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京城你是頭一次來吧?”

程祿一邊走一邊問蘇覓。

久不見蘇覓回答,他又問了一遍,然後就發現並不是她沒有聽見,而是她不想回答。

聯想到當年蘇覓被拐賣,說不定就是這京城人士,他便暫時撇開這個話題。

蘇覓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這京城真是大,連街上的包子都比我們那裏的看著大。”

程祿笑:“這裏的一隻包子,能賣出閎縣五隻包子的價錢,不一樣。”

蘇覓:“怎麽不一樣?不一樣都是填飽肚子?”

程祿笑笑,沒有同她爭辯,讓著她從街道的一邊拐彎:“這兒啊,乃是天子腳下,真龍降身之地,別的地兒是沒法比的,若是有其他好去處,那怎麽各地才子紛紛以進京麵見聖人,受到重用為榮啊?更有許多人,哪怕借錢度日呢,他也不願意回到鄉下去。哦,對了,說到便宜,這裏其實也有許多比鄉下便宜的東西,像請人代寫書信,或者看手相合八字等等,做這種事的人多了,這價錢啊就上不去。”

兩個人一路走一路說,到了一處館舍門前停住腳步,程祿上前敲門,開門的人認識他,忙將他們往裏頭請。

蘇覓好奇的四下打量,程祿也任憑她看,他先前已經同她解釋過了,這裏是來京城尋親的達官貴人的親眷們落腳的地方,不是尋常那種旅舍客棧之類的,這裏要更安靜,當然收費也貴些,可貴有貴的好處,無人騷擾,若是尋親者不知怎麽找起,隻要有銀子,這裏的人也是可以幫忙去找的。

有穿戴板正,身姿矯健挺拔的婦人打扮的婆子迎出來同程祿說話。

蘇覓略走神,而後才聽到那婆子道:“大人盡管放心,老身一定將蘇夫人照顧好。”

程祿還了一禮,轉身對蘇覓道:“你盡管在這裏住著,我已經交代好了。對了,你相公的住處我回去就打聽著,若是有了消息便來告訴你。這條街上還算安全,若是外出,自己千萬多加小心……”

他一派光風霽月,蘇覓有心問他,齊九郎不是跟著程瑜琛麽,怎麽齊九郎的住處還這麽難打聽麽,心裏存了疑惑,嘴上卻實在沒好意思問出來,便隻點了點頭。

程祿又對那婆子道:“勞煩你了,多看顧著些。”

婆子忙道:“大人折煞老身了,這裏平日多靠著京兆尹衙門才能平平安安的,我們得了好處,怎麽能擔得起大人一句勞煩?”

程祿走了之後,婆子讓著蘇覓繼續往裏走,先自我介紹:“老身姓白。看夫人的年紀也不大,喚老身一聲白姨可使得?”

蘇覓一聽白姓,心裏先是一怵,說不上的害怕。

白姨不見她回答,疑惑的轉頭看她,她這才連忙道:“使得的,白姨。您也別叫我夫人了,我娘家姓蘇,喚我小蘇吧?”

白姨笑:“如此也可。說起來你比我孫女還看著小些呢,想不到竟早早的嫁了人,我孫女是十六歲,你今年多大了?”

蘇覓手心不知何時竟出了汗,有一瞬間她突然衝動起來,想扭頭就走。

齊九郎根本不重要!休書也好,和離也罷,她總歸還是一個人更安全些!大不了她拿著休書一個人去外地生存,就說自己是死了丈夫的寡婦!可這京城,兜兜轉轉的,她當年的那些噩夢都在此處!

白姨見她心不在焉,還當她性子便是如此,不會討喜,不過到底是程祿介紹來的,白姨也不能對此說些不好聽的,剛要開口說句別的,就聽她突然道:“……,那,還是我大些,我快十九歲了。”

好歹問話有了回應,白姨的心情好了些,權當蘇覓是個木訥反應慢的,也不怪她,就將自己先前預備的話都說了出來:“你也該累了吧,這裏的屋子不管有沒有人住,下仆們是每日都要打掃的,鋪蓋也是現成的,隔上幾日便曬一回,保準幹淨。”

蘇覓心中有恐懼,額頭漸漸滲出汗水來,“極好,多謝您。”

白姨就略滿意了,“真是累了,看你的模樣尋常也是個很爽利的性子才對。快歇著吧,午飯我一會兒叫人給你送來。”

因為心中存了更要緊的心事,所以隔日程祿沒有過來,蘇覓也沒懷疑什麽的。

她一夜沒有睡好,想起往事,眼淚淌了一枕頭,直到天蒙蒙亮才睡過去,結果辰時醒來,隻覺得天靈蓋都不是自己的了。

也不知道是白姨受了囑托要照顧好她,還是白姨這人就是天生好客熱情,她竟親自帶著飯來,蘇覓見桌上三個菜,好幾個饅頭,多嘴問了一句:“白姨有沒有吃飯?”

於是成了兩個人邊吃邊聊。

白姨一邊吃一邊打量她,等她回視的時候,白姨才笑著道:“你別怪我看你,實在是你長得好。”

蘇覓笑了一下,“沒覺出來。”

白姨心直口快:“那是你們那裏地方小,那裏的人都沒有見識。”

“你是來找你相公的?他怎麽沒將你帶出來?”

蘇覓道:“他跟著程大人做事,在京中尚無自己的住處,再說,家裏有宅子有地,我也走不開。”

白姨問:“那你過來找他是?”

蘇覓道:“想看看他在這裏成不成?到底是親看一回,回去對家裏人也有個交代。”

白姨善談,早飯的時間便將齊家的事情打聽的差不多了,看蘇覓的目光總是隱隱帶著可惜。

蘇覓也知道她是在對自己套話,回答過後,便也好奇的問:“這館舍真是不錯,是您家開的?”

白姨就笑:“我哪裏有這能耐?不知道你聽沒聽說京城白相?”

蘇覓神色一變,倒吸了一口氣,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白姨看著她的樣子連忙擺手:“我們啊,雖然也姓白,可跟人家是八竿子打不著一撇的,若是認真論起來,勉強算是白家的旁係吧。”

“雖然是同姓,說沾光倒是真沒有的事。白相公一向清廉無比,也不許家裏人做生意。我這館舍,確鑿說起來,倒是托庇在京兆尹程大人底下更妥當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