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說,近鄉情怯。沒想到,對於想見的人,這句話也適用。因為今天要來岩灘,見到喜歡的人,我昨晚一夜都沒睡踏實。現在巴士沿著紅水河一路跑來,我心裏反而有點緊張,又有點空虛和茫然。有些事,有些人,放在心裏,排除一切現實幹擾,發酵出的思念,才顯得味道純正。
聽聽車裏的石販們對伍雲樓的議論吧,話可都不怎麽好聽。他是一個聲名狼藉的人,他在行內的信譽和人脈,已經全毀了。他值得愛嗎?愛情是盲目的,沒錯。
專跑岩灘線的柳州石販,每星期都要下產地補充貨源,以維持開攤的需要。這是我第二次跟著韋大姐去岩灘,時隔七天,手裏拿到了黃浩公司的項目,我已經不是新入行的菜鳥了。
大家都拿我開善意的玩笑。瞧瞧我入行一個星期,都幹了些什麽:1.用兩萬七千元買一塊石頭,用五百元買一卡車石頭。雷人!
2.通過了奇石測試,我的“石感天賦”堪比葉老師和伍雲樓。喜人!
3.把垃圾石當成建材推銷成功。驚人!他們不知道的還有:1.我卷入秘色石凶殺案,是唯一看過秘色石照片的知情人。
2.我知道水鬼樓的部分真相,是阿忠在搗鬼。
3.我是唯一知道伍雲樓知道秘色石下落的人(當然,他很有可能說謊)。
4.我是戚晨出事後,極少數見過他的人之一。這第三條和第四條,蠻牽強的,都是我的虛榮心作祟,嗬嗬!這一行,內幕多多,真是豐富多彩,變幻莫測。到現在為止,我過得還算興高采烈。
因為要選購磨刀石,我和韋大姐提前下車。從水電站大壩到下遊的六公裏河段,是大化石產地,再往下的河段,出水的就是和大化石截然不同的磨刀石、梨皮石。經船主打撈出水後,大部分磨刀石直接放在路邊,好一些的放在門麵裏。因為磨刀石石體偏大,價格不高,不怕偷,所以房主經常開著門,任人參觀,不像大化石,房主會把精品藏到床底下、櫃子裏。
韋大姐告訴我,以前廣東等地的石老板還經常過來收購磨刀石,最近幾年,大化石的市場行情一路攀升,大家都去追捧大化石去了。
此處的冷清和大化石河段的熱鬧形成鮮明對比。我和韋大姐約好了在前方的橋頭碰頭,便兵分兩路,分頭行動。
我隨意走進一家店麵,心裏還糾結著,是不是該給“他”打個電話。我今非昔比,已經搖身一變,成了他的客戶了,可以沾沾自喜一下。突然,有人從我對麵的石頭後冒出來。活見鬼!居然是伍雲樓!我嚇一跳,失聲驚叫,兩人麵麵相覷。他也一臉意外。
我麵紅耳赤,好像被老天爺窺破了心事,有被耍弄了的感覺。伍雲樓見了我,心裏應該挺高興的,但他卻平淡地寒暄道:“哦,又見麵了……”我恢複鎮定,雖然為這個意外的邂逅興奮,但我回敬他同樣平淡的語氣:“是啊,你怎麽在這裏?哦,想起來了,你們在打撈這個。”怎麽聽上去有點諷刺?
