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樂公主是自殺的,她懷裏所拿的東西,哪怕在王府裏頭立即燒掉,也比拿出來強。

偏她想著往後或許能逃回北蠻,有這些書信,她仍舊可以聚集一些人望,卻忘記了,利刃在手,能傷人,也能傷己。

太後跟皇上能夠容忍北蠻挑釁,但絕對不會幻想,有朝一日北蠻進攻到都成,皇族所有人投降為奴的場景。

皇族內部可以自相殘殺,可以無情傾軋,但皇族的尊嚴也是珍貴的,是不容褻瀆的,現在安樂公主完全暴露出來,並且安郡王雖然死了,可這些東西是安郡王死都沒有暴露的,卻被安樂公主握在手裏,這說明安郡王也對皇族充滿了惡意,直到死,都還希望這種惡意經由安樂公主傳承下去。

安郡王是個多年來一直享受皇族好處,卻在內心深處對皇族毫無感情的人。

太後跟皇上的臉麵這一陣子被打的太多,現在相對來說,都十分厚實了。安樂公主一死,皇家連出殯的儀式也沒有,直接往棺木裏頭一塞,然後埋了,連個墳頭也沒有的那種埋法。

“皇族的兩個極端,都被我遇到了。”程瑜琛在寫給蜜娘的信中這麽說,“幸好你的性格不想湛王,他受了冤枉,是絕對不會想著逃走的,因為他心中對皇族,對他效忠的這份榮耀存在著無比的忠誠,那種真摯,超凡脫俗,所以哪怕為之赴死,也毫不動搖。”

蜜娘給他的回信相對來說簡單一點:“你在諷刺我嗎?我之前就為了擺脫進宮做秀女的命運而積極嫁人,後來覺得所嫁非人又很堅定的和離,之後更是令人不可置信的嫁給了你,尤其是你有錢有貌有才還未婚配過……”

程瑜琛收到信後心情大好,哈哈大笑,把本來今年秋天覺得天氣還不錯,不打算南飛的一家子燕子給嚇得不行了,慌裏慌張的,沒回窩收拾行李就跑了。

皇上雖然最近一直身體不好,但竟然撐住了,而泰王恐怕是因為上次堅持出城的事,令太後跟皇上打算冷淡他一些,給他一些教訓,所以,立太子的事就開始緩慢了起來。

泰王完全無所謂,他不單是個深宅,還是個社恐,要不是當初程瑜琛攛掇他,他能完全龜縮在家裏,等待既定命運的到來,或者活下去,或者死了,對他來說,活著可以,死了也是一種解脫,他對這個世界的期待不大,偶爾會有,偶爾又完全沒有。

但程瑜琛不想讓泰王這樣繼續龜縮著,安樂公主雖然死了,可那個她帶回來的北蠻王族質子卻上次在宮變之後,趁著京中人心動**逃走了。

程瑜琛的權力在京中被限製,這件事他竟然是從自己安插在北蠻那邊的人傳回的消息中得知的。

叫他說,皇上跟太後的打算真的很迷,簡直就是另類的作死,難道觀察他這麽久,還沒看出他並沒有造反的打算來嗎?難道他們到現在還以為他這麽“忍辱負重”是在積極籌備,好為湛王平反嗎?

湛王是在父親母親的嗬護中長大的,後來征戰四方,但他的童年是完整的,是構成他後日整個思想的牢固地基。

而程瑜琛自己,卻是因為父親早早的去世,他要撐起家來,要保護母親,所以他所知道的,所經曆的,遠比湛王多。

可以這麽說,湛王的世界有黑有白,黑白不能相容,即便容到一塊,湛王也會認為最終有一日仍舊會分開。

程瑜琛則承認灰色,他隻是比安郡王多了一些底線,而有些東西,不是他不敢碰,是他不想碰,或者壓根不屑去碰。

否則依照太子跟安郡王對他的幾次出手,他想使些陰招,也不是那麽難的,但他還是很“努力”的盡量運用自己的智慧跟豐富的官場經驗搞定了那些。

所以,這次他仍舊盡職盡責的,即便泰王的積極性不高,他還是很努力的帶著泰王刷官場經驗,刷政務經驗。

他教給泰王的這些,遠比皇上所賜給泰王的那兩個先生所教授的深,畢竟那倆人還是皇上的人,隻要皇上還在帝位上,那倆人就不可能真正的隻效忠泰王。

“現在唯一慶幸的,就是泰王還算聽勸。好在我也不是什麽壞心,否則,再這樣下去,非走上一條佞臣的路不可。”

跟泰王相處久了,就發現他這個人還是十分勤勉的,比如約定了三更起,那他絕對不會拖延一刻鍾,比如考校他一處官場學問,他也會認真思考,絕對不會想著糊弄過去。

舉賢任能,從諫如流。簡直就是天下臣子最喜歡的皇帝模板。

程瑜琛覺得自己不得不時刻壓抑這種興奮感,也竭力避免自己成長成類似曹孟德那樣的人物。

其實曹孟德跟漢獻帝處的不好,可漢獻帝的結局卻很不賴,而且,漢獻帝作為帝王的才能也不錯,隻是當時在曹孟德的高壓之下,才顯得平庸無能了些。

有些話他沒法對旁人說,便寫信對了蜜娘說:“從前讀三國誌,會覺得曹孟德對漢獻帝有些過於狠毒了,可現在隨著年紀增大,閱曆更多,見識更廣之後,才發現,很多人的狠毒其實是不亞於曹孟德的,而那些人甚至連曹君的才能都沒有。”

夫妻兩個這樣交流,時不時的說一說孩子,講一講見聞,理念反而因為距離而變得更加相融合了。

蜜娘的回信也平和:“那我回頭也讀讀三國誌。”並且附贈了一張孩子的腳丫圖,並寫了四個字,“愛不釋手”。

程瑜琛收到她的信,直接將那四個字剪了下了,給她重新寄了回去:“等下次見爺,爺會讓你體驗一下什麽才是真正的愛不釋手。還有,男孩子不能嬌養,你過於溺愛他,將來他吃的苦頭會更多,雖然我並不介意他吃點苦頭,可到底是我的兒子,少走點彎路,作為父親,我是很欣慰的。”

冬日裏大雪紛飛,蜜娘坐在炕上,手裏拿著程瑜琛的信,笑得開懷,謹哥兒不知道她為什麽這麽高興,但是也很快樂的投入到她的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