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州石販們到岩灘進貨,可以搭乘從柳州市到大化縣的快巴,一天兩趟,早上、下午各一班,然後再轉乘從大化縣城開往岩灘鎮的中巴。

我中午剛湊齊三萬元的進貨款,下午就坐上從柳州開往大化的班車。今天是我正式入行的第一天,我準備了遮陽帽、墨鏡、防曬霜、蛋糕、零食,聽著MP3,手裏捧著《賞石寶典》,好像是去郊遊。一切準備停當,我卻開始打瞌睡了。臨開車前,我的同座才匆匆趕到。我正斜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他頭上戴著一頂棒球帽,帽舌壓得很低,戴著墨鏡,冷酷地站在我的麵前,一言不發。

乘務員過來提醒我注意坐姿,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還以為到站了,起身下車。周圍的乘客頓時爆笑,唯獨這個男人,嘴角緊抿,麵無表情地落座。我看不清他的臉。我從椅背後拿礦泉水時,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雖然戴著墨鏡,但他側麵棱角分明,看上去挺帥的。

我正悶著呢,想打開話匣子,問道:“你經常去大化嗎?”他不想和我搭腔,含糊地嗯了一聲,雙手抱在胸前,閉目養神。我繼續問:“出差還是旅遊?”他居然假裝沒聽見,有沒有搞錯?

我得趕緊自我檢討一下。好歹也是風華正茂的年齡,雖然不算漂亮,但五官耐看,個頭不高,勝在身材勻稱,雖然不算嬌媚,但怎麽看,那份青春擺在那裏,也還算是順眼的女孩子吧。在異性麵前,我還真沒碰上過這樣的怠慢呢。是不是剛才我打瞌睡時的糗樣落入他的眼底了?真是的,我幹嗎要這麽在意這個人啊。

我自嘲的時候,都習慣吹幾聲口哨來釋放尷尬,沒想到我一吹,左鄰右舍都驚詫地望過來,隨即又笑聲一片。他們還真會從別人身上找樂呀。

而最令我無語的,是我身邊這個人,目不斜視,不動聲色,完全無視我的存在。我對他卻蠻好奇的。他盡量把自己隱藏在帽子和墨鏡後麵,連話也不想說一句,他是擺酷呢還是怕別人把他認出來?我覺得他挺像一個明星的,忽然起了一個捉弄他的念頭。

要知道,柳州女孩子可不是好惹的。網上不是流傳著幾句俗語嗎,廣西的三個主要城市,南寧、桂林、柳州,大異其趣。柳州和桂林屬桂柳語係,南寧人說白話,雙方的心理距離都很遙遠。有幾句俗語生動地表明了這三地男女的區別:桂林女人是女人,桂林男人不是男人(桂林女人很溫柔,男人很小家子氣);柳州女人是男人,柳州男人是男人(柳州女人很凶猛,男人很陽剛,所以柳州的小兩口說起話來,粗口橫飛);南寧女人不是女人,南寧男人不是男人(南寧女人黑瘦幹練缺乏女人味,南寧男人沒有脾氣)。由此可見,柳州姑娘是以潑辣著稱的。

當然,我也懷疑,這幾句話是否可以套到國內任何兄弟城市的頭上,供大家彼此揶揄而已。

“鄧超,你是鄧超吧?”我驚呼起來。他原來想以不變應萬變,但乘客們**了一下,大家都往這裏瞄。乘務員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小姑娘,急忙跑過來,直勾勾地盯著他,嘴裏卻問我:“請問有什麽需要幫助嗎?”

“你是鄧超,我認出來了。麻煩你給我簽個名。”我表現得很興奮,去捉他的手,被他驚惶地避開。我完全是一副見到明星的粉絲口吻。乘客們都站起來,伸長脖子望過來。乘務員也拿不準,仔細瞅著他。

他一定沒料到我來這一手,一時無法判斷,我是認錯人了還是在惡作劇。好在他反應很快,隨機應變。身後的小姑娘把一個本子放在他手上,他居然不假思索,龍飛鳳舞地簽了名。

又有三四位年輕乘客索要簽名,他頭也不抬,手腕一揮,就把他們打發走了。年紀大一些的都在竊竊私語,互相詢問:“鄧超是誰?”“唱歌的還是演戲的?”“好像是演電視劇的。”……原來想拿他開玩笑,目的隻是想讓他摘下墨鏡,露露臉,沒想到他識破了我的居心後,將錯就錯,我倒騎虎難下。最雷人的是,乘務員把意見簿也拿過來了,她要請名人為她的服務做評價。這車才剛開啊。

乘務員索得幾句好評語,千恩萬謝地離開。看來“鄧超”在本地的普及度不高,如果我叫他“劉德華”,估計他馬上就得被乘客剝光衣服以驗真偽了。現在我該怎麽麵對這個局麵?雖然被我耍了,他仍然不動聲色,閉目養神。我總得給自己找個台階下吧?