他不動聲色:“你呢?”我因為“變廢為寶”的計劃成功,又拿到了新的項目,不禁有些得意:“我來買石頭,磨刀石。”再加一句,“客戶委托的。”黃浩是我唯一的客戶。伍雲樓偷笑,故意問:“你不是去搶老蔡的垃圾石了嗎?怎麽又來看磨刀石了?”我嗆他:“自從你被趕出大化石的打撈河段以後,整個奇石市場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有個人已經把垃圾石變廢為寶,登上了大雅之堂。你沒聽說?哦,因為你躲在這裏,消息閉塞。”
伍雲樓給我搶白,暗笑道:“可不可以請這個人親口告訴我,她是怎麽讓那些垃圾石登上大雅之堂的?從有錢人家的窗口砸進去的?”我得意地答:“兄弟,多用用腦,不是用手。”我做個磨石頭的動作。這一招夠狠夠辣,諷刺他做假石頭呢。看我居然如此嘲弄他,伍雲樓有點不知所措。
天!為什麽我們在互相挖苦、嘲笑的時候,會感到如此輕鬆自然?充滿快感?伍雲樓轉換話題,拿我剛才驚慌失措的表現做文章,問:“我想先請問一下,為什麽見了我,就像見了鬼一樣?你怕我?”看著他笑意盎然的眼神,我生怕讓他看出端倪,強硬地說:“我才不怕你。”伍雲樓笑了:“我撈石頭,你買石頭,我們可以好好聊聊。我把這條街上品相好的磨刀石統統都拿下了,你隻能從我這裏進貨。”我看他那麽得意,要殺殺他的銳氣,答:“我怕拿到假石頭。”“我從來不賣假石頭。”我不甘示弱地說:“那倒是,你隻是讓覃中賣。”
伍雲樓笑,知道我是在故意氣他。他說:“看吧。看準了,你可以先交定金。”他在笑話我呢,當初我可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我回擊道:“我怕你卷了我的定金跑了。”“那是戚晨幹的事。”我笑了,說:“我怕你還不如他。”
伍雲樓的直覺蠻敏銳。他從我的語氣裏聽出端倪,懷疑地問:“戚晨把石頭款還給你了?”
“對。”伍雲樓有點不服氣,像個小孩子一樣,要爭個高低,說:“我的石頭,是可以讓你賺錢的。”他指著一塊石頭說,“這塊怎麽樣?你想賺多少?”我思考了一下,還沒認真想過這個問題呢。我答:“我拿百分之十的中介費就可以了。”
伍雲樓終於找到機會小小地報複了我一下,道:“如果你的眼光隻有這百分之十,建議你改行。你不是以‘黃金眼’為目標嗎?”
哦,這是拿我和他第一次見麵時,我在車上說的那番雄心壯誌來取笑呢。我一針見血道:“你對我冷嘲熱諷,是因為你對我有點心虛。”他眉毛一揚:“為什麽?”
我說起來振振有詞:“因為我受你們牽連,石頭給扣了。你心裏覺得對不住我,又不好意思承認。所以你先是給我提供客戶名單,現在又想用這些石頭引誘我,你以為當我有求於你,就會降低對你的道德要求。”
伍雲樓帶著笑意,挖苦道:“繼續充當我的道德評判師吧,因為這樣才讓我感到,做錯事會有壓力。我還有做好人的欲望。”
我按捺不住,好奇地問:“你跟戚晨是不是為了女人才翻臉的?”伍雲樓警告我道:“哎,別過界。你不是我的心理醫生。”我才不管,繼續追問:“因為那個美女記者方恬?”這可沒有一點根據,純屬我瞎猜。隻是我覺得像方恬這樣的“禦姐”型美女,血氣方剛的**都會喜歡吧?雖然方恬也表示自己不知道兩兄弟為何翻臉,但我還是懷疑她隱瞞了一些關於自己的真相。
他啼笑皆非:“你這個人,夠八卦的。你好意思問,我都不好意思答。”
我們兩人正在唇槍舌劍之際,覃中突然衝進來,高喊著:“翻身了,翻身了……”發現我這個外人在場,他硬把後麵的話吞了回去。
覃中手舞足蹈地把伍雲樓拉到另一間房,說了許久,我聽覃中罵罵咧咧,道:“廖宇謀才是造假的源頭,他們才是岩灘最大的造假者,他們才應該被趕出水麵。”
他倆很快商討完畢,急匆匆地從房內出來,有急事要處理的樣子。我識趣地邁腳出門。伍雲樓叫住我,他拍了我的肩膀一下,然後意識到舉動唐突,臉忽然紅了一下:“等我回來。我去旅社找你。”他的舉動笨拙得可愛,看來,和女孩子打交道,他並不擅長。我笑了,心裏一動。覃中納悶地望著這一幕,忽然醒悟過來。伍雲樓臉一紅,已經奪門而出了。覃中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看看我,看看他,緊跟著出門。他們上了車,一溜煙地消失了。想見到他,馬上就見到了,連下次見麵的時間地點都一次性約好,真是一分鍾也沒耽擱。我是不是該謝謝老天爺?
