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觀音石的進展很順利,在伍雲樓的指點下,我選中了一塊大化石。青黑色的石體,有兩層疊化的浮雕,上一層比較抽象,下一層浮雕分明就是一位婀娜多姿的“觀世音”,顏色由青色向乳白色過渡,一朵紅暈如點睛之筆,淡淡地濡染在石頭的左側,使整塊石頭頓時充滿靈氣。

完成了任務,我很高興,要請伍雲樓吃飯。我們來到一家小飯店,炒了幾個菜,又灌起了啤酒。伍雲樓仔細琢磨著我,可能他從沒見過這麽愛喝啤酒的女孩子。他逗趣地問道:“你是因為要和我打交道,才灌酒壯膽的吧?和我這樣名聲不好的人在一起,是不是很有壓力?”我該怎麽回答呢?我眼前所有的一切,在我看來,都是超現實主義。水鬼樓、秘色石、“黃金眼”、小鎮、飛機、瘋子,還有眼前這個伍雲樓。別人都在假裝正經,隻有他在假裝不正經。但我知道,他的冷漠,並不是無情,隻是在逃避現實而已。

我被椅子後麵的一個東西硌了一下,轉身一看,是一塊長方形的大化石,二十多厘米長,手掌寬度,淡黃色,穿插著青色的條紋。

我仔細看著這塊石頭,有點意思,隨口問老板開價多少。

老板是位年輕的父親,長著一張娃娃臉,對這樣的場麵早就見怪不怪,笑道:“娃崽玩的,隨手亂扔。要是有看頭,早給人拿走了。你要喜歡,四百塊拿走。”

伍雲樓把石頭奪過去,扔在一邊:“瞎說可以,你別瞎買。”

我忽然愣住了。隻見角落裏坐著一位女士,一副遊客的裝扮,戴著墨鏡和帽子,正盯著我們。

伍雲樓順著我的視線望過去,迷惑地問:“她是誰?”我忽然一陣緊張,緊緊地握著伍雲樓的手。那個女人慢慢走過來,坐在我們的對麵。沒錯,是周女士,那個落水的孩子的母親。周女士望著我,低聲哀求道:“幫幫我,我沒有瘋。”但她下麵說的話絕對是瘋了:“幫我找到鬼,隻有鬼知道我兒子藏在哪裏。”伍雲樓這下明白了,悄悄在我耳邊說:“我們趕快離開,不要和她糾纏,她已經喪失理智了。”

看她這副模樣,我心裏很難過。如果孩子沒出事,她是多麽令人豔羨的女人,開公司,掙大錢,丈夫仕途看好,孩子聰明伶俐。曾經過著那麽優越的生活的一個女人,現在卻被看成“喪失理智”。

周女士傷心地說:“既然水手們都找不到我的孩子,我隻能拜托鬼來幫忙了。我不能讓他總在水裏待著,我每天都聽見他在叫‘媽媽,媽媽,快救救我’。”

伍雲樓知道我心腸軟,直言不諱地回絕了她:“我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你的精神狀態看上去很不穩定。”

周女士茫然地望著他,然後盯著我,輕聲說:“我聽見你在水鬼樓裏和鬼說話,幫幫我。”

我心情沉重,搖頭。周女士默默地站起來,走了出去。她孤獨絕望的背影,無法融入這座像流水一般麻木的小鎮。

為什麽這麽久了,都找不到那個孩子?我心裏很不好受。老板過來收拾桌子,他認出她是失蹤孩子的母親,插言道:“她最近老在這裏轉悠。找不到孩子,也不奇怪。我們這河底是個無底洞,好多人掉進水裏,都找不到了。這裏真有鬼。”

陽光明媚的碼頭上,吊車正在作業,一塊塊巨大的大化石緩緩離開水麵。河麵上,石販們劃著小船,穿梭在轟隆隆的采石船中間。

幾天前那個陰森的夜晚發生的詭異事件,早已被大家拋在腦後,或者他們假裝忘記了這回事。眼前這一切,印證了那句老話: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我和伍雲樓坐在北街的山坡上,一人攥著一罐啤酒,眺望著繁忙的水麵。

我心裏惦記著那個落水的男孩子,但這幾天的搜尋沒有任何進展,從北海調來的打撈隊也快撤了。

一位老人家正在山坡上曬太陽,他過來向伍雲樓討煙抽。像和久別的老友重逢,老人家拿著煙,深情地看了一眼,貪婪地吸一口,愜意得很。

聽我們在聊失蹤少年的事,老人家的話匣子也打開了:“找不到咯。老宋的兒子,落水十幾年了,現在都沒浮上來呢。”

伍雲樓告訴我,老人家口中的“老宋的兒子”就是一九九〇年那對跳河情侶中的小夥子。我記得專題片中也曾提及過這場悲劇。

老人家神秘地笑了,他說女孩的屍體被打撈出水時,他也在現場,見過那塊石頭,巴掌大,半透明。鎮上流傳一種迷信的說法,說這塊石頭有神力,知道女孩有冤屈,就把她的身體給定在了原地,好讓家人可以找到她。

伍雲樓把手裏那包煙全塞給了老人家。有了煙抽,老人家像小孩子一樣興高采烈,不好意思地說:“我前一陣,得了場大病,家裏人不讓我抽煙,也不許雜貨店賣煙給我。嗬嗬,謝謝啦。”

伍雲樓忽然對這塊黃石頭產生了興趣,仔細向老人家打聽相關信息後,他猜測道:“是岩灘籽玉吧?我在田老七的家裏見過很多這樣的石頭。都是小鵝卵石大小,透光的,市場上很少見到。”

老人家同意伍雲樓的判斷:“有點像。當時沒有人覺得它值錢。我那場病來得猛,差點就沒命了,現在還沒除根呢。我的小兒子掙了點錢,是個小老板,小年輕也挺迷信,也打過那塊石頭的主意,想找來給我帶在身上,圖個平安,找不到啊。好幾個大老板也在找這塊石頭,都是迷信,想找它救命呢。唉,得個心理安慰也好啊。”

伍雲樓問:“石頭不是在女孩子的家屬手上嗎?”老人家搖頭,笑:“我們本鄉本土的,當然知道是在誰手上。現在已經轉了幾道手,我也是最近才打聽到它的下落。不敢說啊。”老人家流露出一點恐懼的神色,搖手:“別人都不知道。可憐啊,都是為了自己的家人,圖個平安,自己卻連命都可以不顧,唉。”看到我們驚訝的表情,老人家可能覺得失言,又把話題轉回去了:“別說人掉進河裏找不到,飛機掉進去一樣找不到。”聽了老人家的感歎,我和伍雲樓啼笑皆非。這個說法可就有點離譜了。老人家見我們不信,堅持道:“我爸爸親眼看到的,六十多年前,一架飛機冒著黑煙,就從我們頭頂上壓過去,落到山後,紮進河裏了。這麽些年,來過多少個調查組?明明有人親眼看著飛機掉進河,就怪了,這玩意兒給鬼吃了?一點影子都沒有。

你看,最近這十幾年,這幾百號人天天在水底挖石頭,這條河才多寬?就找不到這架飛機。你說怪不怪?”

