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在宋家小一輩之中一向有美譽,不僅是因為他樣貌英俊,還因為他身為長子,一言一行皆是弟妹們的榜樣。

他自然是痛恨宋蜜的,這個妹妹惹得娘無數個夜裏黯然垂淚,惹得父母失和,隔三差五就要翻舊事炒起來。

可他從內心深處,也知道宋蜜本身是無辜的,她越是無知,當她越遭遇那些冷漠暴力的時候,他的內心就越發的天人交戰,當然,這個天人之戰,是指的他自己對自己的交戰,絕對不會因此而對宋蜜有任何幫助的。

宋蜜若不是走投無路,也不會求到他的頭上,聽到他這麽突然來了一句,將所有的一切不幸都怪到自己身上,她也崩潰了,頭腦嗡嗡的,哭叫道:“既如此,我便舍了這一身骨肉還給你們。”

說著就要去死。

這種去死的勇氣鎮住了宋知。

他不知道是出於一種什麽心態,反正一把抓住了她,壓低嗓音飛快的道:“你知不知道,他們打算將你送進宮去!你這樣的進宮,隻能做了人家的馬前卒,到時候連怎麽死得都不知道,死了也沒人給你收屍!你為何非要留在這家裏?啊?我若是你,早就離開這裏了!”

宋蜜得了他這一句,如同醍醐灌頂。

她的生長環境就是在宋家,正如那些被一根繩子拴在木樁上的小象一樣,她不知道可以離開。

可她真的離開之後,也發現了,離開並不是個好主意,對外頭世界的一無所知,令她很快就上當受騙,成了拐子的獵物。

這個經曆令她感受到了世間的危險,後來得遇蘇家人,她才得以新生。

往事不堪回首,卻不得不回首。

就如同她以為此生都可以不必回到京城,誰知沒過幾年,她就又回來了一樣。

命運反複無常,她已經不是十二歲時候的她,站在這土地上,又多了些底氣跟勇氣。

程祿跟程瑜琛稟報了這一趟的經過,到了末了,帶說不說的略做猶豫之態。

程瑜琛是知道他的,當即便道:“還有什麽,直說。”

程祿張了張嘴,到底一塊抖了出來:“齊家人打算施壓給蘇姑娘,若是她不同意高玉娘進門,就代替齊九郎休了她,蘇姑娘知道之後,就想上京來找齊九郎討個主意,屬下……自作主張,將蘇姑娘從閎縣接了來。”

他說話的時候弓著身子,說完了,也不見程瑜琛叫他起來,不由的踟躕著,琢磨程瑜琛的意思。

可隨著程瑜琛的沉默,他這種琢磨很快就往不好的方向去想了,最後在那無形的壓力之下,直接跪地:“大人息怒,奴才知錯了。”

福祿壽喜幾個小廝,都是從小跟著程瑜琛一塊長大的,小時候是做了奴婢買進府裏來的,等到眾人年紀都大了,程瑜琛自己拿了主意,將他們都脫了奴籍。是以眾人有時候自稱奴才,又是又自稱小的,或者屬下。

程祿這會兒自稱奴才,便是意識到自己恐怕因為越俎代庖,冒犯了主子的尊嚴,所以才絲毫不敢遲疑的請罪起來。

程瑜琛目光幽深:“你將我想的太淺薄了。”

程祿汗出如漿,幾乎要嚇尿了褲子,誰知程瑜琛說完這句,就揮手叫他滾蛋了。

意識到自己辦事不妥當,程祿接下來就不敢胡亂出麵了,使人打聽了齊九郎的住所,又叫小廝去帶蘇覓認門。

小廝來的時候蘇覓還猶豫了一下,不料白姨認識那小廝,又向蘇覓解釋了一下,蘇覓這才跟著人走了。

齊九郎並不在自己的住處,幸運的是他留了人,留下的人知道他的去處,聽說蘇覓是他的家眷,連忙將她往裏頭讓,又道:“小人這就去請九爺回來。”

蘇覓見他不住的打量自己,便問道:“他在何處?是忙公務還是私事?若是公務,那我多等一等便是。”

下人不回答,隻道:“大人走時留了話,有要緊的人事,知會了小的去找他,夫人且在此地等等,小人去去就回。”

蘇覓來的時候本就是想著齊九郎應該下了衙才來的,此刻華燈初上,天色還不算全黑,他若是出去吃酒,倒也說的過去,可這下人隻管支支吾吾,不肯虛言以對,也不肯實話實說,這就叫蘇覓心裏打起鼓來了。

她摸出一把錢,先將領著自己過來的小廝打發了,那小廝倒是客氣,死活不肯要,被她硬拉住裝到衣兜裏才算完。

而後等那下人出去之後,她想了想也關了門緊隨其後。

等她看到“春華樓”三個字的時候,頭嗡得一下,腳步都虛浮起來。

她還不肯就信,一直躲在一旁,直接等到齊九郎一麵係著衣帶一麵從裏頭急匆匆的出來。

蘇覓這幾日本就飲食不調,此時見了他的樣子,心中突然湧上一陣嘔意,差點叫他把自己給惡心吐了。

齊九郎出門正要上馬,就聽見樓上有人喊他的名字。

蘇覓順著聲音往上瞧,隻瞧見一個衣著暴露搓著香粉抹了胭脂口脂的女子探身出來,手裏帕子不知怎麽就沒捏住,一下子晃晃悠悠的往下飄來。

蘇覓努力的看著,想看清那女人的相貌,卻怎麽都瞧不清楚,隻見齊九郎也是癡癡的望著她,一時之間,兩個人的目光仿佛都纏在一處,那三魂七魄俱都飄到了樓上,與那人廝守在一處。

若不是留守的下人打斷了齊九郎跟女人的對視,蘇覓覺得他們倆沒準能這樣望到天荒地老。

這也沒什麽不好。她畢竟早有去意。

她跟齊九郎之間,存在的問題本來就很多。

俗話說,道不同不相為謀。他們兩個人的道從來也不是同一條。

齊九郎失魂落魄,反倒是他那下人十分心虛,也不知道是不是怕蘇覓會遷怒打人。

兩個人都沒有發現蘇覓的異常。

齊九郎更是很嫌棄,很直接的問:“你怎麽來了?”

蘇覓勾了勾唇,想擠出一個笑容,後來發現太難:“我自是有事才來的。你是不是喝了酒?先歇著去吧,等你酒醒了我再同你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