每一戶岩灘的石農或船老大,無一例外,都幻想過這樣的場景:一位超級富豪直接走進店裏,看中了一塊石頭,給出天價。或者這位超級富豪喬裝打扮,在鎮上微服尋訪,最終找到了自己喜歡的石頭。當然,還是給出一個天價。
但他們等來的都是柳州石販。日複一日,一塊售價一千五百元的石頭,柳州石販們可以從五十元起喊價。柳州石販在奇石城擺攤,也做過同樣的幻想,依此類推,經營門麵的石商們,更是天天望眼欲穿,期待奇跡的發生。
在岩灘,一位六十多歲的老伯和他二十出頭的小兒子就是這樣一個奇怪的組合。老伯到處向人介紹他們的背景:他們一家人承包山頭種八角,賺了不少錢,小兒子成天擺弄電腦,上網玩遊戲,他要讓兒子吃點苦頭,逼著他來體驗石販的艱辛,讓他也學著做奇石生意。老伯衣著簡樸,兒子倒是很趕時髦,但穿得不倫不類。
老伯一下成了岩灘石農們最熱門的話題,他到每一家,都指明要看他們店裏“最好的石頭”。當本地石販子開出十萬、二十萬、上百萬元的報價時,老伯的反應都是:“哦。”
老伯不像初入行的新人,聽到上萬元的價格莫名驚詫,有人懷疑老伯來頭不小。他究竟是不是超級富豪?好事者打聽出了,他果真就是種八角的小暴發戶。
老伯走進一家門麵,老板指著門口的一塊大石頭開價道:“七百萬,柳州有大老板出到五百萬,我不賣。”
老伯照例說:“打開我看看。”石老板仔細打量著老伯,他這塊奇石號稱目前鎮上最貴的一塊,體積也最大,近八十噸,打開罩布需要四五個人花費半個小時的時間,一般人都不敢輕易開口,但老伯卻一副無所謂的表情。
石老板指揮幫手,把繩索解開,掀開罩布,露出裏麵用油精心養護過的石頭,老伯的回答同樣是:“哦。”
如果說本地石農、船老大還拿不準老伯的來頭,不敢得罪他,情有可原,但做小生意的雜貨店老板和經營小飯店的老板就不買他的賬了。
老伯總是忘記帶錢,卻一路這麽吃過來,沒見過這麽饞的老頭兒。他老說讓他兒子來付賬,直到他坐在韋大姐表姐的客棧一樓,問什麽東西最有岩灘特色時,表姐告訴他是岩灘野生劍魚,深水打撈,一百二十元一斤,撈出來都運到南寧、柳州了,市場裏偶爾會有幾條零售。
老伯讓她買一條來加工,他快吃完了,卻說沒帶錢,要等兒子來付賬。表姐發飆了:“早上也沒帶錢,下午也沒帶錢。你幹嗎總是騙吃騙喝的?”
老伯委屈地說:“吃了一半才想起來。”
表姐沒商量,說:“你趕緊讓你兒子拿錢來。”
老伯說:“我的湯還沒上呢。”表姐氣壞了:“不上了。”
這個場麵正好讓我趕上。我看老人家年紀大了,趕緊替他解圍,說自己願意幫他先墊錢。
老伯很高興,謝了我,催她趕緊上湯。過了十分鍾,老人家吃飽喝足,正要起身離去,表姐攔住他。
老伯納悶地說;“姑娘答應幫我付啊。”韋小妹、表姐都在悄悄地給我使眼色。我裝作沒看見,趕緊掏錢付賬。老人家抹抹嘴,挺有興致地和我們聊天。他告訴我,自己家裏有幾塊石頭,是以前人家給的,也不知道值不值錢,聽說就是在這裏撈的。韋小妹點頭,說以前有些村裏的人砌豬圈,就從河邊撿石頭,現在可能覺得值錢了,就來看行情了。柳州奇石館就收過幾塊精品,都是從豬圈裏收的。老伯趕緊聲明:“我家的石頭不是拿來砌豬圈的。”他就這麽大搖大擺地走了,也沒說什麽時候還錢,也沒問我姓什麽、住哪裏。韋小妹感歎,真是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啊。
我專程找到藍雄。聽說戚晨已經把錢還給我了,垃圾石變廢為寶的計劃也實施順利,藍雄很高興,說我來得正合適。和他在同一條船上當水手的小溫要去讀書了,他手裏分到一批好石頭,正準備出手,藍雄可以帶我去挑幾塊。我曾聽韋大姐說過,水手分到的石頭,品相都不錯,便高興地答應了。
