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覓望著自己參與著搭建起來的宅子,再看看勞作過的地,心裏實在高興不起來。

“這山裏的水土好,我隻吃著長出來的糧食味道也甜些。”

“從前是擔心選秀將自己選了去,現在倒是沒有那樣的擔憂了,可嫁了人又生了新的煩惱,到底什麽時候才是個頭,不愁不苦呢?”

“我這樣的,等年紀大了會不會好點?恐怕也難,沒個兒女,病了老了,動彈不得了,更是淒苦,倒不如就此直接死了幹淨……說起來要是當日蘇姐姐活著,我替她死了,倒是也值了。”

她這一番胡思亂想,越想越抑鬱,鑽了牛角尖裏頭出不來,直到齊九郎過來叫她,同她說了齊太太要張羅新家溫鍋的事。

因意興闌珊,也就可有可無的點了頭答應了。

齊九郎心裏暗暗高興,這要是換了大嫂二嫂,知道娘想作她們的主,還不得跳腳?果真是如娘所說的,蘇覓沒有娘家人,硬氣不起來,將來過日子也好拿捏。

齊九郎意氣風發,跟蘇覓形成鮮明的對比,家裏人來人往,還多是男子,所以蘇覓臉上不帶笑,齊九郎也就不說她什麽了,到底跟熱情好客比起來,還是嚴守規矩更為要緊些。

不過幾日功夫,眾人就做好了適宜程瑜琛的擔架,多次試驗著,甚至最後連床板也拆了,才順利將程瑜琛挪到山下,又駕著馬車緩慢的往京城駛去。

齊九郎自是寸步不離的跟去了,臨走將那縣裏宅子的鑰匙也給了蘇覓,打發她去先收拾起來。

蘇覓卻先將山上宅子收拾了一番,把能吃的能用的都帶了下去。

她沒有去那程大人所贈送的新宅,反而直接去了工坊裏蘇大匠的地方。

蘇大匠笑著道:“既然成了親就不要老是想著回娘家啊。”

蘇覓把東西都歸置好了,見他院子裏正炮製皮子,便換了衣裳做起活來。等忙完了,累得筋疲力盡,心中的不愉快才仿佛消掉了似的,情緒也緩和了過來,不再像以前一樣。

蘇大匠拿了茶壺過來,倒了一杯水給她:“我還以為你懷孕了呢?嚇我都不敢說話了。”

蘇覓低頭喝完茶才道:“沒有。”

蘇大匠就道:“你成親也不少時日了,要是今年沒有,你婆婆家得……”

“你煩不煩啊?還讓不讓人好好歇歇了?”

蘇大匠掐腰:“我當然煩,但這種事是能避免的了的嗎?成親,下崽,養了公豬留著不殺不就是為了配種嗎?”

蘇覓:“噗!”一口將剩下的茶水都噴了。

她想起一事,整了整神色問:“孫家和離的那個,現在怎麽樣了?”

蘇大匠道:“不怎麽樣啊。說了幾個主,要麽還不如孫家,要麽稍微好著些,就被孫媒婆那廝給攪和了。她現在都不用親自上門了,光閑言碎語的說著就能叫人把那秀才閨女給淹死。”

“什麽閑言碎語?我看就是閑的他們。整日裏不好好幹活,光動動嘴皮子,地裏的莊稼就能長出來嗎?”

“地裏能長莊稼不假,但長不了榮華富貴金銀財寶,我還沒見誰家能靠著種地就吃香喝辣的呢。”

蘇覓挨了一頓懟,氣呼呼的不說話了。

蘇大匠見她服輸,這才重新坐下:“你也別太強,那秀才家的閨女,說白了就是沒有自己的主意,那孩子她生下來哪怕不給孫家呢,送給那些不能生養的人家也好啊,到底是一條人命,打了胎傷了陰騭,孫媒婆這麽說她,我們旁觀著還覺得有些在理呢,更何況那想同他們結親的人家?這人命啊,一個人一條命,送子娘娘送了來,哪裏容得旁人輕賤?”

蘇覓雖然還是不甚高興,但到底將他這番勸說聽了進去。

蘇大匠無兒無女,行事若是不豁達大方,早就看不開的抑鬱而終了,他的人品德行在這裏擺著,蘇覓即便想反駁,也不得不承認,他說這話並無私心,乃是俗世裏頭的道理。

也或許是蘇大匠看出她得不高興來了,就又說了一句:“要是懷孕的時候不叫外人知道,悄悄的將這事給辦了,現在也沒有這麽些說嘴的。”

蘇覓頓時哭笑不得。

不過世間之事本來就是這樣,不為外人所知的事情,再叫人瞠目結舌,發生了也就發生了。可也不是沒有那種被人知曉後,三人成虎眾口鑠金,乃至事情更加糟糕的情況。

她在這裏煩不勝煩,殊不知自己也成了擋道的人。

小兒子發達了,齊太太到底高興呢,等不到高舅母來做客,就同齊老爹一道回娘家去說了。

高家的日子比齊家還要好過些,但家裏好也就好在做些小生意,說為官做宰是沒有的,有時候遇到跟官家打交道的事情還要花錢才能順遂的過去。

齊太太將九郎的一番遭遇該美化的美化,該渲染的渲染,擴散給了高舅母聽。

“……我雖然是親娘,但也得說句實話,九郎這孩子在實誠上實在隨他爹,也憨厚,就是沒想到憨人有憨福,竟叫他碰到,然後就入了人家貴人的眼有了出息了……”

齊老爹得了媳婦的誇,卻不敢自得:“我沒有這樣的造化。也是他娘尋常教導的好。”

齊太太越發的得意,飯桌上幾乎是揮斥縱放,意氣風發更勝自己新婚三日回門的時節。

等她意盡告辭,高舅母送出門去,不見了齊太太的牛車蹤影,這才回轉家門。

高舅母自來要強,不僅對自家人要求嚴格,也殷切盼望著親戚們能夠給力,這樣在自家遇到事的時候也有個可以求助的人。

今日聽了齊太太的炫耀,她聽的時候當然也是真心為齊太太為齊九郎感到高興的,就是現在齊太太走了,仿佛也把那份屬於她的高興帶走了。

高舅母的小女兒幺娘從外頭玩耍回來,見了母親鬱鬱寡歡,不由疑惑:“誰惹您生氣了?”

高舅母將她攬在懷裏,聞言落淚:“你姐姐是個沒福氣的,都便宜了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