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乘火車去南方,車廂裏幾個人都健談,有位小老板問我做什麽工作,我說是作協的。“您,做鞋?”他不信,從頭到腳打量一番又說,“那您一定是皮鞋公司的老總!”萍水相逢,無須辯白。他又很關心歐盟企圖對中國鞋類征收反傾銷稅的事,話題便由此展開,一路上談到了各種鞋,高跟鞋、尖頭鞋、旅遊鞋、運動鞋、休閑鞋,以及地球上7個人當中就有一個穿中國造的鞋。

你會做鞋嗎?這話若問今天北京的女孩子,她大概會感到奇怪,或者發笑。然而,60年前的中國姑娘如果不會做鞋,就很難找婆家。牛郎織女,男耕女織,這種華夏文明至少延續三千年了。衣食住行,這個衣,包括了紡線、織布、縫衣、做鞋,是中國婦女的基本功和拿手好戲。大姑娘嫁到婆家,當年要為全家老少各做一雙新鞋,以確立自己的家庭地位,否則就會淪為遭白眼的笨媳婦。

其實,待嫁姑娘已經把做鞋當成展示才能的一種標誌。雖然琴棋書畫、言談舉止、梳妝打扮,都能表現姑娘的文化教養,而做鞋卻是心靈手巧、勤儉持家、針線傳情的集中表現。電視劇《亮劍》裏的小婦女主任愛上了八路軍團長李雲龍,送給他的定情信物就是自己做的一雙布鞋。農村如此,皇城亦然。《康熙王朝》裏的蘇麻喇姑愛上了“帝師”伍次友,發現他的鞋破了,就悄悄量了尺寸,親手做一雙鞋送給他。蘇麻喇姑是康熙皇帝心愛的“姐姐”,伍次友不敢競爭。但是定情信物已經送出手,蘇麻喇姑則冒死拒絕當貴妃,獻身佛門,終身不嫁。由此可見女孩子做鞋的分量之重。

我小時候常見幾位大嬸坐在胡同口老槐樹下納鞋底子。納底子是做鞋的重頭戲,先用錐子紮個眼兒,再用手指上的頂針把係著粗麻線的大針從眼兒裏頂過去,拔出針來,將麻線繞在錐子把上“嗞”的一聲勒緊——才算完成了納底子的一針。鞋底子上的針腳密密麻麻,一針緊挨著一針,幾百?幾千?反正她們就是這樣“嗞”、“嗞”地納著,為自己的家人、親人做鞋納福。朝鮮戰爭期間,我收到過故鄉北京的慰問袋,裏麵就有一雙布鞋,鞋墊上用紅線繡著“送給最可愛的人”。可見當時的北京人還會手工做鞋,承襲著針線傳情的鞋文化。

“千裏之行,始於足下”。紅軍戰士大多會自己編草鞋,他們是穿著草鞋進行二萬五千裏長征的。我在江南穿過一種用苧麻紕編織的麻鞋,輕便透氣,沾了雨水也無妨,一會兒就幹。南方天熱多雨,最常見的便鞋是“呱嗒板兒”,鞋底子就是一塊木板,前麵一條腳背高的拱形皮帶,極其簡便,光腳穿著它可以上街,可以跑步,衝涼也不必脫鞋,我在廣州棉紡廠見過下班時一群女孩子穿著“呱嗒板兒”嘻嘻哈哈跑向洗澡間的情景,“呱噠噠”一片脆響,如音樂,為衝涼的愉快伴奏。湖南有一種木屐,鞋底鑲著6個半寸高的鞋釘,隻有前半截鞋麵,是刷了桐油的水牛皮,專供雨天用的,你可不脫鞋襪直接穿上這種套鞋出門,不怕泥濘,不打滑,回家時脫在門口,別人也能用。抗戰時期我在湖南農村常穿木屐上小學,教室門口擺著一大溜木屐,這種場景在有了膠鞋和塑料鞋以後就看不見了。傅作義將軍接受了和平解放北平的條件,聶榮臻司令員送給其和談代表鄧寶珊將軍的禮物是一雙皮鞋,據說寓意“在人生旅途重新起步”。

滿族婦女的花盆鞋是一大發明,穿上它,不但增高,而且必須挺胸收腹,舉止文雅,亭亭玉立。可惜沒有申辦專利,否則你歐洲人的高跟鞋——僅僅挪動高跟的位置,也難免抄襲之嫌呢。若打官司,WTO能支持你抵製中國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