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瑜琛很生氣，但此時不是發火的好時機，就按壓下惱怒：“娘呢？”
他不問蜜娘還沒想起要心虛來，雖然這件事她沒覺得自己哪兒錯了，可在他這種逼視下，尤其是婆婆還是人家的親娘，她的聲音一下子就低了：“在太後宮內的偏殿裏，跟許多誥命夫人在一起。”
程瑜琛衝她點了下頭：“行，我先安排人送你出宮。出去之後你就老實在家待著。”
蜜娘張了張嘴，想說“我跟你一起去接娘出來”，但話到嘴邊，她又低了頭，訥訥道：“嗯。”
孩子還在家裏等她，若是換了旁的任何事，她覺得自己都能留下，唯獨這個不行。
很快程瑜琛出去，然後帶了程喜進來。
蜜娘最後看了一眼程瑜琛的傷口，所幸血已經止住了，她張了張嘴，沒說什麽旁的，跟著程喜離開了。這次沒有人來攔她，但並不是外頭沒有人了，反而一隊隊的兵士身著鎧甲，手握弓箭，肅殺氣息撲麵而來，令人不寒而栗。
回到家中之後，她沒等馬車停穩就往裏頭跑，一路跑一路都覺得兒子的哭聲在自己耳邊。
跑到後頭去，程福程祿迎過來，她也沒顧上說話，邁進屋裏先推開李媽媽，將**哭的撕心裂肺的孩子給抱了起來。
程溪謹自從出生以來，大部分時光都是由母親親自照料，旁的人雖然也經常逗弄他，但是他仍舊隻認蜜娘。
此刻在母親懷裏聞到熟悉的味道，終於哭聲漸漸變小，逐漸哽咽著抽泣著停下了。
她的心也跟著逐漸放回胸腔裏。
再回神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掀開簾子帶進來的冷風一吹，這才發現後背上一層冷汗，貼著衣裳極為不舒服，再看四周，除了懷裏的孩子熟悉，其他的竟然都帶著一種陌生感。
即便如此，她也沒有動。
又過了好久，孩子的體溫傳到她身上，她才仿佛活過來，仿佛宮門內的那一場廝殺隻是夢裏的故事。
“去前頭問問，老夫人回來了嗎？”她開口，嗓子沙啞。
李媽媽掌了燈，道：“夫人放心，老夫人一定無事的。”
這樣的安慰無濟於事，她隻催促：“快去。”
李媽媽出了門，見了王媽媽匆匆過來，連忙將王媽媽拉到一旁：“你去問了？老夫人回來了嗎？”
王媽媽道：“沒呢。我去了之後，那個春蘭丫頭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好像咱們夫人先回來便是罪大惡極一樣。”
李媽媽道：“哥兒還這麽小，一家人誰不先緊著哥兒？”
“可不是麽。可這話咱們倆說得，那春蘭話裏話外的意思卻是夫人不孝，自己先逃回來，撇下了婆婆。”
李媽媽撇了撇嘴：“這女人一旦有了孩子，別說公公婆婆，就是親娘老子，那也得往一邊靠靠了。這都是一代代的傳下來的。”
王媽媽道：“我打聽了，夫人是程喜小哥送回來的，那肯定咱們爺也知道了，這就是過了明路了。萬事都有爺兜著呢。”
兩個婆子說到這裏對視一眼，俱都從對方眼裏看到戲謔。爺對夫人那是疼到心坎裏頭了，這個誰也不會懷疑的。
她們倆覺得自己聲音不大，卻不料蜜娘從頭聽到尾。
孩子在她的懷裏呼呼的酣睡著，外頭再大的聲音也吵不醒他，這一切都是因為他有了足夠的安全感，他知道母親會保護他，會是世上最關心最愛他的。
蜜娘覺得自己有些分離。
宮裏是權力的傾軋，眾人唇槍舌劍，無父子無夫妻無祖孫，而家裏呢，要敬老要孝道要循規蹈矩。
天家要求百姓循規蹈矩，然而天家卻是最不守規矩的人家。
她突然就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其實對天家的期待早就破滅了。無論是她在宋家受苦的時候，還是她逃出宋家卻落入了拐子手裏的時候，抑或者是業中大水衝毀了無數人家園的時候，天家都隻是無情的在宮裏，說不定那時候他們也還進行著權力的爭奪。
而這個家雖好，可卻在天家眼皮底下，人家隨手一探便取人性命，朝不保夕。
叫她說，停雲山雖然偏僻，沒有京城之繁華，卻也不是沒有優勢。
這是生完孩子之後頭一次，她生出退意，本來她明明都做好了與程瑜琛做一輩子夫妻的準備。
這樣想到這裏，真是恨不能立馬就收拾了行禮動身！
可她到底也沒有那麽做。
“獨自從宮裏出來，已經足夠令人鄙視了，若是此時不告而別，此後哪裏還有麵目在世上行走？更何況，對於孩子，自己要是這麽逃了，將來又如何跟他交待呢？難道要說你娘貪生怕死，經受不了勾心鬥角，所以又慫又卑鄙的逃走躲起來了？”
因此雖然又疲又累，心裏還生了煩，可她卻將背挺得直直的，一直等到李媽媽歡天喜地的來報說：“夫人，老夫人回來了！”
她才騰得一下子站了起來。
這一站，頓時身上更冷了，鬧不好就要生病，生病是不成的，孩子怎麽辦？
“快給我找一身幹索的衣裳我換上。”
李媽媽將謹哥兒抱過去，“哥兒身上也出汗了，順道換一身吧？”
她點了點頭，換衣裳的時候才想起來問：“對了，大人回來了嗎？”
李媽媽道：“聽說是跟老夫人一起回來的。”
蜜娘就自己係衣帶，低了頭：“那我們快點過去。”
程瑜琛不知道她心裏已經暗暗認慫了。
作為一個男人，曾經的京兆尹大人，也是見識過許多婆媳不和的悲劇的，並且，在他看來，這婆媳之間的問題，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家裏的男人們不作為。
但凡這些男人拿出在朝堂上或者在花樓裏的幾分諂上媚下的本事，家裏後宅絕對不會那麽亂套。
於是乎，他在確定了母親毫發無損之後，就開始在她麵前責備蜜娘，順便也責備了母親一頓。
“她從小野草似的長大的，又沒有人好好教導過她，您說您竟然還敢將她打發出去？您對她倒是放心，也不怕她闖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