我想起阿忠也曾說過水下有飛機。這事太不可思議了。伍雲樓也把它當成民間野史來聽,一笑置之。

這些天發生了這麽多事,我得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最新的利好消息是:我成功邁出了成為“黃金眼”接班人的第一步。壞消息是:那個落水孩子杳無音信。他的母親像幽靈一樣在岩灘遊**,他的表哥則給自己虛構了個時空,躲在其中,深信表弟還活著。我唯能感歎,人之渺小,命運無常。

我在伍雲樓的房間裏上網查找資料。他在我對麵喝茶,像老頭子一樣閉著眼,享受茶樂。

我探頭,懷疑地望著他,終於問出口了:“你真的知道秘色石的下落?”伍雲樓睜開眼,高深莫測地望著我:“貌似某人想投機取巧,一步登天哦。”他承認:“我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再加上你從照片上得到的線索,我們有百分之七十的可能找到秘色石。”我偵探片看得多了,按邏輯推理,說話也不經過大腦:“你和我發展友誼,就是為了找到這塊石頭?”“就憑你那張照片?別做夢了,你找不到它的。”伍雲樓嗤之以鼻,“我對所謂的秘色石毫無興趣,所以我才對戚晨隱瞞了線索。我不會打這塊石頭的主意,否則,我就像戚晨那樣,變成一個為了獨吞石頭而背叛兄弟的人。我不會做這種事的。”

是什麽原因讓一個野心勃勃的“黃金眼”接班人放棄了這個令行業內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成名機會?當初,隻要他兩兄弟找到秘色石,就會功成名就,一鳴驚人。他卻對此無動於衷?

他深思熟慮地說:“還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秘色石就是那塊黃色的岩灘玉。”看來,今天和老人家的閑聊,給了他蠻多啟發。伍雲樓開始對這塊黃色的岩灘玉有了興趣。這種鵝卵石大小的籽玉出水量不大,偶爾在市場地攤上露一麵,並不引人關注,甚至未被劃入一個石種類別。也許是因為老人家欲言又止的神情,引發了他的猜測。

終於,我忍不住向他泄露天機:“我在照片上看到的,不是黃色的岩灘玉。”

伍雲樓心不在焉地反問:“你看到的就一定是秘色石?”他的質疑也有道理。也許那張照片隻是阿誌的一個誘餌而已,並非秘色石。為什麽老人家會暗示,如果想得到那塊黃色的岩灘玉,人會置於一個危險的境地?它藏在哪裏?難怪伍雲樓對這個從前大家都熟視無睹的石種萌發了興趣。

我關心的是另一件事。上網搜索相關墜機的信息,果然,老人家說得對,此地曾有飛機失蹤的記錄:一九四四年四月,美國空軍“飛虎隊”一架C-47運輸機從西安運送中國士兵前往昆明途中,因故障在大化縣境內上空失控。機艙內兩名美軍機組人員中,有一人緊急跳傘,得以生還,另一名美軍駕駛員放棄了跳傘機會。但機艙內的中國士兵沒有傘具,無法跳傘逃生,飛機繼續飛行,最後神秘失蹤,十六名中國軍人和那名美國飛行員及一名戰地護士被認為全部遇難,但飛機失事地點與遇難者屍體卻始終沒有找到。“飛虎隊”全稱為“中國空軍美國誌願援華航空隊”,創始人是美國飛行教官陳納德。一九四一年,陳納德在羅斯福政府的暗中支持下,以私人機構的名義,重金招募美軍飛行員和機械師,以平民身份參戰。

一九四三年,誌願航空隊改為第14航空隊,除了協助組建中國空軍,對日作戰外,還協助飛越喜馬拉雅山,從印度運送戰略物資到中國,以突破日本的封鎖,人稱“駝峰航線”。

伍雲樓也被這則信息吸引到了電腦前。我們繼續搜索,有資料顯示,一九九〇年九月,“中美聯合勘察二戰美機殘骸工作組”曾在河邊進行過一次大規模的搜索,主要搜索地為山地和森林,但找不到失事飛機的任何線索。曾有兩個目擊者稱當時看到有飛機墜河,飛機墜河的地址據說就是現在水電站的壩址附近。因為墜機時間為夜間,目擊者不多,所以此說可信度不高。

二〇〇〇年,廣西有關部門曾調來一艘船,請專業潛水員在目擊地點周圍做過一次水下搜索,當時,這片水域都已經給采石船掘地三尺了,結果可想而知。

一份關於水手問卷調查的報告引起了我們的注意。有部分水手表示在水下沒有看到相關搜尋物體,但表示曾在水下出現幻覺。調查組一度懷疑水下是否有什麽飛機殘骸的金屬物質輻射導致幻覺產生,曾抽取水樣,但未發現任何異樣。目前已基本排除飛機墜河的可能。

我們查閱的關於墜機的資料表明,除了人跡罕至的地帶最近才陸續發現墜機殘骸外,大部分的墜機事件都留下很多蛛絲馬跡,唯獨這一架,卻很蹊蹺,無跡可查。

我還無意中搜索到了一段淒美的異國之戀。失蹤飛行員盧克在當年和一位中國女護士私定終身,他的孫子大衛從二〇〇〇年開始,來到中國,致力於尋找失蹤的戰機。他向記者講述了一段他爺爺和奶奶發生在六十多年前的動人故事。

我第一時間聯係到大衛。他的中文說得極好,因為他娶了一位年輕漂亮的中國太太。

大衛告訴我,他這五年來一直和兩位目擊者保持聯係,當初飛機墜河時,是在夜間,事後,相關部門找到兩個目擊者,分別在河的兩岸,從他們各自的角度來看,他們對飛機墜河的描述是相吻合的,而且兩人互不相識,絕無串通的可能。“我對他們的表述深信不疑,但嚴峻的現實又擺在眼前,這個河段是采撈石頭的地點。河底根本不可能藏下一架飛機。”大衛困惑地說。