過了石橋,從北街往下約五公裏,順河而下,就到了吉發村。吉發村的地勢比較高,正好處在采石船最集中的河段附近,藍雄搭著我,和小溫騎著摩托進了村。小溫今年隻有十八歲,看上去簡直還像個大孩子,稚氣未脫,身體單薄。
到了村頭地勢最高的地方,可以看見河麵上船隻熙熙攘攘、往來穿梭的場麵。小溫和藍雄忽然醒悟,兩人很默契地停下摩托,請我先下來。
小溫和藍雄把車停在路邊。麵朝河麵,小溫在旁邊鋪一張報紙,示意我坐下。我不明白他倆為什麽快進村時,突然停下,剛想發問,藍雄做個“噓”的動作。
他的表情挺肅穆的,好像在等什麽指令才能進村。
小溫和藍雄聊起閑話,兩人都不善言辭,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但看得出來,他倆一起下水撈石頭,一定是生死相交的弟兄。因為水手之間,需要配合默契,彼此的生命都掌握在對方手中。
終於,一輛平板車從下麵的馬路右拐上坡,藍雄輕聲交代我:“不要回頭,就當什麽也沒看見。”
看來兩個小夥子都有經驗了,一個目不斜視地望著河麵,另一個則低頭擺弄著土塊。那輛板車在我們身後很吃力地上坡,我聽著拉車人的喘息,悄悄回頭,不禁大吃一驚。隻見六位老人家,三位在前,三位在後,吃力地將板車往坡上拉,車上不知裝著什麽物體,用黑色的塑料袋包裹著。
我忍不住起身,幫忙一起推車。拉車和推車的老人都大驚失色,我猝不及防地聞到一股惡臭,熏得我差點暈過去。
幾個老人神情緊張地用本地話衝我大叫,我聽不懂他們在嚷什麽,呆若木雞。最怪異的是,小溫和藍雄明明知道我和他們雞同鴨講的狼狽樣,居然一動不動,連頭也沒回,藍雄隻是低聲催促:“曉雨,趕快過來坐下。”
我呆在原地,手足無措。六個老人臉色很難看,把車子拉上去了,其中一個衝著小溫的背影,用本地話訓斥他,小溫也沒有回頭。
我忍不住在路邊嘔吐,好一會兒才定住神,問:“他們拉的是什麽東西?”小溫答:“死屍。”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藍雄知道嚇怕我了,補充道:“不是人的。”這個場麵很詭異。我又大肆嘔吐起來。
等我恢複平靜,小溫走過來,解釋說:“不好意思,我忘了今天是我們村裏‘喂鬼’的日子。這個時候,隻能出村,不能進村,何況你還是個外人。我們要等老人家把‘鬼’喂飽了,才能進村。剛才那個老人家就是罵我不懂規矩。”
藍雄補充道:“除了那幾位老人家,任何人都不能插手‘喂鬼’的事,除非他們需要你幫忙。碰到他們拉‘鬼食’,年輕人還要背過身,不允許盯著死屍看,所以你好心幫他們推,他們反而生氣。”
我目瞪口呆。他補充道:“等鍾敲響,我們就可以進去了。”
太不可思議了。這年頭居然還有這樣的怪事。但兩人似乎不想對我做更多解釋,他們繼續在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我忍不住問:“‘喂鬼’是一種儀式嗎?”
小溫搖頭道:“是真的有鬼。聽老人家說,村子裏養著一群鬼,到現在已經六十多年了。村裏人每個星期拿這些死屍去喂他們,從來都沒間斷過。”
我問的問題連我自己都覺得荒誕:“你見過鬼嗎?”小溫搖頭道:“連我爸爸也沒見過,但我們都聽過鬼叫。鬼就在那個大院子裏。
你想想,六十多年,每星期一車,這些東西都哪裏去了?聽說院子裏有個無底洞,就是通過那裏來喂鬼的。”
前兩年,因為泥石流肆虐,大部分村民都遷移到新的村址。老村裏就住著這些老人家,他們一直守在這裏。一般的人都不進村了,小溫是圖省事,把石頭存放在他家的老房子裏。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天下還有這樣的奇聞逸事?怎麽沒見雜誌報紙網絡曝光?