範真的來電讓我暫時擺脫了尷尬局麵。範真沒頭沒腦,不可思議地脫口而出:“你都去擺地攤了,還怎麽嫁給黃浩?”

這兩者有邏輯關係嗎?看來她是從葉明明口中知道了我的最新動向,因為我剛從後者那裏借了筆錢,但我沒敢驚動她。

我理直氣壯地答:“我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我得掙錢養活自己。擺地攤沒有什麽丟人的,自食其力。”

“你籌集資金為什麽不敢來找我?”範真換了一個角度來攻破我的心理防線。

範真是我朋友中經濟狀況最好的。我沒向她借錢,是因為我怕她借機給我洗腦。聽她這麽一說,我心裏一動,傻乎乎地問:“你會支持我擺地攤嗎?”

她倒挺幹脆:“休想。”看來,她的主要目的還是撮合我與黃浩。她耐心地對我解釋:“黃浩這兩個月,有一個半月都在外地出差。他的外國老師來中國旅遊,他當翻譯。所以你不要以為他對你沒興趣。不能灰心,更不能破罐子破摔啊。”

這小妞說誰呢?我哭笑不得,納悶道:“我擺地攤了,就嫁不出去了?”範真急眼了,說:“哎呀,黃浩是什麽家庭背景?他父母是什麽人物啊?我不是沒提醒過你哦。”我不想再和這個小勢利眼瞎扯,想趕緊掛掉電話,就說:“信號不好,電池快沒電了,我已經上車了。”她深知我的軟肋,威脅道:“我正準備給你打款呢,你關機試試。”我小心翼翼地說:“我沒問你借錢啊。”其實心裏還是有期望值的。範真譏笑道:“你不敢問啊。我等下給你的賬號打一萬過去。吃了苦頭就趕緊回頭吧。”

拿人手短,我還得謝謝她。畢竟是知根知底的好朋友。她雖然不讚成我買石頭,但看我鉚足了勁要做“傻事”,她也無可奈何。

“估計你以後也還不了錢,那就還石頭吧。反正你買了也賣不掉。”她刻薄地說。我無言以對,這就是人窮誌短的最佳寫照。

畢竟她的款還沒到呢,先不能惹火她,我隻好耐心地說服她,道:“你知道嗎?

帶我入行的師傅,她可是發現奇石的第一人哦。現在柳州每年幾十億的產業,都是她帶動起來的。”

“她現在幹嗎?”“擺地攤。”

範真一定覺得可笑,都不說話了。看來,我得下猛藥,拿“黃金眼”的豐功偉績來改變她對此行業的偏見了。“圈內有一位金牌代理人,人稱‘黃金眼’,你知道他倒手一塊石頭可以掙多少錢嗎?隨隨便便就賺幾十萬哪。他就是我的事業目標。”身邊這位“山寨鄧超”似乎瞥了我一眼,怕幹擾到他,我把聲音收得更低一些,又說:“我有秘色石的線索。”範真不感興趣地問:“什麽?”

我鬼鬼祟祟地說:“有一塊神秘的石頭,下落不明,行業內的人都在千方百計地尋找它。大老板出高價收購它。我是唯一知道這塊石頭線索的人。”

“做夢夢到的?”這小妞說話怎麽老是這個腔調?我隻好使出撒手鐧,嚇她一嚇:“我一直沒跟你說過,我曾卷入了一場凶殺案。

我是目擊者,我見過那塊石頭的照片,已經有老板開價幾萬來買我的線索了。”我正要把那場驚心動魄的案件過程描述給她,她已經哀歎道:“天啊,好雷、好荒謬,是誰這麽玩弄你啊?你應該去看心理醫生。”我趕緊提醒道:“你有我的賬號吧?要不,我重新發到你的手機上?”這一回,是她果斷地把電話給掐了。

我竭力忍住,才沒吹響口哨。我不知道身邊這位“山寨鄧超”是否完整聽到了我的通話內容,任何一個正常人都會被這番話雷倒的。我偷瞄了他一眼,他可真能裝的,連我的前後左右的乘客,似乎都被我的電話**了一下,他卻紋絲不動。

我有點後悔,幹嗎要向範真透露那場凶殺案?不知情的人,聽我這麽沒頭沒腦地渲染,還以為我是精神病呢。

幸虧車上沒有同行。柳州石販們去岩灘,都會坐早上那趟開往大化縣的班車,否則就很難在當天趕到岩灘,而石商一般都自己開車下產地購石。沒在同行麵前出糗,謝天謝地。

我很有自知之明,我現在的身份是:石販。行業內食物鏈的最底層。韋大姐事前給我打過預防針。看來要入行,得先摧毀我的自尊心。

圈內約定俗成,將做奇石生意的人群劃分如下:在奇石城,有門麵的稱為“石商”;大棚裏擺地攤的叫“石販”;在產地,有船有門麵的,叫“船老大”;沒船打撈隻能倒手轉賣的,稱為“石農”。涇渭分明,等級明確。