當飛機失蹤後,有關方麵曾在可能墜落的地點做過一次大規模排查。兩人的目擊證詞被記錄在案,但排查人員懷疑報告的真偽,因為潛水人員在墜毀地點一無所獲,河麵上既無大規模油汙,也沒有任何殘骸浮出水麵,排查的重點集中在山上的那片密林中,幸存的飛行員也是在此跳傘逃生。”

我問:“飛機有可能被水流衝到下遊嗎?”大衛說:“在與距離六十公裏外的下一個電站之間,除去磨刀石的打撈地點,範圍已經縮小,二〇〇〇年的一次秘密巡查,也未發現任何蛛絲馬跡。”看來,這架飛機幾乎沒留下一點痕跡,蒸發人世間六十多年。想來想去,還真有點不可思議。

我提到他爺爺和奶奶的異國戀情,他的語氣頓時溫柔起來。大衛的奶奶王歡對六十五年前發生的事情守口如瓶。她這一輩子,有跡可查的人生軌跡是:戰地護士,愛上一個異國飛行員,並懷上了他的骨肉。飛行員失蹤後,她一個人在教會醫院生下了他的孩子,然後輾轉托人,將孩子交給一對美國夫婦收養,同時約定好,等孩子十八歲時再告訴他真相。

這一別就是近四十年。王歡的兒子西蒙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回到中國,尋找生母,發現她已經把這段曆史完全抹去了,過著平靜的日子。母子相認,她卻對從前的經曆緘口不言,大家都小心翼翼地繞開這段禁區。當她得知孫子在中國,開始尋找爺爺的墜機時,她的表情也是平淡得看不出一絲感情的漣漪。也許,對一個已經八十多歲高齡的老人來說,生命中所逝去的一切,都無法再掀起波瀾。他們都錯了。

一九四四年四月十八日清晨,昆明。王歡和盧克相聚一晚後,分離時刻一分一秒地逼近。兩架戰機從頭頂掠過。王歡從**跳下來,拉開窗簾,在天空中劃過的飛機,街道上的人流,難民、學生、戰士、商人混雜,小販的叫賣聲,從淪陷區來此避難的太太小姐嬌滴滴的吳儂軟語,飛機的轟鳴,她試圖記住每一個畫麵、每一種聲音,她試圖把她的戀人永遠留在這個坐標中。

盧克站在她的身後,親吻著她的脖頸。王歡握著他的手,卻不忍回頭,她說:“就這樣分別吧。我們要好好地活下去,等到戰爭結束的那一天。”盧克和他的飛機失蹤了。他沒能回到她的身邊。王歡茶飯不思,悲痛欲絕,一個月後,她發現自己懷上了他的骨肉,她百感交集,在一個美國護士朋友的安排下,她調到了另一個飛行基地,她每天冒著炮火和槍林彈雨,搶救傷員。她隻是想尋求解脫。但她活下來了,並當上了母親。孩子出生五個月後,護士朋友牽線,她把孩子托付給一對美國夫婦,請他們將他帶給盧克的父母。

在西蒙十八歲那年,爺爺奶奶將他的身世真相告訴了他。

這一別,就是三十多年。一九八二年,西蒙第一次踏上尋親之旅,王歡已經六十二歲了。她結了兩次婚,守了兩次寡,有四個孩子,九個孫輩。誰也不知道她有一段轟轟烈烈的戰地愛情,而她也到了無須看任何人臉色的年齡。

西蒙對兒子大衛說:“你奶奶像個泥俑。我知道,她心裏是愛我們的,惦記著我們的,但她從來不說出口。這個秘密埋在心裏太久,經過顛沛流離的生活,裝著秘密的箱子的鑰匙,被她丟失了。”

大衛記得在奶奶八十五歲生日的時候,她忽然很有感觸地望著這個孫子,說了平生唯一一句關於爺爺的感歎:“你爺爺年輕的時候,他和你一樣精神。”

大衛想給奶奶送一樣生日禮物,他問她想要什麽。奶奶忽然笑了,她的臉上散發出少女般的紅暈:“我想要一出戲。”六十三年之後,孫子專門請劇團來給奶奶演了一出戲。為了這出戲,還費了一番周折。親人們都建議找個戲曲碟來聽聽就行了,這錢花得太浪費了。奶奶充耳不聞。她坐在第一排,戴著老花鏡,她一句句地跟著唱,到了最後,她已老淚縱橫。

她既然給三個男人生了四個孩子,看了這出《王寶釧守寒窯》,大家甚至摸不透,她想念的是哪個丈夫。奶奶問:“你爺爺在美國,真的沒有妻子和孩子?”大衛搖頭。老人老了,就像小孩子。

奶奶滄桑地笑了:“你們想騙我,已經來不及了,但也不枉費你們的一片苦心啊。”

大衛熱淚盈眶。時光和死亡所無法阻隔的血緣親情,在心底發出的呼喚,讓他久久無法釋懷。

大衛說:“奶奶,我知道,你愛著爺爺,你愛了他一輩子。我懂。你隻是從未說出口。”

奶奶沒有說話。無限滄桑,盡在不言中。三年前,大衛的父親西蒙臨終前交代兒子,如果找到了墜機,請在可以觸摸到的距離內告訴爺爺,他們一直想念著他,從未放棄過尋找他的念頭。

“請在可以觸摸到的距離內告訴爺爺,我們一直想念著他。”這是西蒙臨終前,交代兒子大衛的遺言。

這幾句話讓我很感動。坐在天台上,我們捧著熱茶,看著蒼茫的天空和靜靜的河流。因為有那麽多悲傷的消息,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就倍感幸福。

寵辱不驚,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望天上雲卷雲舒。就因為我們做不到,所以才聊以**。

等石頭撈完那天,這個小鎮會變得冷清而寂寥,這條河上就沒有故事了。有個問題放在心裏很久了,我問伍雲樓,他為什麽會進入這個行當。原來,他的初衷是為了賺錢。他本身是學地質的,有得天獨厚的專業優勢。但慢慢地,他從中找到了感覺。他微笑著說:“沒有一塊石頭是相同的。每一塊石頭都有自己的密碼。你要推測它的成分,推測它的生成年代,然後再給它估價。你算不準明天會遇見什麽樣的石頭。所有的日子都是和石頭有關的,哪一天買到一顆什麽樣的石頭,哪一天賣過一顆什麽樣的石頭,哪一天見過什麽樣的石頭。”

我忍不住嘲笑他:“可到了最後,你口袋裏隻剩下錢了。”“沒有關係啊。那些石頭流向四麵八方,被他們的主人當成寶貝珍藏。你記得你給它起過名字,給它塗過油,這就夠了。”

伍雲樓喝了口茶,笑起來。我問他笑什麽。伍雲樓老實回答:“還不太習慣。”“和女孩子在一起聊天?”

