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登封縣城,水邊涼亭。葛洪抓著酒壺坐在圍杆上,木然地望著亭外水中的明月。酒已喝了三壺,手中這一壺也隻剩下三分,然而他居然一點醉意也沒有。心中的淒苦竟讓他變得異常清醒,任憑再多的酒灌進去,也隻是灌進了竹籃。沁梅走了,沒有人能再讓他陶醉,現在他想讓酒給他一個迷醉竟也不能,為什麽沒有東西能讓他再醉一次?!他惱恨之下一把將酒壺扔進水中,激起一陣水波許久才平靜,破碎的月光重新在水中凝成月影。他記得上一次明月重現時,沁梅突然出現;這一次明月又出現了,伊人又在哪裏?是不是非要讓他落入水中,她才會出現在他麵前?想到這,他立馬站起身就要往水中跳。
一隻手突然抓住了他,他欣喜地一轉身,卻見到一張老者的臉。“國師。”葛洪泄氣地道。
“公子這是為何?”鄭玄道,“公子乃聖靈之身,重任在肩,切不可耽於私情,玩物喪誌啊!”
“國師怎知我和沁梅的事?”葛洪驚道。
“梅仙子和公子緣分已盡,再留在公子身邊隻怕不妥,所以她聽了老道之言後,便決定離開。”鄭玄道。
葛洪忽然想起了什麽,道:“昨天沁梅突然離開是不是因為你?你到底對她說了什麽?”他已是質問的語氣。
鄭玄一愣,道:“老道隻是奉勸她不要影響了公子度劫衛道的重任。”
“這段時間以來,若不是她,我怎麽能恢複信心弘道濟世,怎麽能取得神丹秘錄和天樞秘文,她會對我有什麽影響?”葛洪近乎發怒地反問道。
“此一時,彼一時,昨日灌溉的雨水,今日也會引發泛濫的洪災。緣起而聚,緣盡而散,公子還是隨緣吧。”鄭玄勸道。
“緣盡?”葛洪難以接受地道,“我和沁梅才剛剛開始,怎麽會緣盡呢?我和她好不容易才在一起!是你挑撥她離開了我,我再也不要聽你的鬼話!”葛洪已怒不可遏,化作一陣疾風踏水而去,風過之後,兩邊的水波仍波**不已。
月夜下,雪沁梅失神地坐在河流邊,和岸邊的青草一起望著不息的水流。她仿佛也變成了一叢青草。
波光躍動,在水麵騰起一圈光暈,窗口般出現在她麵前。蒙光一閃後,光暈裏出現了一個束發青袍的道人。“師父。”雪沁梅站起身恭敬地道。
“沁梅,你已助葛洪打開了前兩道天鎖,現在為師可以告訴你第三道天鎖了。”鄭隱戟指默念,一塊晶石鏡子般升起在他身旁,“這是‘溯天鏡’,能讓人看到他前世的情景。”說著伸指向溯天鏡射出一道光,溯天鏡在光輝中逐漸透明,仿佛一個神秘窗口讓另一個世界的圖景展現在雪沁梅麵前——
上清仙宮內,紫光霞照,仙氣覆地,一個手持拂塵的白發仙人正在講經說法,下方的一對童男童女正端坐靜聽。仙人走後,童男童女攜手來到一處仙氣繚繞的花園中追逐嬉戲。轉眼間,童男童女已變成了少男少女,二人在園中相依相偎,無憂無慮。此時,仙人忽現,將少男帶走,少男戀戀不舍地回首一番,跳下了天門。少女隨即而至,也跟著跳了下去。
這時溯天鏡光芒一耀,雪沁梅眼前換成了另一幕圖景。一個純樸雅潔的鄉間少女正在采桑,一個錦衣繡袍的公子走過來抓起了少女的手。然而幾個身著華袍的人趕來將公子拉走,還把那少女推倒在地,公子伸出手想拉住少女,奈何卻被越拉越遠。公子歸家後心灰意冷,遁入道觀束發修行。
溯天鏡光輝再耀,雪沁梅眼前圖景再換。幽清的女道觀內,一個女道士每日對著青燈念誦經文,一個白衣香客時常來敬香,每次敬香都默默地望著女道士。有一日女道士登上觀中閣樓,驚見對麵另一道觀的閣樓上站著一個男道士,赫然是那時常來觀中敬香的白衣香客。他似乎已等了很久,看著她的眼眸中湧出無限深情。他是為了她才出家修道,隻盼能在閣樓看見她。從此他們每日都在閣樓隔空對望,默然體味著無言的深情。
光輝一蒙,溯天鏡關閉窗口,恢複原狀。而此時,雪沁梅臉上的兩行清淚不知已流淌了多久。她在鏡中看見的那三個少女,分明和她有著一樣的麵貌;而那三個公子,麵貌又分明和葛洪一樣。雖然看到那三幕圖景隻是一會,然而她卻感覺已經曆了三世的輪回,三世的情緣苦痛此刻似乎都集中到了她身上。雖然她的臉依然平靜,然而淚水已漫溢了她整張臉,在月光映照下,像是在千年滄桑長河中航行的一片白帆。