真不可想象,我們石販子的地位,連當地石農都不如。因為產地有行規,為了保護本地石農的利益,除了“黃金眼”有特權,外人是不允許上船選購石頭的,而石農可以在打撈船上買到第一手的石頭。我們隻能從他們手裏進二手貨,還得看他們的臉色。

雖然“黃金眼”因為在行業內的權威影響力,可以直接上船競買石頭,但除了偶爾去船上看看熱鬧,“黃金眼”基本上沒興趣上船采購。因為他收購的都是頂級精品,可遇而不可求。眼巴巴地想上船的,都是那些柳州石商或石販。別看隻是區區一個小鎮,也夠勢利眼的。

沒有人相信我在這一行能堅持做下去,都猜我是一時頭腦發熱。但我有種強烈的預感,我一定會找到傳說中的秘色石,我一定可以在這一行闖出名堂。這年頭,這年紀,在冰冷的現實麵前,我可不能再按部就班地起步。我要放手一搏。

車到站了。我正急著下車去買票,乘務員拉住我,悄悄地問:“鄧超是演什麽的?”

我趕緊拋出兩個劇目給她:“《甜蜜蜜》和《幸福像花兒一樣》。”估計她都沒看過這些片子,也不知道孫儷是誰。她遺憾地說:“可惜沒帶相機,來不及合影。我們這種鄉下地方,很少見明星的。”

盡管在第一時間衝到售票處,我還是錯過了開往岩灘的最後一班車。電話聯係韋大姐,他們早已抵達岩灘鎮,開始進貨了。韋大姐交代我在縣城找個安全的旅社住一晚,明天一早再進岩灘。

我選了個小館子解決晚餐。酒足飯飽後,不知該如何打發這漫長的時間。眼看著天就要黑了,我忽然做了個決定。滿街都是摩托車搭客仔,為什麽不打輛摩的進岩灘呢?

在我快活的口哨聲中,摩托車輕快地行駛在黃昏的公路上,摩的司機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說話有點口吃,連說兩句話,臉就會漲得通紅,看上去很憨厚。

一路上,我這個心曠神怡啊。鄉村的炊煙,晚歸的農民,絢爛的晚霞,給了我久違的通透感。我快活地打了個噴嚏,清新的空氣,把我的五髒六腑都徹底滌清了一遍。我在城市裏實在是憋得太久了。

不過,我這莫名其妙的愉快心情沒有維持多久。摩托車上了盤山公路,天色完全暗了,四周漆黑一片,空氣中也滲出了涼意。有財有色的我,開始忐忑不安。我把旅行袋緊緊摟在胸前,裏麵裝著我好不容易籌集到的進貨資金,我有點緊張,不斷地問他何時能到岩灘。

司機老是說“快了,快了”,打開了話匣子,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我感覺不對勁。他喝多了!他都說起醉話了!剛才和我討價還價時的滿臉通紅,根本不是因為口吃,是喝酒喝的。難怪見我選了他,別的摩托車手都在暗笑。

不過,此時此刻,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我也隻能自求多福了。偏偏他又停下車,說是內急。我讓他走遠一點。他一邊打酒嗝,一邊嬉皮笑臉地說,再走幾步,就要掉下山了。這個時候,他說話都不結巴了。詭異!然後就是一陣嘔吐聲。

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付給一個醉鬼,真是讓人毛骨悚然。我祈禱自己能平安無事地到達目的地。如果能攔到一輛順風車就安全了,可我們走了這一路,都沒見過一輛車的影子。

酒鬼司機解完手,嘟嘟囔囔地走過來,一邊提褲子,一邊朝地上吐口水。他走到摩托車旁,突然一個踉蹌,我趕緊去拉他,他卻把我往懷裏拽。我尖叫著推開他。他站起來,想抓住我。

老天保佑,公路上來車了。我揮舞雙臂,尖叫著跑上路中間,一輛小轎車緊急刹車,我撲到車窗旁,大喊:“救命,救命!”

兩個男人急忙下車看個究竟。摩托車手見狀退回去,倉皇地發動摩托車,趁著夜色逃離。

這兩位男士,一位二十多歲,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另一位則三十出頭,矮小精悍。他們先問我是否受傷,需不需要報警。我搖頭,告訴他們,自己誤了最後一輛進鎮的班車,隻好搭乘摩托車進岩灘,沒想到摩的司機喝醉了,對我動手動腳。

高個子不可理喻地望著我,難以置信地問:“這麽晚了,你居然敢坐陌生人的摩托車趕夜路,而且還找了個喝醉酒的司機?”

我啞口無言。想想,我確實夠魯莽的。高個子忽然警覺起來:“你們不會是一夥的吧?”

