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問程瑜琛對於湛王遺腹子的這個看法，看似閑談，程瑜琛卻越發的小心了。

什麽樣的話能說，什麽樣的話不能說，早已是鐫刻在他靈魂深處的本能，否則，憑他的種種過往，想獲得不了如今的聖寵簡直比攀登蜀道還難。

“若從延綿子嗣計，臣自然為湛王爺高興。當年他雖然被廢，但是身故之時身上並無罪，若果真有遺腹子，想必皇家也會為湛王有後而高興。可臣一想到如今的局勢，便高興不起來。假如真有這麽個遺腹子，被人隱藏十幾年，為何隱藏，因何隱藏？其目的是什麽？無非是想借口此人此事顛覆天下，爭權奪利，遺禍百姓。臣在其中，略微試想一下，都覺得策劃此事之人其心可誅。臣恨不能當陛下手中之刃，殺之！”

他說最後兩個字的時候，目光陰沉，聲音狠厲，連皇上都情不自禁的動了一下，感受到了其中隱藏的真心實意。

皇帝徹底的被程瑜琛打動了，他動容的十分全麵，竟然親自下了禦座，走到程瑜琛麵前，握住對方的手：“子瑜真乃朕的忠臣良將啊！”

程瑜琛連忙跪地推辭：“此事乃是為人臣子的本份，當不得皇上如此稱讚。”

這一番表白忠心，直接讓皇上龍心大悅：“此事並不是朕不想交給你。你做事朕一向是放心的。隻不過你的調令已經派發下去，等開春就要去嘉寧關，這個所謂叛軍之事還比不上北蠻的動向更為要緊，子瑜這一去，千萬要替朕守好嘉寧關啊。”

“臣，定不負陛下所托。”

皇上見他應的如此爽快，欣慰的點了點頭：“朕真沒有看錯人。你起來吧，枯坐無聊，你陪朕去禦花園逛逛。”

由皇上帶著親自逛這一圈，後宮裏頭人盡皆知，程瑜琛程大人聖寵不衰。

要不是聖上從來就厭惡男風，估計有人該傳程瑜琛跟皇上不清不楚的閑話了。

皇上其實對程瑜琛的婚事倒是很關心：“你年紀也不小了，這婚姻上可有想法？”

程瑜琛忙道：“回皇上，臣父去世的早，娶妻不娶妻的，臣沒有其他想法，隻有一條，得母親喜歡，得真心實意的孝敬母親，其他的，無論美醜，臣都不在意。”

皇上哈哈大笑，以過來人十分有經驗的自信指著程瑜琛道：“你呀，還是沒開竅。真開了竅，那是上天入地什麽也不在乎了。”

程瑜琛奇異的挑了挑眉，他沒想到皇上竟然還有這麽“純情”的時候。開沒開竅，開竅後的個中滋味，他自然是曉得的，正是因為曉得，所以多方周密布置。卻沒想到的他這一番心血還來不及開花結果就差點夭折——半路殺出的程咬金竟然周周轉轉的跟宋蜜牽扯到一起去。

程瑜琛此時又想趕緊趕回閎縣，又不敢回去。

生怕自己一著不慎給某個人帶來滅頂之災。

可惜，他這番苦心蘇覓是一點也不知道。

她回到家裏，才進門，李金跟王老五竟然也回來了。

蘇覓有點奇怪：“你們不是等著吃好吃的麽？怎麽也回來了？”

李金看了看王老五，沒有回答她的問話，兩個大老爺們就像被鬼上身一樣，突兀的就往地上一跪。

蘇覓嚇了一跳，別看她平日裏對這些人大呼小叫張牙舞爪的，可要說她往死裏折騰兩個人那是沒有的，就是他們鬼哭狼嚎的暈船，那她也在船上，屬於有苦同享有難同當的好夥伴。

“這是怎麽了？起來說話。”

王老五那一貫不著調的臉不知怎麽就突然變得一本正經了起來，不僅如此，開口的腔調也從那往日的油滑裏頭生出骨頭似的，鄭重而沉悶：“您得離開這裏。”

蘇覓的第一感受是這倆真的給鬼上身了，第二感受就是她在做夢。

“再說一遍。”

“您，得離開這裏。”

兩個人的目光相對，蘇覓定定的看著跪地的那個人，“你是誰？”

王老五的眸子裏奇異的帶了一絲悲傷，不過卻沒有像往常那樣一被蘇覓注視就飛快的躲開，而是用同樣的目光回視：“標下，乃永定軍中大營親兵王秋實。”

他說到最後，聲音不知怎麽竟然哽咽了，眼睛也瞪的很大，看上去像是要嚇唬人，但其實隻是在緩解自己的淚意。

王秋華的身邊跪著的那個往日被叫做李金的男人則一直垂著頭：“標下，乃永定軍東大營親兵李永成。”

蘇覓懵了，這底下的兩個人說得話拆開來每個字她都聽懂了，可她不知道，他們說這個是什麽意思。

三個人保持奇怪的姿勢站了好久，她才仿佛被點醒一般，點著頭道：“果然是鬼上身了。說吧，你們找上來，是有什麽願望，還是讓我幫你們做什麽事？做完你們就快快離開吧，這裏是陽間，不適合你們這些鬼怪生存。”她說著還看了一下太陽。

王秋華的眼淚還是沒忍住，終於掉了下來，在掉下來的同時他飛快的低頭，正好讓淚水砸在地上，而沒有在臉上流淌。他喘了一口粗氣，低聲道：“小主子不必疑惑，我等不是陰鬼。我們是——”

“行了！”蘇覓卻突然打斷了他們的話。

這兩個人不同以往的行徑令她直覺感到不舒服。

眼前的生活雖然距離她想要的生活還有一大段距離，但是跟顛沛流離比起來，跟國仇家恨比起來，跟天災人禍比起來，她還是寧願過眼前的這種生活，而不是翻轉，不是倒退，亦或者顛覆。

人對未知都有恐懼。

蘇覓經曆過很多之後，其實心腸也沒有變得冷硬，她還是她，從三五歲有了記憶開始，內心深處還是那個沒有多少安全感的小女孩。

而眼前的李永成也好，王秋實也好，很顯然的是將她當成了“別的”，從人的意義上來說，她，不是給他們第一印象的那個她，而是他們心裏幻想的那個她。

不是蘇覓這個人本身，而是血脈也好，身份也好，是基於社會關係，所以他們才來到她的身邊。

蘇覓突然感到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