伍雲樓不服氣:“別小看我,我見識過的女人比你見識過的石頭多。”我知道他不擅長和異性打交道,抓住這個軟肋,道:“我見識過的男人比你見識過的女人多。”

伍雲樓反擊道:“我見識過的石頭比你見識過的石頭多。”我們兩人都在納悶:誰贏了?他輕輕地握住我的手,告訴我:等有一天,這條河裏的石頭都撈完了,我們再回到這裏喝酒。那時的岩灘,一定很寂寞,卻更清靜,也更幹淨了。我補充,還得等我把石頭都賣完了,我可是“黃金眼”接班人哈。那個時候,這條河流上空飄**著的悲傷的空氣,一定都消散了吧?他的手很暖。他的身體也很暖。他的嘴唇更暖。他緊緊擁抱著我。這一刻的地老天荒,讓時間靜止,讓河流靜止,卻沒能讓手機靜音。

電話是副鎮長打來的。曾幾何時,我成了他們的編外救火隊成員?周女士堅持要上船,下水,她想親自到河底尋找兒子,誰也勸不住。她舉止正常,頭腦清醒,出示了自己由PADI亞太辦公室簽證的潛水證書。PADI可是世界最權威的水肺潛水訓練機構。我不等副鎮長把話說完,就一口回絕:“我無能為力,沒有辦法阻止她。她應該去看心理醫生。她丈夫應該出麵想辦法解決,不能老是躲在電話後麵,遙控我們。”電話裏換了一個聲音,是個低沉的男聲:“我就是她丈夫,高章平。我就在她身邊。

我們不是請你來勸阻她,是想請你一起下水。我聽你的朋友說過,你有潛水執照。”我愣住了,沒想到他們是如此用意。讀大學時,我在上海長風公園海洋世界培訓了四十課時,外加千島湖實踐一次,花了三千五百元,拿到過CMAS一星證書,我曾對韋大姐透露過此事,說自己很想有個機會下到河底看看。

我不解:“既然有這麽多專業的潛水員,為什麽要找我?”“她把你當成可以依靠的朋友,”高章平說,“你放心,你的安全一定可以保證。”我擔心的不是這個,但我還是點頭答應了。如果有人憑借低沉磁性的聲音就可以消解他人的抵抗力,我相信,高章平可以做到。“你要下水?”伍雲樓從電話裏聽了個大概,非常吃驚地看著我。

我也不確定,但我決定去現場看看。

“你怎麽可以下水?”他仍然難以置信。

“為什麽不行?我有CMAS潛水證。從理論上來說,和PADI是等效的,你沒想到吧?周女士居然有PADI潛水證,而且級別很高。”

伍雲樓火氣很大:“那他們為什麽不教會兒子遊泳?”我愣住了。他為何反應這麽強烈?“不許下去,危險。”伍雲樓幹脆地說。他不是說“不要”,而是說“不許”。我解釋:“背著空氣瓶,旁邊有專業潛水員照顧。你放心吧。”其實,我心裏想的是,難得有機會下水看看,為什麽要錯過?何況,周女士需要盡快麵對真相。如果能夠對她有所幫助,我沒理由拒絕。伍雲樓見我執意要去,便一直鐵青著臉,一言不發。這個大男人,幹嗎這麽情緒化?我顧不上他了,何況我心裏還有一點小小的得意。沒想到幾年前的一時心血**,弄了個證,今天終於可以派上用場。

副鎮長派人用小木船把我帶上采石船。目前這艘采石船已被調用來搜尋落水者。高章平和周女士已經到位。我們先仔細檢查了潛水設備,包括潛水衣、中性浮力調節器、蛙鞋、麵罩和兩個空氣瓶。

潛水隊隊長簡單介紹了潛水知識和技巧,我是一星初級潛水員,而高章平兩口子都是老手了,在三亞、泰國、馬爾代夫有過很多次船潛經驗。

隊長交代完相關注意事項後,我們在幾位專業潛水員的陪伴下,慢慢地下到水中。我們的下潛地點位於崖壁附近,水溫比想象中冷,能見度低,這裏也是目前搜索失蹤者的最後一個區域。水不算急,也看不到魚,據說此處是幻覺高發地帶。我在水下看見了藍雄。他和兩個水手剛從涵洞內出來。他當然沒認出全副武裝的我,他對我們做了個手勢,慢慢地浮上去。我們是水肺潛水,背負空氣筒,而藍雄等岩灘水手進行的是一種供氣潛水,潛水者在水下活動期間,依靠一條送氣管從水麵將空氣輸送給潛水者使用,這種方式通常隻在打撈等活動時使用。第一次目睹他們水下作業的情景,我有點心驚肉跳。

擔心周女士出什麽意外,隊長和高章平基本上是和她寸步不離,悲傷的母親隻能用這種方式來尋找兒子,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水下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傷感。

漫步在幽暗的水底,視線所及的一切都被放大,變形,這可不是在海底觀賞美景,這裏充斥著孤獨和恐懼。大化石開采到現在,已經挖掘到厚厚的沙石下,漫天沙塵,看上去一片荒蕪,如同一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十多分鍾後,我在潛水員的催促下,開始上浮。上了船,發現甲板上亂成一團,有兩個人扭打在一起。定睛一看,居然是藍雄和伍雲樓。兩人被拉開後,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伍雲樓衝藍雄吼道:“你有資格批評我嗎?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幹的事。我不揭穿你,是給你留條生路而已。覃中是怎麽回到這裏的?你比我更清楚。”

藍雄臉色發白,勒令伍雲樓馬上離開采石船,副鎮長為了息事寧人,讓人趕緊把伍雲樓送上岸。

我知道伍雲樓是擔心我才過來的,挺生藍雄的氣。我說:“既然我沒資格上船,那我也一起離開吧。”

“你可以上船啊。”一個船老大驚奇地插嘴說,“沒人告訴你嗎?還有一個叫方恬的,你們兩位已經得到特許,可以隨時上船。”

“你們是‘黃金眼’接班人啊。”另一位船老大補充。

我愣住了。河上比岸上還要勢利眼,何況伍雲樓就在現場啊。伍雲樓跳上小船,他沉著臉問我:“你要是不下水,我就先回去。”

我點頭,答應他自己不會再下水。伍雲樓讓船夫開船。看著他的背影,我心中一暖。心酸、感動、溫暖,五味雜陳。大家都對這一幕感覺意外,看來我們關係不一般。藍雄走過來,有些內疚:“我不知道他是來找你的。抱歉!”我低頭,思索了一下,鄭重其事地告訴藍雄:“他已經被趕到下遊去了,已經受到懲罰了。不要再為難他,他是個好人,我相信他。”藍雄默默無語,好一會兒,他悄悄地說:“我心情不太好。我們今天就在這裏,撈到了一截殘肢。”我隻有一個念頭:“他媽媽知道嗎?”

