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鏘鏘”的一通鬧台鑼鼓敲過之後,音樂聲活潑得好似紅紅綠綠的碎花布頭。一男一女分由舞台兩側登場,邊唱邊舞,走著八字一進一退。男的睹女方美貌,見色起意,又是送禮又是賣乖,一柄扇子抖、搓、按、拋,波浪似的扇花下拋過來的是發癢的心思;女的將計就計,照單全收,正反手8字帕花,耍得不緊不慢,圓熟中透著一股端正。
單憑上述描述,你會不會覺得很像東北二人轉?事實上,這是粵東北客家人的稀有劇種“花朝戲”——即便是地道的廣東人,也對它知之甚少甚至從未聽聞。說其“稀有”,絕非妄言,因為整個戲種隻有1個專業劇團——河源紫金縣花朝劇團,被譽為“天下一團”。
4月底,我們在劇團排練場看了一場花朝戲。生在紫金山坳裏的花朝戲,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小”:劇團從行政到後勤加起來才45人,七八個演員擠在兩個十平方米大小的房間內化妝,假發一套,戲服一裹,撲白描紅,三下五除二就化好了妝,前後用不了20分鍾。醜角隻需在鼻梁上描個“半”字,旦角不用貼“片子”,不須吊眉勒發,甚至戲彩都可不上,比京劇裏麵的龍套和伴舞都輕巧。
戲開演了,整場演出有兩個小戲《小醜與媒婆》、《賣雜貨》片斷,還有一些山歌對唱,全部用的是客家話,兩旁打字幕。來來回回也都是小生、小旦、小醜三種角色,沒有武行。主題大都是婚姻自由、勸學向善的傳統路數。看慣了《六朝封相》的冠蓋鼎盛和《群英會》的虎嘯龍吟,再來看花朝戲,會覺得這個地方小戲著實“土”得掉渣:常見的人物不過村夫、農婦、財主、潑皮,戲班中有“官高不過七品”之說。程式動作不過涉水、過橋、碾米、推磨、紡棉、織麻、采花、挑擔,聞不到醉酒貴妃身上那露華濃重的香氣,也沒有武將一身青羅戰袍和轉得讓人眼前發暈的虎頭靠旗,倒是一股汗氣和著泥腥味隱約可聞。
講究“三鑲五滾”、掐絲織錦的戲服做工的人,難免會覺得那些衫裙、衫褲、背心褂、圍裙為主的粗野打扮“上不了台麵”。把戲劇當作文學來看的人,恐怕更要失望,花朝戲的樂譜裏沒有“水龍吟、柳搖金、點絳唇、皂羅袍”等讓人追慕古風的曲牌,隻有小曲小調理直氣壯的市井氣:《鬧五更》、《瓜子仁》、《月懷胎》、《尼姑下山》,還有《王大娘算命》。唱詞淺白如家常問答,例如“燈草拿來搭橋過,一心相愛敢同行”,這草橋可沒人家鵲橋浪漫啊。偶爾還迸出一句“人衰無路,鬼衰上樹”,嗜雅如命的人怎麽消受得起?
然而,“農家菜”還是有其獨到的滋味,畢竟鮑參翅肚再好,終究替代不了梅菜扣肉。要說最好玩,當屬那晚俗得最徹底的一場戲《小醜與媒婆》。小醜說他理想中的媳婦是“鐵尺背,黃蜂腰”。一同看戲的客家人跟我解釋說,就是既要結實的身板,又要視覺上的美感。可惜媒婆給他介紹的4個女人都有各自的缺陷,不是愛放屁,就是腿腳不靈便,最後一個更驚人——“屁股大得像磨盤”、“撞得雙眼冒火星”!陪我們看戲的縣政府幹部出於禮貌一直憋著的笑聲,終於哈哈釋放出來。還有一句唱詞令人印象深刻,男子因為言語衝撞,向女方賠罪時說:“哥哥我是石磨型——牙歪心正”,城裏人哪能想出這麽鬼才的比喻來?
賈平凹曾評價說南方戲劇多“秀而無骨”,花朝戲顯然是有“脾氣”的。正如山區人喜愛“重油偏鹹”的味道而不是粵菜的清淡鮮甜一樣,他們習慣用一種誇張到近乎慘烈的風格來訴說和表白——相愛的人比較心意濃淺,唱的是“秤杆拿來掛內髒,郎就掛心妹掛肝”,真是字字見血,句句剜肉。他們絕不會用《金瓶梅》裏麵“淹然百媚”之類的詞匯來形容一個女人漂亮。台上唱的是——“阿妹生得好模樣,眼角瞟來割心肝。去年被她割一擺,至今手腳都還軟。”連性感都這麽有“殺傷力”!
看完演出才發現,花朝戲和二人轉真正類似的還不僅是扇子舞、帕子功這些表麵形式,而是精神血緣上的相通——濃鬱的底層生活氣息、強烈的幽默感,要的就是對味,圖的就是舒坦。對於偏僻山區的人們來說,生活就是一輩子忙不完的累活兒,乏了隻有敞開嗓子喊一曲山歌能撫慰酸疼的關節,隻有讀書聲能載著“跳龍門”的希望,飄出重重大山。土生土長的花朝戲不可能像昆曲那樣,形散意飄,仿佛來自夢裏天外。它不妝不台,野腔蠻調,不要你慢慢地啃,細細地咽,它嚎啕地哭、撒歡地笑,愛和恨都不留餘地。《賣雜貨》裏,賢姑巧遇離散多年的丈夫董阿興,痛恨對方不識眼前人,態度又是如此輕狂,終於忍不住一聲嬌喝“好哇!你這個忘情負義的狗奴才”,捏著他的耳朵連轉數圈,一把摔到台角。
花朝戲的潑辣和詼諧,使得它盡管以粵東欠發達地區為根據地,目前仍保持著相當活躍的上演頻率。除了專業劇團,紫金還有七八個業餘戲班,一年演出都保持在150—200場左右,戲金從兩三千元到5000元不等。不過,演員們的日子一度很不好過,2002年紫金縣花朝劇團人均每月領取工資僅400元左右。直到2006年評上國家級“非遺”之後,劇團的財政撥款從27萬上升至50多萬元,演員們的基本工資才上調至1000元/人,10個主要骨幹目前月收入2000多元,相當於當地一個科級幹部。在那之前“賢姑”黃麗華不得不開了一家小賣部維持生活,“董阿興”湯永泉更是“淪落”到給劇團搬運道具布景賺補家用,又是“台柱子”,又要“抬桌子”。說起這些辛酸史,演員們很平靜,倒是縣幹部們七嘴八舌地替他們“不值”:“他們很苦啊,這裏種地的農民一年純收入都有三四千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