我啼笑皆非,趕緊解釋:“我事先沒察覺到他喝過酒,我跟他談價錢的時候是聞到一股酒氣,但我還以為是自己身上的。”聽了這話,矮個的也吃了一驚:“你也喝酒了?”我老實承認:“我口渴,吃晚飯的時候,灌了一瓶冰啤。”矮個子憐香惜玉,見我花容失色,餘悸未消,神情溫柔地安慰我:“沒事就好,我們送你到岩灘,上車吧。”高個子神色冷峻地打量我一番,似乎在評估我的危險指數。他一句話沒說,扭頭上了車。

坐上車後,我長噓一口氣,虛驚一場。矮個子總想和我套近乎,自作聰明地猜測道:“你肯定是記者,最近有很多記者來岩灘采訪。”

我雖然從未覺得擺地攤低人一等,但在這種場合下,我隻能將錯就錯,含糊了一下。好像擔心讓這兩人知道自己是石販,會被扔下車似的。

“你們記者就是膽大,這可能與你們的氣質有關。”矮個子說。他在恭維我嗎?這話雖然有語病,我還是照單全收。

他又問道:“你是哪個電視台的?有好多電視台來采訪過我們岩灘哦,中央台都來過。”

我撒了一個謊,就不得不用更多的謊來圓,結結巴巴地答:“我,我是報社的。”矮個子立刻熱情地邀請道:“你來采訪我啊。我就是船老板,不吹牛的,岩灘的第一塊奇石,還是從我的船上撈起來的呢。”我一聽,十分感興趣,問:“哦,那你有很多好石頭咯?”他立刻揚揚得意地吹噓道:“好石頭?那就多啦。你給我的奇石拍照,然後登到報紙上去,讓大老板都看見,我就送你一塊值錢的好石頭。”

我心裏一動。既然他把我誤認為記者,我幹脆將錯就錯,多打聽一些內幕消息。我最關心的,當然是那塊秘色石。

我問他:“你聽到過關於秘色石的消息嗎?”他點頭,大笑:“當然。阿誌和阿培,這兩個水手兄弟把石頭賣給葉老師,賣了五十萬哪。他們的船就在我的船旁邊啊,那塊石頭差點就給我們撈起來了。不過,除了葉老師和買家,活著的人誰也沒見過這塊石頭。”

我心裏很得意,說:“是不是有人開價幾百萬來收購這塊石頭啊?”矮個子不屑一顧地說:“那要找得到才行啊。”然後,他就告訴我,這條河裏除了秘色石,也出過不少價值幾百萬元的精品。聽著這些暴富的傳奇,我越聽越泄氣。這一行充滿了奇跡,但石頭動輒就是幾十萬元、上百萬元的價格,我手裏這三萬塊錢能幹什麽?

矮個子偷偷從鏡子裏望著我,聊道:“美女,第一次來岩灘吧?”天,他就不能安靜一刻嗎?

高個子一直都沒開腔,此時清清嗓子,諷刺地問:“你真的是記者?”我有點心虛,以攻為守道:“你看我像是幹什麽的?”高個子覺得很可笑,笑道:“用得著猜嗎?”聽他的語氣,好像知道我在撒謊。矮個子對同伴笑道:“她不是記者,難道是石販子?有哪個石販子會晚上搭摩托車進鎮的?”

我以攻為守,向矮個子打聽高個子的情況,問道:“這位帥哥是幹什麽的?也是撈石頭的?”

矮個子答:“他啊,是大老板。”高個子不動聲色地戴上墨鏡,扣上棒球帽,意味深長地望了我一眼。我猛地醒悟過來,瞠目結舌,麵紅耳赤。他就是和自己同車而來的“山寨鄧超”!在這短短的三小時內,他居然換了一身衣服,脫了帽子,摘了墨鏡,難怪我剛才沒認出他來。我在車上用手機跟範真聊的那番話,一定都讓他聽見了。他當然知道我是擺地攤的,而且還是個新入行的菜鳥呢。我的臉開始發熱,難堪不已。

我在快巴車上耍了他一下,估計他現在也沒有什麽好話回敬我了。這麽一想,真讓我心驚肉跳,臉麵全無。

但他隻是不動聲色,瞥了我一眼,就把頭扭過去。仿佛在暗示我:我識破了你的謊言,我不想和你廢話。

矮個覺得我受到了朋友的冷遇,熱情地加以彌補,搭訕道:“他不愛說話。美女,岩灘水電站上麵是個庫區,風景好漂亮的,得空了我帶你去轉轉。”

我含糊地回應著,從車後座偷偷地打量高個子,這個酷酷的年輕人,不苟言笑,陽剛氣很足。一米八的個頭,身體結實,五官俊朗,棱角分明,嘴角老是浮現著一絲嘲笑,有點傲氣,讓人感覺不太容易接近。他也是奇石這個行當的?想到石販在行業內的地位是最低的,我頓時有些泄氣,他從心底一定很瞧不起我。