藍雄低聲道:“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仿佛是有心靈感應,那隻胳膊撈出來沒多久,周女士就堅持要上船,要親自下水。”

崖壁下漆黑的水底,屬於幻覺頻發區。藍雄摸到了一個涵洞邊,一股巨大的水流幾乎把他旋了進去。他被卡在涵洞邊,頭昏眼花,這是一段回水區域,接著,幻覺產生了,一塊殘肢在他的頭頂盤旋。他凝視著那段人手,忽然伸出手,他的全身都被一陣刺骨的冰涼傳感,他意識到自己摸到的是一截真人的手臂。

藍雄上船後,馬上將此事報告鎮長,鎮裏很重視,當即就請公安部門介入,即刻把殘臂送到省城驗證DNA。孩子失蹤落水,遲遲打撈不出屍體,再加上孩子爸爸的特殊身份,自治區有關部門領導也過問了此事,鎮領導們都背負很大壓力。藍雄告訴我,其實,在我們下水之前,孩子爸爸已經知道殘肢的事情了,但周女士還蒙在鼓裏。這個男人心裏背負著多大的壓力,才能強忍悲痛,不露聲色,就是為了給妻子一個依靠,他必須撐住這個家。

高章平和周女士隨後也上了船。周女士穿著潛水服,默默地盯著對麵的崖壁。高章平向我們點頭致謝,我走到周女士身邊,我握著她的手,冰冷的手,冰冷的淚水。她望著我,眼裏有祈求。我是她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人在絕望的時候,為尋求安慰,寧願相信鬼神的力量。

伍雲樓還在生我的氣。他故意讓我敲了很久的門。他故意不看我,神情淡漠,他真夠小氣。他一聲不吭地走上樓。我忽然從背後摟住他,把臉緊貼在他的後背上,刹那間充滿了想哭的衝動。我愛他。

“他們撈到了一截殘肢。”我低聲說。真相如此殘忍,但至少可以使周女士和小文麵對現實。

他轉身,他的眼睛濕潤了:“田老七是我們的朋友。他被抬上岸的時候,我們都在場。他就在我們麵前咽了氣。你知道你讓我有多擔心!你知道你做事有多麽粗心大意!”

我緊緊抱著他。他掙紮了一下,繼續指責我,像我這樣的人,沒頭腦,愛衝動,不自量力,愛吹牛,根本沒有資格下水,因此我會送命,諸如此類。

我們就這麽拉拉扯扯地上了樓,從一樓到三樓。他居然一直在嘮叨,就這麽突如其來,他不知道自己這副嘴臉有多可愛。

他警告我,這條河裏死了多少水手,這條河的水情是多麽複雜。

我知道。飛機掉下去,都找不到了。我熱情地吻他,我凝視著他的眼睛,他終於住嘴了。他以為我會和他來一番唇槍舌劍,他的氣沒消盡,預備跟我吵一架。但現在,他手足無措。

我捧著他的臉,吻他的唇。他的唇像孩子一樣柔軟,他的眼神像孩子一樣幹淨。我慢慢地脫下他的衣服,他臉紅了。他按住我的手,笨拙地吻我,試圖掌握主動。我悄悄地告訴他,他喝醉的那天,是我給他脫的衣服、擦的身。他居然害羞了,我們緊緊擁抱。他滾燙的身體幾乎讓我融化。我們裸裎相對,狂熱而充滿**,激流飛濺,火花四射。我們能留住這一刻的地久天長嗎?

“你給我記住,我是個愛吃醋的男人。”他說,“不要惹火我,沒你的好果子吃。”“你要是敢看別的女人,我指的是比我漂亮的女人,看一眼,我也饒不了你。”我們互相威脅,警告,沒有一句甜言蜜語,我們癡纏,糾葛,我們一次次相擁融合。

我從未體驗過的,如此強烈的,真實的,極端的釋放,讓我站在幸福的頂點,那一瞬間,失魂落魄,愛上一個人,擁有一個人,幸福感有多深,牽掛有多深,有多愛他,就有多害怕。害怕他不開心,害怕他不愛我,害怕他早一天比我死。

“這是我的第一次。”他深情地望著我。我猜到了。我不敢想象。我不在乎。我也不想討論。

他把手放在我**的胸口:“很高興,能把第一次給自己喜歡的人。”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的那個酷酷的、跩跩的人說的話嗎?我們像是性別反轉。我掀開他的毛巾,他紅著臉,下意識地屈腿把自己遮擋起來。這可是演戲演不來的。我似乎也要表表態,便說:“我以前……”他忽然捂住我的嘴,他凝視著我的眼睛:“我就喜歡你現在的一切。你談過戀愛,很好。因為所有經曆才組合成真實的你。我不嫉妒以前和你在一起的人。我慶幸,因為他們沒能和你在一起。”

我得鼓勵他下,便說:“剛才你的表現,以假亂真哦。”“我看過很多碟。”他理直氣壯地說,“哪個男人沒看過碟?”我躺在他的懷中。他的身體非常燙。我抬頭,他的目光那麽的癡情,讓我有點害怕。我害怕,因為這幸福的感覺,是如此不真實。他吻我。他用我的手,遊走在他的身體上。他的頸脖,他的胸口,他的腹部,他的生命之源,我的手停在那裏,另一隻手則引領著他,停靠在我的胸部。他的手指像通了電,讓我一陣戰栗。

我吻著他的指尖,那裏一定是存儲著太陽能,否則為什麽讓我如此酥麻?他的指尖掠過的地方,春暖花開。直到他的手指,進入了我的體內。我們就這樣,長久地凝視著,我感受著他的脈動,他開啟我的生命之門。

