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曆經四朝,早已見慣大風大浪,看過軍報,臉上表情也隻是略鬆動,道:“即便嘉寧關危矣,皇帝手下也不是沒有可用之兵將,更有朝中謀士如雲,文臣武將德才兼備者眾,皇帝何不效仿先帝,調遣兵將迎戰出擊,哪怕打上個一年半載,我朝如今休養生息二十餘年,也足夠支撐了。何必隻巴著一個程瑜琛不放,他一個文臣出身,又屢次抗旨不尊,何德何能在這種關鍵時候擔當重任?”

皇帝苦笑:“母後這是在諷刺朕麽?”

太後驚詫莫名:“何出此言?”

皇帝道:“不說赤耳木族一貫能征善戰,其重騎連北蠻王族都抵抗不過,何況我朝軍馬?赤耳木族騎兵個個以一當十,不是我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這麽多年,母後居深宮不知,赤耳木族一直在北方遊**,之前他們詐降,程瑜琛曾經進書請一鼓作氣滅之,縱然不能,當時出兵,也能令他們元氣大傷,可朕恐哀兵必勝,反倒折損我朝將士,這才駁回了,要論能征善戰,朝廷自有兵將,可要論了解北蠻,非程瑜琛莫屬。”

他身體本來孱弱,說這一番話,費勁氣力,不得不喘息一陣,然後再繼續:“更何況,北蠻鐵蹄入關,死的是我大靖將士,亡的是我大靖的臣民……朕將來百年,又有何麵目去見列祖列宗?”

太後眼眸幽深,不知作何深思。

泰王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不知怎麽突然就機靈了一回:“皇祖母不願見程大人,父皇也不待見他,不如就交由兒臣去宣這聖旨,命他火速離京,馳援嘉寧關?”

他一開口,淑妃的心就跟著提起來了,直到看見皇上微微點頭,才敢慢慢的呼出那口氣來,連忙示意泰王趕緊滾蛋。

泰王唯恐太後反悔,忙不迭的抓著聖旨就跑了。

所以當程瑜琛看見那聖旨皺皺巴巴的時候,還以為事情不成呢。不過等再看見泰王臉上的笑容,就知道真正的答案了。

兩個人似接力一般交接了聖旨,程瑜琛給泰王抱拳:“殿下,臣此去,糧草物資全賴殿下調度!”

泰王重重點頭:“我親自看著,你放心。願你我勠力同心,共同渡過此次難關。”

嘉寧關情況緊急,從京城調兵,不說過去之後兵困馬乏,時間上也來不及,唯有從嘉寧關附近的幾個州府調兵遣將。

程瑜琛帶著程祿等人,日夜不停,中間停歇喂馬的時間寫了幾封信,又先後打發不同的人去送,本來就極為精幹的隊伍越發的人少了。

等他收到董梁來信,長鬆一口氣的同時,又將聖旨拿出來看,看過之後,擰眉沉吟。

北蠻來勢洶洶,此戰不好打是一定的了,勝也是慘勝,可他內心深處對太後對皇帝的不信任才是他心無著落的主要緣由。

沉吟許久,計上心來。

這日夜間他們一行人忽然遭遇刺客,眾人拚勁全力,留下一個活口,其他人盡數被逃脫不說,程瑜琛還為了救身邊護衛受了點小傷。

活口由眾人親自審訊,先是謊報自己乃是北蠻過來的,但看模樣根本不是,口音也不是,被程福踹到在地之後,受刑不過,才道他們乃是為安郡王複仇而來,安郡王雖不是折在程瑜琛之手,但跟程瑜琛之間也有深仇大恨,因此,他們打算將程瑜琛送下去陪伴安郡王!

刺客說完,咬破嘴中毒藥,不一會兒就咳出黑血,倒地徹底氣絕身亡。

程瑜琛得知真相大驚失色:“我以為是北蠻的刺客!”又催促:“快,我要寫信回京,皇上跟泰王的安危才是更要緊的!”

隊伍之中自然有皇上安插的人手,不用他說,見到這一番情景,便知事情嚴重,當即就分出人手將途中遇到刺客之事報上去。

不說宮中接了這個消息,又封鎖京城,細細密密的梳理一遍,還真別說,的確查出不少漏網之魚來,也就對安郡王尚有餘孽之事深信不疑,無人再去查程瑜琛遇刺的事了。

對程瑜琛來說,轉移一下皇上跟太後的注意力,讓他們知道他們的江山並不隻有一個人虎視眈眈,要比他們將目光都盯到自己身上好。

隻是自己這麽一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見到媳婦跟孩子……

此番對不住她,也不知見麵的時候,迎接自己的是迎頭痛擊還是一頂綠油油的草帽?當然,他對自己還是有信心的,蜜娘若是做出什麽“叫人扼腕”的決定,那肯定不是她的本意,是她受小人蒙蔽或者受人脅迫!他絕對絕對能夠原諒她!

不過話雖這麽說,表情卻是極為陰沉的。

程瑜琛等人雖然遇到刺客,仍舊馬不停蹄,留下程福帶著幾個人善後,等到大隊人馬都走遠了,先前服毒自盡的人咳嗽幾聲,一邊“呸呸呸”,一邊從草叢中爬起來,而之前早早就暴斃的人,也吃力的扶著樹站起來,隻見他身上衣裳破爛不堪,連最落魄的叫花子都不如。

大家看到他的模樣,都哈哈大笑起來,程福也忍俊不禁。

這人無奈之下,隻好把外衣脫了,露出裏頭的貼身軟甲來,不過軟甲隻護住胸腹肩背,並不保護胳膊,並且軟甲跟皮膚是一個顏色,乍一看跟沒穿沒有兩樣。

程福扔了一隻包袱給他:“行了,你們快點收拾好自己,按著爺的吩咐,走小路去停雲縣,大戰在即,停雲縣未必安全,一定要保護好夫人跟小公子,若是出了岔子,咱們鷹衛的臉麵可就保不住了。”

“福爺放心,主子爺交代的事,我等萬死也得做到。”

停雲山腳下,蜜娘帶著兒子看著河岸,現在河水上漲,承載能力也相對提升了不少。

董梁大步走了過來,道:“回去吧,東西都收拾好了,這邊地裏的糧食都安排了人照料,你放心便是。”

蜜娘回頭,問他:“墨術呢?”

董梁唇邊帶笑:“他自然也要回縣城的,否則這裏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他給山裏的猴子看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