雖然被人識破了謊言,有點難為情,但一想到自己成功脫險,還是萬分慶幸。這一晚,一驚一乍,把我折騰得夠嗆。不知不覺,我迷糊了一陣。

等我睜開眼,車子開到了一個十字路口,終於看見鎮上隱隱約約的燈光了。車子開進燈光中,我打開車窗,眼尖,居然見到韋大姐捧著石頭,正和她妹妹說笑著走在路邊。

我探頭,揮手喊道:“韋大姐!哎,停車,停車。”車停下,我叫住韋大姐。

韋大姐見了我,也吃了一驚,打趣道:“曉雨,可以啊,坐老板的車來了。覃中啊,你們怎麽碰到一起的?”

原來矮個的叫覃中。這個名字怎麽這麽熟?他笑答:“半路上遇見的。你們認識啊?”

我在後座拿行李的時候,發現高個子對覃中惱怒地壓低聲音:“趕緊開車。”韋大姐走到車頭,和高個子搭訕:“雲樓,又看中什麽好石頭了?蠻久沒見你上岩灘了。”

高個子一言不發,把臉扭開,假裝沒有聽見。這個家夥還真傲慢啊。覃中則倉促地把車開走了。

我們三個站在路邊,韋大姐又尷尬又納悶。韋小妹和心寬體胖的姐姐正相反,臉龐消瘦,為人敏感,麵容老氣。

看姐姐碰了一鼻子灰,韋小妹冷笑道:“人家是‘黃金眼’的接班人,懶得搭理你了。”

韋大姐感到莫名其妙:“平時伍雲樓很好說話的啊。”韋小妹嗤之以鼻,道:“現在他和戚晨的身份變了。人家兄弟享受上船買石頭的特權了,巴結他們的人多了,當然看不起我們這些小石販子。”

我聽得一頭霧水。上船買石頭不是“黃金眼”葉老師的專利嗎?而且她們提到了“戚晨”這個名字,高個子和戚晨是什麽關係?

我納悶地問道:“‘黃金眼’不是葉老師嗎?”韋大姐告訴我一個驚人的消息,葉老師臨出國前,把手上的一個大客戶介紹給了兩個年輕人—伍雲樓和戚晨。同行們都確信,“黃金眼”的接班人基本沒有懸念了。我關心的是另一件事:“戚晨也是‘黃金眼’的接班人?”韋大姐奇怪地問:“你認識戚晨?”

我說:“戚晨是鄧主任介紹給我的第二個老板。他開價六萬,想拿到秘色石的線索。”韋大姐一聽戚晨也在找秘色石,頭就搖得像撥浪鼓,後悔莫及地說:“早知道是戚晨買線索,我就勸你趕緊賣給他了。如果他倆找不到秘色石,別人就更找不到了。”

她說得有道理啊。既然是葉老師指定的接班人,關係自然非同一般。哪天葉老師一高興,說不準自己就把秘色石的真相告訴他倆了,這不就一句話的事嗎?

話說回來,這葉老師也真會玩人,讓自己的嫡傳弟子也加入尋找“秘色石”的隊伍中,是不是有些黑色幽默啊?

不過,事態急轉直下,我傻眼了。這一切是什麽時候發生的?難道這條線索就要爛在我的手中了?

世上的事真是瞬息萬變啊。韋大姐見我呆若木雞,還以為我是在懊惱竹籃打水一場空呢。其實我隻是在整理思緒,如果我沒有秘色石線索做護身符,入了這行,心裏還真是不踏實。

韋大姐抱歉地說:“我不知道鄧主任是介紹戚晨給你啊。上個星期,葉老師剛走沒幾天,‘眼鏡先生’就出現了。”

我更糊塗了,這個“眼鏡先生”又是怎麽回事?兩姐妹你一言,我一語,拚湊出一個行業內的傳奇人物。這個“眼鏡先生”可不簡單,據說他的老板是香港十大富豪之一,也是葉老師手上的一個大客戶。這位大富豪在行業內可謂家喻戶曉。他和別的隱形富豪不一樣,他是唯一現身奇石城的買家,當然,他是派助理—“眼鏡先生”出馬。

“眼鏡先生”個子瘦高,表情冷酷,他基本上每年都來造訪奇石城四到五次,從始至今,他和他的老板隻認一人,就是“黃金眼”葉老師。“眼鏡先生”從來都是直奔目的地,從不拖泥帶水,也從不逛其他人的門麵。他的到來,意味著一張上百萬的訂單即刻生效,而生殺大權掌握在葉老師手中。