我們被幸福摧毀。幸福太猛烈,我們幾乎承受不起。

五天的約定期限已到,“眼鏡先生”現身廣西奇石城,準備驗收觀音石。

沒有拆開包裝之前,我和方恬都略有緊張,生怕自己選的“觀音”被對方比下去。

在“眼鏡先生”的注視下,包裝箱被依次拆開,兩塊石頭終於展露真顏。我們都盯著對方的石頭,而石頭入眼的那一瞬,我倆的第一感覺,都稱得上是“眼前一亮”。

我選擇的觀音石,石麵浮雕上的觀音身姿婀娜,充滿靈氣,秀美異常,神采奪目。觀音身著的鬥篷式披肩更是分外飄逸,像是在流動一般。

方恬的選擇要大膽許多,這塊觀音石,線條簡潔流暢,活脫脫一個卡通人物版的“送子觀音”。金黃色的石底上,有一個圓潤的人形浮雕,身著紗袍,體態豐腴,雙手向同一方向伸展,似舉一孩童,趣致動人。

兩塊奇石各有千秋,雙方不分勝負。“眼鏡先生”難得地露出笑意。我倆都是按二十萬元的標準來選的石頭,報價也都是十九萬元上下。“眼鏡先生”照單全收,他馬上安排付款事宜,同時交代司機裝車。

我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說:“等一下,我這裏還有一尊‘觀音’。”我從包裏拿出一塊黃色的小石頭,豎起來展示。“眼鏡先生”冷靜地說:“我們隻委托你們購買兩塊石頭。”

我嗬嗬笑了,告訴他,這塊石頭很便宜,四百塊錢,我可以把石頭送給他的老板。

有錢人就是跩,白送都不要。“眼鏡先生”不領情,矜持地說:“我們是花錢委托你們買石頭,而不是讓你們花錢買石頭送給我們。”

我很尷尬。方恬幸災樂禍的眼神讓我鬱悶,她一定是覺得我想討好“眼鏡先生”吧。

似乎為了讓我免除尷尬,“眼鏡先生”看了一眼石頭,問道:“你覺得這塊石頭好在哪裏?”

我介紹道:“這塊觀音石,雖然體積不大,顏色也不豔麗,但它有種讓人沉靜的力量。”

仔細打量“小觀音”,他們也承認,這塊小石頭頗有特點。妙的是層次分明,從背後的光環算起,一共有四層浮雕。觀音濃發高髻,麵部表情高貴沉靜又超凡脫俗。“小觀音”首微頷,身著法衣,寬袍大袖,衣褶隨風飄揚,胸微坦,右手持淨瓶,左手輕輕搭在手臂上,站於蓮座之上。

“眼鏡先生”忽然對此石產生了興趣,問:“四百塊?你的傭金是多少?”我愣了,我沒想過要賣掉它,隻是當禮物送給他們。

“眼鏡先生”微笑道:“我們隻能從你手上買一塊。我們老板認為,石頭的價值不是用金錢能衡量的,但金錢可以創造更多的機會和渠道,可以請更專業的人,找到他所心儀的石頭。他委托你們,就是相信你們的眼光。你替他選一塊。”

見我被將了一軍,方恬嘴角泛出笑意,她饒有興致地看我如何收場。我遲疑地舉起小觀音,方恬急忙叫停。她把我拉進裏屋,很生氣地說:“你耍小花招,想討好他們,沒問題。碰了一鼻子灰,活該。但你賣掉這塊四百塊錢的石頭,會讓我們成為這條街的笑話。我們是‘黃金眼’的接班人,我丟不起這個人,你不要連累我。”她說得斬釘截鐵,我沒想到她會上綱上線,遲疑地說:“也許他的老板更喜歡‘小觀音’。”

方恬搖晃我的肩膀,想讓我清醒一點。她氣急敗壞地說:“這塊石頭都沒有發育成熟,就像你的木疙瘩腦袋一樣。”我要快給她搖暈了。

方恬真想揍我一頓,她狠狠地打了我一下:“他們要的是身份的象征,不是與民同樂。你不要拿一塊地攤的石頭去忽悠他們,你賣給他們四百塊錢的石頭,就是對他們的侮辱。再說,你把小的給他們,大的你怎麽處理?”

我脫口而出:“退回給石主啦,反正又沒付款。”

方恬用看怪物的眼光看著我,居然有一絲不安,仿佛我是個神經病:“放著二十萬的石頭不賣,你賣四百的,以後還會有石主向你提供石頭嗎?”

我還真沒考慮到這一層。我若有所思。方恬快刀斬亂麻,拉著我出來,對“眼鏡先生”解釋道:“為了找到這兩塊石頭,我和梁曉雨已經把柳州和產地的藏家精品都篩選了一遍,這兩塊,絕對都是上檔次的觀音石。”

“眼鏡先生”隻是饒有興趣地注視著我,問:“你自己呢?決定了?”方恬給我一個眼色,我猶豫了。“眼鏡先生”在逗我?我先在心裏盤算了一下。大觀音石,我和石主談好的底價是十五萬,報十九萬,淨賺四萬。小觀音石,價格確實像個笑話:四百塊錢。但這是塊多麽奇妙的小石頭啊。它秀美飄逸,寶相端莊,有種讓人沉靜的力量。四萬重要,還是感覺重要?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從內心來說,我更喜歡這塊小石頭,無關價格,無關身份,就像那個傻乎乎一頭闖進這個圈子裏的菜鳥,嗬嗬。

如果買主信任我,我為什麽不借此傳達我對石頭的理解和感受?如果我想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不可能總是憑經驗和運氣勝出,內心對奇石的純淨的感覺,也許更重要吧?我相信,每一塊石頭都有自己的尊嚴,石頭不分大小,不分貴賤。

我在這一瞬間下了決心,我把小石頭舉起來,宣布:“決定了,就是這塊。”我不在乎他們的反應。方恬的表情是詫異和懊惱,“眼鏡先生”則似笑非笑。我鄭重其事地說:“把這塊石頭交給你們老板。它看上去很平常,價格也不貴,但在我心裏,它是獨一無二的。石頭價格越高,越會強調它的珍稀性,但石頭的緣分,就像我們在千千萬萬的普通人中間,找到屬於自己的感覺,那份感覺,一定也是獨一無二、無法替代的。”

“眼鏡先生”前腳剛走,我先下手為強,趕緊去堵方恬的口。“在我眼裏,它們隻是兩塊單純的石頭。客戶不一定非要買價格昂貴的石頭,我給他找到了他需要的石頭。”方恬冷冷地答:“如果你把那塊小石頭賣五萬、十萬,我也不會這麽生氣。他們最不需要的就是你替他省錢,他們用花錢來顯示身份。”有錢人還有這樣的怪癖?我真不知道。“你不是來宣揚石道的,你就是來掙錢的。你沒掙到錢。早知道我就給他挑一塊三十九萬九千六百塊的石頭。”我不服氣:“你怎麽知道,他們不會認同我的眼光?”

