

齊家說在山上有五畝山地,可以給齊九郎做聘禮,蘇覓心裏是喜歡這個的,在山裏住她也不怕,大不了每逢集市來縣裏看看蘇大匠。

對於自己將自己這麽簡單的交待出去,她已經沒有精力去計較了。餘下的日子,換庚帖,下聘禮,送嫁妝,這些都按部就班,齊家沒有做的出彩的地方,蘇家這邊就更沒有了。

事實上,直到婚禮的前一日,蘇覓還在整理皮子呢。

蘇大匠將自己積攢的那點銀錢都把了她做嫁妝,她隻能勤快點多幫著幹點活彌補一二了。

蘇大匠對齊九郎也不滿意:“這孩子沒心沒肺的啊!也不過來看看你。”他心裏還是盼著小兩口能琴瑟和鳴。

蘇覓拿剪刀將皮子上的一點亂毛剪好,頭也不抬的道:“他若是來了,你不會拿掃把將他打出去?”

“這話說的,就算要打出去,也得等著他把你看全了再打啊。”

蘇覓直起腰來伸手往後捶去:“算啦,不來正好。”她說是心裏少有期待,其實也不是一丁點都沒有的,日子是兩個人一起過,等見了麵,那便是新的生活了。

次日就是婚禮,蘇大匠催她去歇息:“明日天不亮就有全福人上門給你絞麵梳妝打扮,十個時辰之內你是甭想歇著了,早點睡也免得到時累暈過去。”

蘇覓左顧右盼:“那明日誰背我出門子?”

蘇大匠噴她:“你看我做甚麽,我這老胳膊老腿的,再說哪裏有長輩背晚輩的?!”

最後又道:“放心好了,我找了蘇全過來,他一兒一女,你論輩分叫他哥哥,正好背你上花轎。”

蘇覓:“那我明天要是哭不出來怎麽辦?”

“怎麽辦?涼拌!信不信我先打你一頓叫你哭個痛快啊?”

挨了一頓罵,蘇覓的緊張得到緩解,回屋看了一下架子上搭著的新娘嫁衣,上頭的一針一線都縫的仔細認真,卻不是她動手製作的。

縫製這件衣裳的人早就不在了,但當日期待的心情仿佛還留在這上頭。蘇覓伸手一點點的撫摸過去,回想往日種種,不由的沉默了下來。

她還記得那如梨花一般嬌美的容顏,雖零落在泥裏,仍舊不改其清其淨,本質高潔,脾性清麗,“惆悵東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

她也不過才躺了兩個時辰,就在滿天星鬥中醒來。

出了屋子剛要去做飯,就見蘇大匠已經起來了,正佝僂著身子在灶前添柴。

爺倆一個蹲著一個站著,一個屋裏一個屋外,最後還是蘇覓抬腳走了進去,同他蹲在一塊。

蘇大匠扭頭看了她一眼,見她頭發蓬鬆眼底發青,不由的道:“雖然找了人給你梳妝,可你好歹把自己搗騰的能見人才好吧?”

攆她起開:“去收拾收拾,一會兒就滾蛋了。”

蘇覓頭往前搶了搶地,嚇得他連忙伸手攔住:“沒睡好就接著睡點,看把頭發燎了,成個禿子怎麽嫁人?!”

全程都是他在說,她一聲不吭,等他說完,伸手扶著膝蓋站起來,出去了。

蘇大匠想回頭看她一眼也忍著。爺倆相處了幾年,他是看著她一點點的從一個嬌氣的小姑娘長成一棵小辣椒的,從前是見了血就暈,到現在麵不改色的給牲畜剝皮,這是生活對她的磨礪,也是一份苦難。他但願她以後的日子裏再無風雨,能安穩一生。

兩個人吃過早飯,天色朦朧朧的發灰發白。

昨日蘇大匠已經掃過院子了,今日又到處看著拾掇了一通,前院後院的門上都掛了紅布,院子裏頭算得上是有史以來最幹淨的了。

蘇氏族人在這閎縣不多,但劃拉一下總能找到些,天色白了,蘇大匠聽見有人砸門,就將蘇覓攆回屋裏去,他去開門,蘇全等一幹蘇氏的子弟也笑著過來幫忙。

蘇全笑著道:“我娘說妹妹的婚事定的太著急了,她還有個侄兒仿佛也到了年紀……”

蘇大匠笑嗬嗬的:“她是到了年紀,再不嫁人我養不起是真的。”其實私心裏不是沒有想過求助族人,可轉念一想,若是嫁到親戚家裏,蘇覓那脾氣又不是真溫順的,少不得上牙磕下牙,到時候他是偏幫誰都不得勁,還不如嫁給外姓人家,反正就算自家沒理,他也少不得幫著她賴上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