每到這個時刻,葉老師就會端坐在店中,靜候這張讓大家望眼欲穿的購石清單,清單上羅列的,可能是從《賞石寶典》等行業雜誌上看到的一張圖片,可能是一句描述—“母與子”,可能是簡單的一個詞—“綠色”或是“給十七歲女孩子的禮物”。葉老師把石頭選好後,“眼鏡先生”的驗收很簡單,點數,付款,他甚至都不看一眼石頭。有時候,葉老師也很忐忑,直到下一張訂單如期而至,他才確認自己的眼光沒有出差錯。

葉老師移民後,“眼鏡先生”第一時間出現在戚晨和伍雲樓的店鋪裏。他的大駕光臨,象征著“黃金眼”的權力交接已經開始。“黃金眼”接班人已無懸念。

“葉老師為什麽會把客戶移交給他倆呢?”我感到很懊惱。早知道葉老師手上有一張含金量如此高的名單,在阿誌行凶的時候,在葉老師嚇得如篩糠的時候,我就應該表現得更勇敢一些,給他留下深刻印象,事後再及時去慰問他,說不定他一感動,就把名單傳給我了。我跟他可是生死之交啊。啊,我臉紅了,我還真是財迷心竅,什麽都敢想呢。韋大姐也想不明白,她搖頭道:“這件事啊,誰也猜不透。葉老師和他倆基本沒打過什麽交道。這兩兄弟都是大學生,伍雲樓是學地質的,戚晨是學銷售的長得都挺帥。可能是他倆做事踏實,口碑不錯,才引起葉老師的注意吧。”

按韋大姐的話說,可惜他們入行太晚了,一夜之間暴富的奇跡不會再出現了。戚晨和伍雲樓於三年前入行。隨著奇石資源的減少和市場的日趨理性,奇石行業的暴利已經從當初平均在各個環節的“賭眼力”“賭運氣”轉移到了從富豪口袋裏掏錢的“手段”上了。同行們要想殺出一條血路,賺大錢,比拚的都是資金實力和客戶渠道。

但誰也沒料到,沒有任何征兆,伍雲樓和戚晨就成了葉老師欽點的接班人,堪稱行業內最後的一個傳奇。

我趕緊掐指一算,戚晨買線索的時間,是在“眼鏡先生”出現之後啊。韋大姐一聽,以為還有戲,高興地說:“那現在還來得及,我幫你去問問戚晨,看這線索他還要不要。”我搖頭,因為我從如上信息中,大膽得出一個相反的結論。既然連“黃金眼”的接班人都無法從葉老師嘴裏了解秘色石的真相,說明三個問題:1.葉老師對此石下落諱莫如深,根本不會輕易透露內情;2.間接證明了我手中的線索含金量很高;3.秘色石肯定是在國內,否則戚晨也不會如此興師動眾地尋找它。韋大姐提出一個折中的建議,充滿了農民式的狡黠。她說:“不如把線索賣給戚晨,拿著他的錢,來我們這裏體驗生活,我帶你在這裏玩一玩,見識見識。你覺得好玩了就留下,不好玩了就去重新找份工作。大家都高興啊。”

我心想,要是把線索賣給了他,自己還怎麽去找這塊石頭?我搖頭。戚晨眼裏一閃而過的嘲笑,伍雲樓骨子裏透出的傲慢,都激起了我的鬥誌。很久沒有體味到這種強烈的好勝心了。好戲才開場呢,我怎麽能打退堂鼓?

見我直截了當地拒絕賣線索,兩姐妹麵麵相覷。韋小妹露出吃驚的神色,想說什麽,韋大姐捂住她的嘴。

韋大姐忽然笑了,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你這姑娘,跟別人不一樣。你考慮清楚了,要是真想幹這一行,大姐看好你。”

她那淳樸的笑臉也感染了我,但她言語中流露出的讚賞之意,讓我有些摸不著頭腦。現在工作不好找,我也是厭倦了不停地麵試,碰壁,才想找一條發財的捷徑。換了誰不一樣呢?這不是人之常情嗎?

岩灘鎮地形呈“U”字形,“U”的底部是水電站,一座石橋橫跨兩岸,沿河而建,隔河相望,一南一北兩條街上,幾乎家家都有藏石。

相比之下,南街比較繁華,信用社、旅社、菜場、電廠宿舍區都在其中,河邊的一棟棟三四層高的私人住宅樓鱗次櫛比,很多都是船老大的門麵,待售的奇石也相對高檔一些。而北街則冷清一些,除了碼頭,大多都是石農的門麵。很多樓房都未完全竣工,人已經住進來了。石頭就擺放在門口出售,連木座都沒來得及做,看上去就像半成品。