方恬嘲笑道:“抱歉,你的眼光不值錢,因為那塊石頭你隻賣了四百。因為你的眼光低,把一塊低劣的石頭賣給了一個超級富豪。虧我還拿你當競爭對手,你讓‘黃金眼’身價貶值,你讓我們成了這條街的一個笑話。”

方恬越說越生氣,從抽屜裏拿出一本雜誌,“啪”地扔在我麵前,我不知道她是什麽意思,拿起雜誌一看,吃驚不小。這是最新一期《賞石寶典》,封麵居然是戚晨和李泰龍的合影,還有一篇專訪。

方恬盯著我,目光中滿是輕蔑、嘲笑,還有憐憫:“拿回去給伍雲樓看看。伍雲樓浪費了成為‘黃金眼’的機會,他太自負、太傲慢,你也浪費了唯一一次機會,你太天真、太愚蠢。‘黃金眼’還是戚晨的。”

這個變化把我弄蒙了。我急忙翻開雜誌,裏麵有篇對戚晨和李泰龍的專訪,他倆談論石道,文中提到不久前兩人發生過一次誤會,但已冰釋前嫌。最驚人的是,廖宇謀等石商都給戚晨抬轎子,洗刷他的“冤屈”,對戚晨的評價很高。而戚晨與伍雲樓從前的一張合照也赫然在目,伍雲樓的臉部被打了馬賽克,說明文字暗示戚晨被兄弟“背叛”。

“這是行業內最權威的刊物,幾分鍾後會送到奇石城的每一間門麵。”方恬冷冷地說,“你們兩人已經出局了。”

戚晨在權威刊物的鋪墊下,高調亮相,重新回到同行們的視線中。他是“麒麟石”事件的受害者,攜款潛逃,差點被通緝,他臥薪嚐膽,終於東山再起,洗清冤屈。刊物雖然沒有指名道姓地貶低伍雲樓,對“麒麟石”事件也僅是一筆帶過,但文中提到戚晨被兄弟“陷害”,令其傾家**產,遠走他鄉。在“黃金眼”葉老師的出手援助下,他牽線促成了一單近千萬元的奇石交易,還清債務,他還是眾望所歸的“黃金眼”接班人。戚晨和伍雲樓像是在坐蹺蹺板,他的形象越正麵,伍雲樓的形象就越負麵。我和方恬也是異曲同工。“觀音石”的事件,同時成為行業內的熱議話題。“大觀音”的石主老陳聽到消息,得知我放棄交易他的石頭,從岩灘打電話痛罵我。我成了同行眼中的一個怪胎。

再次回到岩灘,我有種被行業流放的感覺,情緒低落。在大化車站,伍雲樓來接我。他拿到雜誌,細讀了刊物上對戚晨的專訪,並沒有流露出太吃驚的樣子。他根本不相信戚晨交易了一塊近千萬元的石頭,這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伍雲樓告訴我,戚晨打出“黃金眼”葉老師的名頭,隻是想證明自己“係出名門”而已。他能夠翻身,原因很簡單,他把這條河給“賣”了。

原來,十天前,戚晨喝得醉醺醺地找到張會長,哭訴自己做錯了,請張會長原諒他並出麵協調,他願意歸還李泰龍的石款。張會長很欣慰,給伍雲樓打了個電話,安排他們和李泰龍在第二天碰麵。伍雲樓當時就感覺不對勁,這不像戚晨做事的風格。果然,第二天,張會長就告訴他,見麵會取消。戚晨借留宿辦公室的機會,把張會長的資料竊走了。我明白了,戚晨拿走了“藏寶圖”。

根據這份“藏寶圖”,戚晨可以把采撈勘查點摸清。按地質結構來分析,哪個位置的河段在理論上符合奇石產生的三大條件—有礦層,水流急,河床構造有留住奇石的可能,否則一路衝下去,越衝越小,越磨越圓,就成了小鵝卵石了。

伍雲樓以為戚晨會自己租船打撈石頭,但戚晨很聰明,他不冒險蹚這道渾水。他一定是把“藏寶圖”的線索拆零賣掉了,所以才把李泰龍的石款還清,將廖宇謀之流搞定。

張會長什麽時候跟伍雲樓說的這事?為什麽他都不向我透露一點口風?伍雲樓低聲道:“就在和我溝通失敗的當天晚上,戚晨就去找了張會長。”我明白了,當我在第三天見到方恬,我提出調解條件,方恬回應的那句“太晚了”是什麽意思。此時,戚晨已經決定孤注一擲。伍雲樓苦笑一下,說:“我心裏也不好受。是我把他逼到這一步的,所以我很內疚,才對你提出,我想對他做出補償。”如此說來,戚晨用“藏寶圖”和廖宇謀等船老板做了交易,還清了李泰龍的石款,甚至買通了《賞石寶典》,給自己洗白。我在心裏都給他一聲“哇噻”了。

伍雲樓開著車,把我帶到了一個群山環抱的地方。原來這就是大化縣的七百弄瑤族聚居區。

我還真沒心思遊玩,向伍雲樓匯報了與“眼鏡先生”交易觀音石的經過。伍雲樓這才知道,觀音石項目居然出現戲劇性的逆轉。他大惑不解,納悶地問:“你在哪裏找到的‘小觀音’?”我提醒他,就是我倆在小飯店裏看見的那塊小石頭。我念念不忘,還是把它買下了。

伍小樓想了想,問:“那個黃石頭?它是觀音嗎?”看他如此驚詫的表情,我心裏也開始吃不準了,硬著頭皮答:“把它豎起來,它就是了。”

伍雲樓啞然失笑。我把照片拿給他看。我是不是頭腦發熱才做了靈異事件?他放下照片,望著我,好奇地問:“你為什麽放棄了你千辛萬苦找到的石頭,選了那塊小石頭?還給石主罵得頭破血流?”“小石頭是緣分,我越看它越像觀音。”伍雲樓追問道:“那你為什麽心裏沒底?”“給方恬說中了,我現在成了行業內的笑話。”

“四百塊錢和十九萬的石頭,你賣了四百塊錢的。你沒給自己掙到錢,你為這個後悔嗎?”