鄭隱閉目略思後,歎道:“沁梅,你剛才看到的正是你前三世的情景。第一世,你是太上老君座下的梅花仙子,而葛洪正是老君座下的金鵬童子。你們青梅竹馬,情深意重,可是後來金鵬童子領受天命,降生凡間。而你也不願獨生於天界,也隨之降生凡間。第二世,你轉生為鄉間女子,而葛洪轉生為貴家公子,你們雖情真意篤,卻由於門第懸殊,最終沒能結合,以致葛洪心灰意冷,出家修道。第三世,你是女道觀中的一個道姑,葛洪是一個崇道的香客,他自從在道觀見過你後便念念不忘,所以時常去敬香,為的就是看你一眼。奈何你早已是空門中人,他和你注定不會有結果,所以他最後也遁入空門,隻求每日在閣樓見你一麵。沁梅,你和葛洪情緣深厚,經三世而未了,然而你們又總是不能相守而終。這都是因為葛洪注定是救世聖靈,他三世修道都是在累積道行,為的就是在這一世度劫衛道。三世以來,你雖然每次都與他種下情根,然而到最後都成為導向他修道的引子。你和他有三世未了之緣,因而弄拙成巧,使你成為最適合為他開啟兩道天鎖的人。所以為師才讓你下山助他,而你最終也沒有讓我失望。不過你和他情緣深重,很可能種下情根,而這勢必影響到他度劫衛道的重任。所以,為師現在可以告訴你,這第三道天鎖就是迷情鎖。你就是鎖住他的最後一道鎖。”
乍聽此言,雪沁梅驚得雙目一震,將更多的淚水擠出眼眶,如突然漲潮的長河般衝下她的雙頰,湧進驚得微啟的雙唇。那股鹹澀的味道仿佛一陣大風衝散了往事的煙幕,讓原本迷離未解的一些事情此刻都清晰起來。她終於明白師父為何一直督促她誦讀《清靜經》、《坐忘論》,清心忘情?終於明白師父為何讓她勿以真麵目示人?終於明白她在順從了葛洪的愛意後,為何會覺得自己闖了大禍?她是明白了,全明白了,然而明白了隻會讓她更痛苦。
鄭隱望了望雪沁梅,又深歎道:“為師一直讓你誦經息心,希望你洗盡塵念,避免有今日之事發生。然而你和葛洪情緣太深,非一世清修能斷。即便你女扮男裝,隱藏了真麵目,卻還是被葛洪知曉。可見你二人的情緣實乃天意,非人事所能阻。不過你們的緣分終究是孽緣,若繼續下去,不僅不能善終,還會影響葛洪度劫衛道。所以,與其等到禍端萌發,不如及早收手。沁梅,為師要說的就是這些,希望你好自為之。”說完又無奈地長歎一聲,隨光暈一同消失在水麵上。
師父消失,光暈隱沒,天地間又隻剩下夜空、河流和青草伴隨著她。一切依然照舊,然而她的心卻永不能恢複!
“三世未了之緣”,一幕幕往事湧上她心頭。她終於知道葛洪為什麽說好象在那裏見過她?為什麽他夢中總是出現一個女子,和她長著同樣的臉?“最適合為他開啟天鎖的人”,難怪隻有她的話能將他點醒,幫他找到神丹秘錄和天樞秘文。可她為他做了這一切又能怎樣,到最後,她也成了阻礙他的一道鎖!
“成也沁梅,敗也沁梅。”這八個字像天空自然生成、不可逆轉的八道閃電穿透她腦際,直刺到她心裏,擊得她無力地跪倒在地,趴在地上痛哭起來。她一直以為自己是拉著他往上攀登的一根繩索,豈知到最後她竟成了他的一塊絆腳石!命運為何要跟她開這樣一個玩笑,讓她這個正麵角色演到最後竟成了反麵角色?悲淒的哭聲回**在靜寂的山野,仿佛大地對蒼天的扣問。然而蒼天隻是沉默。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又有八個字像地上突生的尖棘刺穿了她的胸口,刺得她心中的熱血噴湧而出,熔岩般灼燙著她的身體。因為愛,葛洪被她的話點醒,跟著她取得神丹秘錄、天樞秘文。在此過程中,愛一直潛滋暗生著,茁壯成長著,成為一股推動他前進的力量。然而就在這愛衝破阻隔,將兩心相連,即將到達熾烈的頂點時,卻突然變成了阻擋他前進的障礙,緊緊相連的心被一刀斬斷,各自捂著熱血淋漓的傷口天各一方!這劇痛的傷口帶著深沉的憾恨何時才能愈合呢?也許正如這不息的流水一般,綿綿長長無窮期。
愛順從上天的旨意,讓他弘道濟世了,而最後,上天卻要讓愛背負無盡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