韋大姐領著我來到南街,進了橋頭附近的一家旅社。旅社的一樓是個小飯店,後門就對著菜市場,雖然是晚上,因為是趕圩之日,還是很熱鬧,不少客人在店裏用餐。旅店老板娘是韋大姐的表姐,在灶台前忙碌著。她麵目和善,手腳麻利,一邊把老板指揮得團團轉,一邊揮舞鍋鏟,和客人打情罵俏。石販們大多都住在附近的旅社裏,大家都把剛采購到的石頭放到門口,互相點評,不少人現在才顧得上吃飯,捧著飯碗,四處串門聊天。談笑間,真真假假,內部交易可能談成。一塊塊石頭從這家旅店搬到另一家旅店,如果有時間,他們吃完飯,還可以見縫插針地進行下一道工序,就是用鹽酸清洗,用土灰和502膠水黏合石頭的裂縫。在我看來,這一切都很新鮮,也很有趣。

韋大姐笑嗬嗬地告訴我,像我們這種擺地攤的石販,在這裏算是三道販子。水手用命博錢,他們負責打撈,賣石所得,水手和船老板平分。

石頭出水的時間,一般都集中在下午五點左右,本地石農劃著小木船,直接來到采石船上,買下自己看中的石頭。外地人中,隻有伍雲樓和戚晨有上船競買石頭的特權。除此而外,無論是石商還是石販,隻能從本地人手裏進貨。

本地石農算是二道販子,他們把石頭買回家,清理幹淨,放在門口,就等外地這些做石頭生意的上門選購了。

本地人也很現實,外屋放著廉價的石頭,是給石販看的,裏屋放著上檔次的好石頭,專供石商挑選。

至於那些有來頭的大老板、大收藏家,一般很少親自來產地,他們要來,也有專人陪同,一般來說,他們直接從那兩個產地大戶—蒙金海和廖宇謀手裏拿貨。說曹操,曹操到。一輛轎車開過來,停在旅社對麵的一間門麵前。一派學者風範的張明賢會長從車裏走下來。他是廣西觀賞石協會的會長,六十多歲,精神很好,是國內賞石界的權威。蒙金海、廖宇謀站在他旁邊,他們在和門麵老板商量著什麽。

韋大姐告訴我,這三位都算是行業內的“大人物”。矮一點、壯一點的是蒙金海,他在岩灘很有威信,胸懷寬廣,手上的好石頭價值逾十億,目前正在縣裏籌建一個奇石博物館;黑一點的是廖宇謀,號稱是下水打撈大化石的第一人,愛算計,心胸狹窄,當初李泰龍就是雇用他當水手,來此尋找新石種,結果他把李泰龍忽悠走了,自己租船打撈石頭。這條河的開采證就是他和蒙金海一起辦下來的。對了,剛才我見到的矮個子,覃中,也是當時參與蒙騙李泰龍的水手。

覃中是岩灘的船家,三十多歲,是入贅到本地的外來女婿,一副小眉小眼的小男人長相。

據說張會長花了幾年的時間,把紅水河周邊的地形考察過一輪,寫了一份《成礦分析報告》,目前還沒有公開。大家都說那是一張“藏寶圖”。我疑惑地問:“拿到這張圖,就可以撈到好石頭了?”

韋大姐和妹妹對此都持肯定態度。她們說,有了這張圖,就可以知道紅水河還有哪個河段藏著未開發的新石種。所以很多人都在打這張圖的主意,天天圍著會長轉。尤其是那個廖宇謀,聽說連采石船都定好了,就等著把圖拿到手了。

當初張會長差點把這篇報告發表,後來發現行業內都在摩拳擦掌,想按圖索驥去尋找新的石種,紅水河有些地勢水情比岩灘複雜得多,水又深又急,以現有的經驗和設備,采撈難度太大,危險性太高。張會長怕有人為此送命,因此趕緊打消了這個念頭。

雖然隻是一份學術性的《成礦分析報告》,但張會長也把這些年在紅水河上的考察、調研和一些分析資料都融合起來,對這條河已開發和未開發的河段做了一個整體的全麵評估,記錄了沿河的地質形態,最關鍵的是附錄了很多第一手資料,包括建設電站時采錄到各河段的水深、流速以及相關的采石記錄,所以含金量很高啊。

我頓時產生了錯覺,以為自己來到了武俠世界。在亂世英豪紛紛尋寶的年代,自己就像一個身披蓑衣、頭戴鬥笠的俠女,月黑風高的晚上,不露聲色地進了一家客棧,把包裹拍在桌上,冷眼旁觀,看透客棧裏的江湖裏的風雲際會。可惜我的包裹裏沒有劍,旅行袋中隻裝著可憐巴巴的三萬。我沒有武功,也沒有門派,我就是個來看熱鬧的菜鳥。

這一行還蠻刺激的啊,嗬嗬。既然石販們把將近一半的時間和精力耗在產地上,買石頭、看石頭、評論石頭就成了他們唯一的樂趣。不管這塊石頭藏在什麽地方,價值是五十還是五百萬。我沒想到,自己來岩灘看的第一塊石頭,居然跟戚晨有關。事實上,那就是他的石頭。

