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我們這裏不遠,有一座青山,那青山又高又大,山連山,少說也有百裏長。一到夏天,山頂上常常罩著輕煙一樣的雲彩,那真是山高連雲。那山上的青鬆,一抱粗的是多的多,一年到頭蔥綠蔥綠的。人家都說,那青鬆根恨相連,根根連著那山底下的寶槽。
在這個百裏氏的青山上,在那最高最高的山頂上,有一座石像,它不怕風吹,不怕雨淋,總是威威武武地立在那裏,這個石像是一個放牛的孩子,這青山就是因為他才升起來的。
那是在很古很古的年代,有一對苦夫妻生下了這個苦孩子。娘說:“不能輩輩世世的受窮,苦孩子卻不能叫他個苦名,叫他‘金孩’吧。”名字是名字,金孩還是過他的苦日子,娘冷一口、餓一頓地把金孩養大了。
金孩十歲那年,看去卻像十五六,龍睛虎眼的很精明。
那一年,金孩爹在地主蠍子心家扛長後,受氣不過死去了。娘兒兩個把他埋葬了,淚還沒擦幹蠍子心又派狗腿子跟金孩娘要十吊大錢,說是金孩爹生前欠下的,叫馬上還清。
金孩娘著急地說:“我到這個門裏,從來還沒見俺金孩爹拿過一吊錢。”
金孩也生氣地說道:“俺爹給他扛了一輩子活,怎麽能欠他十吊大錢。”狗腿子們並不講理,把金孩抓到蠍子心家去了。
蠍子心見金孩長得壯實,就吩咐道:“叫這窮小子給咱放牛,頂那十吊大錢。”
蠍子心叫金孩放著牛,割著草,十頭牛,白天要放飽,晚上得喂飽。
金孩把牛趕到了一個荒草場上,牛好像知道金孩的難處,都安安穩穩地四下裏去吃草。
金孩動手割起草來,可是快割快割,到晌午那陣,割的草隻夠兩頭牛一宿吃的。他又生氣,又犯愁。這時候,一頭牛忽然“眸!眸!”地叫了起來。
金孩回頭看時,牛還是朝著他叫。他跑了過去,摸著黃牛問道:“黃牛呀,黃牛,你叫喚什麽,你也有了為難的事嗎?”黃牛伸出舌頭舔舔他的手,又去舔舔地上的草,金孩低頭一看,這周圍的草忽然格外的密,格外的青,他扯著草不覺說道:“這草要是再高點那就更好了。”話還沒說完,草就溜腰深了。金孩又驚又喜,動手割起草來,還不到天黑,就割了一大堆。
孩子總還是孩子,手腳是閑不住的,他想:“這個地方長草長得這麽好,我把我布袋裏這個香瓜種種在這裏吧。”
金孩種上了瓜種,看看十頭牛都吃得飽飽的了,他說道:“牛啊,咱回家吧。”牛好像懂得他的話,都乖乖地上了路,金孩擔著草跟在後頭。蠍子心拿著鞭子,站在大門口,想找個藉口折磨他,可是挑不出一點錯誤來。
這樣算完,他覺得是太便宜了金孩,就狠狠地說道:“不能給他好的吃,還是給他剩湯剩飯吧。”
金孩心想:“我餓死也不吃你狗剩飯,渴死也不喝你狗剩湯。”他什麽也沒吃就出去了。
蠍子心冷笑了一聲說:“窮小子,餓死一個少一個,光做不吃那正好。”
金孩知道娘家裏也是沒有吃的,他恐怕娘見自己挨餓難過,沒有回家,不知不覺地出了莊。一出莊就聞著噴鼻的瓜香,他很是奇怪,什麽瓜,香味這樣大。他就四下裏找,找著找著又找到了那個割草的地方,他驚奇得差點跳起來,那草又長得溜腰深了,還是那麽青,還是那麽密,香味就是從這裏麵發出來的。他分開了青草,隻見在原先自己種瓜的地方,長出一棵青枝綠葉的瓜,上麵開著許多小黃花,還結著一個亮黃的金香瓜。他把那個瓜摘了下來,卻不舍得吃,歡歡喜喜地拿著回了家,和娘分著吃了。娘兒兩個是不饑也不渴了,娘說道:“金孩呀,這個事怪,你去挖挖那地底下有什麽東西。”
金孩聽了娘的話,回去挖了不多一陣,挖出一個舊石槽來。他用了用勁把它扛回了家。
又沒有豬,又不喂驢,拿它有什麽用呢?娘兩個打算了老一歇,娘想了起來,說道:“金孩,我那裏還撿得有幾穗穀,把它放在這裏麵搓搓,也拋撒不了粒子。”
