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瑜琛覺得自己渾身滾燙,汗出如漿,這種感覺比剛才略好些,可也好不到哪裏去。他夜裏本沒有歇息好,身體想繼續睡,誰知外頭的吵嚷聲將他硬是吵醒了。
“打了又有什麽不對?不打了去,這孩子生下來給不給孫家?給了孫家,孫媒婆那樣的人會將這個孩子帶好?孫三郎會不會再娶親?誰又願意一進門就給人當後娘?”
“又不是你去給人當後娘,你這麽激動幹什麽?”
“我說的是誰當後娘的事嗎?我說的是那個孩子即便生下來也是受苦受罪,既知道如此,當娘的若是有一份仁慈之心,便應當放那孩子重新投胎去!”
“哎呀,行了,你唾沫噴我一臉,說起來你跟那家人家也是有緣分啊,當初成親的時候差點換親,好在孫三郎的詭計沒有得逞。”
“哼,他就算得逞了,遇到我,我也把他打殘。”
“你說你一個女人家怎麽這裏野蠻?男人再心大,也是喜歡那些溫柔小意的。你這脾氣得改改。再有啊,即便你心裏再是同情那秀才家的閨女,也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這麽維護她,這世道可不覺得你說的對。孩子總是無辜的,你不能因為孫媒婆對你不好,所以就認定她對自家的孫子不好。”
“那要是生下來是個女兒呢?孫媒婆也是有孫子孫女的,說實話,我沒覺出她對孫子孫女多麽好來。你又憑什麽認定她會對這個才出生的孩子好?”
蘇大匠張著嘴,過了好一會兒才道:“你要是再強,我就不給那個人看了。”
蘇覓張口就道:“不看就不看。以為我稀罕他嗎?”
無辜躺槍的程瑜琛:“……”
蘇大匠衝蘇覓揮揮手,示意這一局她贏了。他其實就是因為自身經曆所以有感而發,誰知蘇覓完全不能體會一個老人家的心情,毫不留情的懟來懟去。
被她這麽噴一頓也有好處。
蘇大匠本來想起自家夭折的孩兒心情十分傷心的,挨了噴,那傷心便沒法純粹了,事情已經過去多年,索性也不去想了,因為想起來徒增悲傷,並無益處,如今他還活著,妻兒便有人祭奠,有人惦記懷念,等他沒了,一家在九泉下團聚,那時候人世間的事又同他們不相幹了。
蘇覓也反省了一下自己。
她見了程瑜琛之後情緒其實一直非常激動。
不僅是因為程瑜琛當初見死不救還逼她跳河,還有更多的是因為她想起從前在宋家的日子來。
冬冷夏熱她都不以為苦,殘羹冷炙也不以為苦,沒有華服,她不會去在意,她所在意的是那些人對她的排斥,隔離,冷待跟折磨——明明她什麽也沒做啊,為何父輩母輩的事情卻要牽連到她的頭上,讓她一個人全部承受這些?
她的怨憤也由此而來。
這些怨憤,隨著她的出逃被掩埋,但並不是不存在了。
過去已經成了她生命中不能磨滅的一部分,是她痛苦的根源,是她對這個世道憤世嫉俗的根由。
她有時候甚至會覺得自己這輩子都好不了了。
蘇大匠比她恢複的快,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行啦,有句話叫‘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咱們啊,日子還得往前看,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啊。話說回來,你爹娘可是很疼你的,怎麽你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蘇覓白他一眼:“爹娘自是疼我,我隻是信不過孫家那一家子人的人品所以才激動了些。若是換做忠厚老實的人家,不管孩子跟著誰都能過的下去,那我自然也是覺得好的。”
蘇大匠嘿嘿笑:“譬如說齊家?”
蘇覓道:“可拉倒吧。他們家也就比孫家略好。半斤八兩而已。”
齊家人做事能稍微維持住臉麵,但也僅僅是維持住臉麵,再多就沒有了。至於人情味之類的,那就更不用想了。
嘟囔著:“你這脾氣……”,搖著頭,十分不滿的蘇大匠重新進了裏屋,瞧見程瑜琛睜著眼,連忙笑著上前:“您醒了?現在什麽感覺?好點沒有?”
程瑜琛歪過頭來衝他點了點,一開口嗓子卻又幹又啞。
蘇大匠連忙道:“不用說話,你出汗太多。”又對外頭喊:“蘇覓,蘇覓,去拿溫水來。”
蘇覓:“桌子上有。”
蘇大匠心裏將她罵半死,轉身從桌子上拎了水壺,好在裏頭的水還溫乎,他粗手粗腳的給程瑜琛喂了一回。
程瑜琛道:“多謝。”
蘇大匠就笑:“大人的體格好,相信很快就能夠好起來的。”
程瑜琛知道傷筋動骨一百天,而自己是腰上受傷,比起胳膊腿來,這裏又厲害上一層,所以即便是有人來接自己下山,恐怕也下不去了。
就是不知道蘇覓幫他辦的事情到底怎麽樣了。
可恨那娘們待在外頭,他就算想給她使個眼色,避開蘇大匠問個一句半句的都不能夠。
蘇大匠吃了午飯就要走:“行啦,我後兒再上來一趟,到時候摸一遍看要不要調整調整。如今看著是沒有大礙了。”
又將蘇覓拉到一旁:“你若是真想巴結他,就幫他捏捏腿抖抖手的,這人這麽挺著躺著,身子是怪難受的。”
蘇覓道:“我送你回去。”
蘇大匠:“用你白費那些功夫作甚麽?我自己又不是不認得路。”
蘇覓叫了黑狗過來:“那讓它跟你回去,你到家再把它打發回來就行,他也認得路。”
程瑜琛沒有吃到幹糧,中午就喝了點稀粥。心裏正埋怨著蘇覓,突然聽到她的大呼小叫聲,高興的小聲嗶嗶:“該!”
蘇覓認錯:“我不是說你是狗。”
蘇大匠冷冷的哼一聲,牽著狗繩子拿上蘇覓預備的十來個雞蛋走了。
那狗也通人性的很,到了工坊就想往回走,被他拉住:“等會兒,我弄點藥材,你給她捎上去。”
程瑜琛終於找到機會問蘇覓。
不用他開口,蘇覓就說了:“榆樹巷有人盯著。”
程瑜琛還是看她。
蘇覓道:“我保證沒有看錯。”她太知道那種被盯梢的感覺了。
本來她是想送信來著,可為了不至於搭上自己的一條小命,她覺得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