我搖頭。雖然這塊小石頭也許不會是“眼鏡先生”的老板想要的。伍雲樓微笑地望著我,很幹脆地說:“你贏了。問題不在於這塊小石頭是不是客戶想要的,而是你表達了自己對石頭的觀點。你在用感覺選石頭,方恬在用經驗選石頭。所以,你贏了。梁曉雨,就是要做傻瓜,也要像你這樣,做個有勇氣的傻瓜。”

我鬆了口氣,想起方恬警告過我們,伍雲樓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我擔心地問:“戚晨的下一步,會開始什麽樣的報複計劃?”伍雲樓望著我,若有所思:“他不敢動你。”

“為什麽?”伍雲樓賣了個關子,神秘地說:“你就要成為新一代‘黃金眼’了。覃中說自己找到了‘大化石王’,他要讓你賣掉它。”“那我們就趕緊回去吧。”我的好勝心被勾起來了。

伍雲樓笑而不語,把車停在路邊。我走下車,不知不覺,我們居然來到了半山腰,舉目眺望,群峰疊嶂。他向我介紹,“七百弄”是世界上喀斯特高峰叢深窪地發育最典型的地區,是國內外極罕見的喀斯特地貌,該區二百五十一平方公裏的石山中,有海拔八百到一千米的峰丘五千多座;一千三百多個窪地,也就是當地人俗稱的“弄場”中,有三百二十四個原始古樸的瑤寨分布點綴於底部。

我們現在正在觀景公路上,可仰視高約三百米的高峰叢,俯視深二三百米的窪地,是名副其實的千山萬弄。

峰叢窪地,層層相疊,窪上有窪,遍地可見深幽的窪地,俯首遠眺,隱約的村寨、田地和水池交織其間,這小小的一隅之穀猶如世外桃源。

他揭開謎底:“今天是祝著節,是大化布努瑤一年一度最為隆重的民族節日。我帶你去找一位水手兄弟。”

我們到了一個瑤族村寨,人人穿著節日盛裝,水手兄弟已經改行,做運輸生意了。小夥子人很精神,穿著瑤族服飾,見了我們格外親熱。

對該節日的來曆,他自己也說不清,有多種說法,流傳較廣的一種說法是,遠古九位瑤族長老進行戰爭,將九大家族陸續融合到一起的紀念日。

他向我們介紹,節日裏家家戶戶殺豬宰羊、燒香點燭,祭拜祖先後,男女老少便換上本民族特有的“五色衣服”,或一個屯,或幾個屯集中歡娛。

我們來得正是時候,打銅鼓、竹竿舞、對歌、鬥雞、逗鳥等娛樂活動引來漫山遍野的笑聲和喝彩,水手兄弟其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心儀的女孩子剛滿十八歲,兩人兩情相悅,想趁這個節日,公開彼此關係。我們兩對情侶,一整天都在各個村屯亂躥。

伍雲樓悄悄告訴我,晚上的節目更精彩。到了傍晚,合家或合族甚至合屯擺設酒席,圍桌暢飲,歡唱“笑酒歌”,齊誦《密洛陀》,長歌不斷,徹夜沸騰。水手兄弟把我們安排在半山腰一個獨門獨戶的小樓裏,這是他哥哥的房子,他哥哥因在外地,沒趕回來。伍雲樓和戚晨一年前就住在這裏,所以他對這裏印象很深。水手兄弟把我們安排好,牽著女孩子的手,唱著山歌離開了。

伍雲樓把我拉到房頂。我忽然明白,他為什麽這麽喜歡這裏了。滿天的星光燦爛,清澈的夜空,完全沒有城市的風塵和汙染。

房頂的天台上,鋪著稻草,伍雲樓把一個毛毯鋪在上麵。我們躺在那裏,仰望星空,簡直飄飄欲仙了。天地間就剩我們兩人,我真想在這一刻,在這裏,與他共度一生。

他摸著我的下巴,悄悄對我說,屋後有一汪山泉,等下我們可以去泡泡。“我們把這棟小樓買下來吧。”我抱著他,提出要求。因為我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麵,我們和孩子一起,仰望星空。他搖頭,告訴我,他對我們的今後另有安排,晚點再告訴我。他又變成那個酷酷的、跩跩的家夥了。隻不過,他一直望著我,好像在琢磨著我。我被他看得心花怒放。因為這裏仿佛一座孤島,我已成女性的化身,他不愛我,也沒有別的選擇。何況在星空之下,我知道自己一定是美得不可方物。

“脫掉吧,全部脫掉。”他腦子中原來在琢磨這個。山下村寨的點點燈火,傳出隱約的山歌聲。這一刻,再麵對他挑逗的目光,真讓我心旌搖動。

“要脫你先脫。”我話音未落,他倒很爽快,三下五除二就脫下衣服。然後又撐著頭,望著我。

我也如法炮製,**著望著他。我們的目光在對方身上遊移。他的手輕輕地撫摸著我的手臂,慢慢地,我們的身體都有了反應。“去泡冷泉吧。”他拉著我,走下樓梯,一直走到屋後的一個小水池中。這裏的水就是引來的山泉水。我們泡在水中。他突然跳了出來,跑到屋後。“你幹什麽?”

“方便。”

他很快就跑回來。我看著他處於興奮中的身體,吃驚道:“你這樣也能方便?”

他跳進水裏,一下子就抱住了我。他隻是輕輕吻住我的唇,就把我徹底地推向了星空。我飛起來了,撲向那無邊無際的夜空。

然後,他把我轉過來,在背後緊緊擁抱著我。水很滑,略有涼意,因而他的肌膚讓我感覺分外敏感。他慢慢地,吻著我的脖頸,然後,從容不迫地,從背後進入了我。

這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即使我們白頭偕老,共度六十年,也不會再有這樣的近乎靈魂虛脫的感受。

這一刻,我想給他生個孩子,我想帶著他飛上星空。我們年輕,性感,然後我們卻無可避免地老了。即使一秒,兩秒,我們也老了。

我幸福地哭泣了,但我不能讓他聽見。“你哭了?”他慌亂地說,“你放心,這水是幹淨的,而且我采取了措施。”我忽然明白他剛才去幹什麽來著。

我撲哧一笑,卻又傷心地哭了。他溫柔地發誓:“我保證沒事。”

“我想要個孩子。”我說起了傻話。他緊緊抱著我,第一次,我們拚命地擠壓在一起,因為我們想融為一體。我們想找到疼痛的感覺,但我們不能夠。麵對這奢侈的幸福,我們都開始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