幾把穀穗子,娘很快地就搓完了。她看看兒子說:“金孩呀,蠍子心是不會給你東西吃的,我把這點米熬些湯給你喝吧。”娘從石槽裏挖出一勺子米來,一看,石槽裏麵還有一勺子米,再挖出一勺子來,裏麵還有一勺子,真是挖也挖不完,舀也舀不完。
有了米就不愁錢。有一天娘對金孩說:“金孩呀,給蠍子心十吊錢,咱就算叫他坑騙去吧。”
金孩說道:“娘呀,就是給他十吊錢,他也不會罷手的。”
娘卻不聽兒子的話,給蠍子心送去了十吊錢。金孩的話一點也沒說錯,蠍子心錢拿在手,卻吆喝道:“窮人家從哪來的十吊錢,不是摸的,就是偷的,快去到她家裏翻翻,還有些什麽別的贓物。”蠍子心帶著他那群狗腿子,把金孩家屋裏屋外翻了個遍,屋裏隻有幾件破家具,那個舊石槽和石槽裏那勺子米,他們是沒看在眼裏。屋裏的地都掘下了三尺深,還是什麽也沒有。
蠍子心十分喪氣地回去了。
有了這個石槽,金孩和他娘再也不挨餓了。蠍子心是又奇怪又生氣。有一天巡撫大人打這裏路過,又是保鏢的,又是開路的,帶來了上千的人。蠍子心要金孩家管這些人的飯,還要都吃餃子,誤了飯時候還要治罪。
金孩聽了,很是生氣,在半天裏,娘兒兩個就是十雙手,也包不出這多的餃子呀。
娘說道:“金孩呀,咱包些餃子放進石槽裏去,也許還是舀也舀不完。”
果不然,隻包了一碗餃子放進石槽去,可是舀出一碗又一碗,舀出一碗又一碗……上千的人都吃飽了,石槽裏還有一碗餃子。
這一下子,誰都知道這石槽是個寶物了。蠍子心領著巡撫大人到金孩家去搶寶槽。金孩見事不好,一步邁進石槽去坐下了。
巡撫大人硬的軟的,怎麽說,金孩還是坐在裏麵不動。
寶槽到不了手,巡撫大人急紅了眼,連聲吩咐叫把金孩拉出去斬首。跟班的一擁走了上去,誰知道拉出一個又一個,拉出一個又一個,拉了半天,金孩還是穩穩地坐在那裏麵。
蠍子心嚇呆了,巡撫大人更急了,他想要把金孩和寶槽一起抬進京去。
娘哭著說道:“金孩呀,娘就你自己,你出來吧!”
金孩也掉下了淚來,他氣憤地說道:“娘呀!哪怕他把我抬進了刀山火海,我也是不離開咱的寶槽。”
巡撫大人叫人抬著寶槽出了莊,心裏又打開了算盤,要是把寶糟抬進京去,又是那皇帝,又是那宰相的,是不會有自己的份了。隻要有這寶槽,要積個金山銀山也容易。這比作官又強得多了。
巡撫大人想了一會,又叫人快快地掘坑要把寶槽埋起來。
又深又大的坑掘好了,寶槽也放進去了,金孩還是穩穩地坐在寶槽裏。
娘拚命地衝上前去叫道:“金孩呀!金孩呀!你出來吧!”
金孩知道娘心裏難過,安慰娘說:“娘呀!他們害不了我,我要永世看守著咱這寶槽。”
他越說聲音越大,眼睛好像兩團烈火:“娘!你別怕,我是鐵打的金鑄的,泰山壓頂我也不怕。”話沒說完,金孩通身變得火亮,放出萬道金光,隻聽嘩啦的一聲,坑並起來了,金孩和寶槽都一下子不見了。
這次,巡撫大人也害了怕,他還是狠心不舍,隻怕以後記不清這個地方,吩咐人抬上了一塊大石頭,才往京裏去了。娘坐在那裏哭了一會,折了一技青鬆給兒子插在石頭旁。
第二天早晨,誰出門誰驚奇,蠍子心那些好地,都成了高高的大山了,山上長滿了長青的鬆樹。巡撫大人進了京,立刻上表告老還鄉,不作官了。他回到那裏,要去抬那寶槽,一見那裏山連山,他真是幹著急,找也沒處找,挖也沒處挖。巡撫大人生了氣,把山上點上了火,誰知大風突然刮了起來,火苗子向巡撫大人撲去,巡撫大人躲避不及燒死了。火是越燒越大,火把蠍子心家連人燒了個幹淨。
著完了火,沒一個時辰,山上又長出了高大的鬆樹。那鬆樹更青更密,枝靠枝,根連根。這些鬆樹,根根是紮在那寶槽裏,砍去了又長出來,砍多少也不見少。
從前我們這裏的窮苦人是全靠它過活,大夥都想念著金孩,就在這山頂上給他立起了一座石像。人家都說,金孩還在那山底下,給窮苦人看守著那個寶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