戚晨幾天前已捷足先登,在一家石農的店裏,買下一批好石頭,卻不運走,仍然放在店裏讓大家參觀,大家都心知肚明,他是等著釣大老板呢。

我跟著一群看熱鬧的同行趕到石農的店裏時,戚晨正和張會長、廖宇謀等“大人物”圍在一起,談笑風生,戚晨見了我,很意外,朝我走過來。

盡管見過他一次,我還是被他那張俊臉迷惑了一下,尤其是他的笑容,帶點孩子氣,還夾雜著一點羞澀的假象,女性不管什麽年齡層次,最招架不住這種類型的帥哥,他有種蠱惑人心的**力。

見我站在韋大姐旁邊,他有點吃不準我的來意,困惑不解地望望我們。韋大姐說:“聽說你買了一批好石頭,我們來開開眼。”戚晨試探地問:“這位美女是……”

韋大姐答得很幹脆:“我徒弟。”戚晨難以置信地望著我,然後就意味深長地笑了。我似乎被他窺破了心事,沒來由地心虛起來,臉紅了,急忙去欣賞石頭。門麵裏的貨架上,最顯眼的位置擺放著幾塊挺搶眼的大化石,顏色豐富,形狀各異。慕名而來的同行們正在七嘴八舌地點評。這些石頭太漂亮了。我看得眼花繚亂,悄悄問韋大姐:“哪塊最好?”韋大姐開玩笑道:“有張會長這樣的專家在,我哪裏敢說話喲。你問會長。”我眼巴巴地望著會長,想等他“點石成金”。張會長逗我道:“妹仔,你自己看。”就像觸電一樣的感受。我被其中一塊奇石吸引住了。這塊大化石,長和寬將近二十厘米,厚度有八九厘米,雖然體積不大,但勝在色彩豔麗,反差分明。一隻展翅飛翔的鴿子浮雕鑲嵌在色彩斑斕的彩玉石座上,鴿子通體銀白,極具動感,石膚溫潤,完整無瑕。

我從刊物上了解到,大化石講究的是“形、質、色、紋、韻”,最近的風向,是開始強調大化石的“寶氣”和“清氣”。這麽看來,我覺得這塊金黃色的最好。

我很幹脆地指著這塊石頭說:“我喜歡這塊—‘大地飛鴿’,整塊奇石很像南寧民歌節‘大地飛歌’的會徽圖案。形質色紋,它占全了。我說得對嗎?”張會長笑著點頭,說有點意思,他考了我一下:“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什麽?”我知道很多人都會說,石頭偏小一點,或石形再飽滿一點就好了之類的意見。但我也從刊物上了解到,賞石到了一定的境界,追求的是神似而非形似,我認同。這也就是所謂的“石韻”的真正含義。“它唯一的缺點,就是太具象了。”我凝視著這塊石頭說。

張會長笑了。蒙金海和廖宇謀也停止了說話,望過來,戚晨更是對我刮目相看。因為我的答案完全出乎他們的意料。

這是一個很巧妙的回答。它無損於我對這塊石頭的喜愛之情。你可以說它是缺點,從另一方麵看,也許是優點,它更像一個特點。

張會長給我逗樂了,他悄悄地在我耳邊說:“姑娘,你眼光挺準,就是‘大地飛鴿’。它最好。”

我笑了,不得意,卻悵然若失。這塊石頭,它一定是喚醒了我內心某一個沉睡的角落,我的視線離不開它,我對它愛不釋手,湧起了一股強烈地想要留住它的念頭。我端詳著它,撫摸著它,而它似乎也在呼應著我。它的形象越來越生動,顏色越來越鮮豔,它深入魂魄的美,靜靜地被我所感知。

醍醐灌頂!因為它,我結了石緣。我被奇石獨特的魅力所擊破。它是每個人心中的一片秘境,它留給你想象的空間。這一瞬,我也明白了,為什麽太具象的石頭,即使是鬼斧神工,也會讓人感覺到缺少韻味。

其實,作為初入行的新手,我的眼光一定是有所局限的。這樣的石頭,每個人都會覺得不錯。像一幅畫,它留白很少,無法摻進更多的個人感悟。但那種強烈的占有的欲望和衝動,是我從未體會過的。

戚晨站在我旁邊,他湊近我耳邊,說:“有一個很古老的傳說,說是在岩灘能看到美女的人會長生不老。”

我依依不舍地把目光從石頭上收回。我知道他在打什麽算盤,我知道他想說什麽。他都擺出那麽帥的姿勢了,禮尚往來,我得回敬他兩句:“見到你以後我才突然發現……原來帥也可以這樣具體!”

他輕輕地攥著我的胳膊,盯著我,問:“你是來找秘色石的?”他眼裏的笑意,既無慍意,也無嘲諷之意,是憐憫。在他眼裏,我自討苦吃,不知天高地厚,而這個最讓我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