小溫說:“這事政府出麵調查過好幾次,什麽結論也沒有。附近的人都知道這個風俗,現在都見怪不怪了。”
村子裏的人,基本上也對此緘口不言,畢竟村子裏鬧鬼,也不是什麽值得炫耀的事。如今村裏的年輕人,都外出打工了,那些閑人免進的老宅,更無人關心了。
鍾聲敲響,很輕,不注意聽幾乎聽不到。兩人起身,告訴我,現在可以進村了。
送走了藍雄和小溫,韋大姐和韋小妹迫不及待地要檢驗我收到的石頭成色如何。她們把我今天收獲的石頭鋪在地上。幾塊石頭一亮相,真可說是豔光四射。首先,奇石的顏色就非常搶眼,在奇石街的小門麵裏可見不到這樣的石頭,無論是圖案還是浮雕,都有非比尋常的獨特之處。
藍雄看石頭的眼力很毒,名聲在外,多少大老板出錢請他幫忙選石頭,他都不幹。現在他親自替我選石頭,多難得的事啊。
我特別喜歡其中的一塊,這是一塊像國畫的岩灘石。我給它起了個名:殘荷甲蟲。顏色夠素淡,但挺有意思。淺綠的石底,一根褐色的枯枝上掛著一片融融淡淡的黃,黃中有紅,像一片秋天的荷葉。荷葉下,枝枝蔓蔓的枯藤上,爬著一隻金色的小甲蟲。
韋大姐悄悄問我,這八塊石頭花了多少錢?當我告訴她總價不到兩萬時,韋大姐和韋小妹麵麵相覷,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韋大姐說,這些石頭不用挪窩,就可以翻三倍賣出去。韋小妹興奮地問:“他那裏還有多少塊?”我猜測:“有三十多塊。”
韋小妹著急地說:“你應該全部要過來,我們給你拿錢,趕緊跟小雄說。”我的反應恰恰相反,慶幸道:“幸虧我沒要完。給他們留著吧,賣給別人,他們可以多得點價。”韋大姐和妹妹愣住了。韋大姐衝我讚許地點頭,對妹妹說:“她這麽做是對的。
你現在知道,為什麽大家願意幫她了吧?”我聽了,挺不好意思,請韋大姐、韋小妹一人挑兩塊。她們說不要,讓我自己留著開攤。
我堅持,大家都是自己人,好石頭人人有份。
韋小妹高興了,說也沒什麽挑不挑的,這邊四塊她們要了,那邊四塊我自己留著。
正在這時,那個老伯和兒子來還錢,順便走過來看熱鬧。韋小妹一見老伯,就很厭煩地說道:“又來了。”老伯雖然很瘦小,但精神很好,年輕人則是精神不振、缺少睡眠的樣子。老伯看著地上的石頭,興奮地說:“哎喲,石頭很漂亮。這是誰買的?”韋小妹急著要把石頭裝箱,拿上樓去。老伯看著石頭,馬上向我們提要求:“真好看。可以轉讓給我一塊嗎?”韋小妹幹脆地答:“不行,我們都分配好了。門麵裏的石頭多的是,你自己去選嘛。”老頭把目光轉向我,他感覺我好說話,央求:“我還是覺得你們這幾塊石頭好。
妹仔,是你的石頭嗎?可以轉給我一塊吧。”我一下有點為難了。還真舍不得。韋小妹替我回絕道:“我們要做生意的,給你怎麽行?”
但老伯似乎就看準這幾塊石頭了。他把我拉到一邊請我轉讓一塊,否則他們這趟就白來了。
看著這一幕,我心裏有點不是滋味。老父親賠著笑,低三下四地請我轉讓一塊石頭,年輕人卻神情漠然,好像此事與他無關,我心裏為老人家難過。老伯可憐巴巴地望著我。我心軟了,點頭答應。
韋小妹很不高興,對老伯說:“你們連三十塊的旅社費都想節省,要去水鬼樓住二十塊錢的房間,怎麽會買這樣的石頭?這些石頭,平均價格要兩三千。就算你們買得起,但你們賣得掉嗎?”
老伯點頭,說沒問題。我告訴老伯,右邊這四塊是自己的,他可以從中挑一塊。老伯生怕夜長夢多,怕我們會變卦,交代年輕人:“阿軍,去旅社拿錢。”年輕人正忙著發短信,不耐煩地答:“剛出門,明天再給不行嗎?我等下要去上網,你自己去拿吧。”老伯隻好賠著笑,道:“妹仔,等下你跟我回去拿錢吧。”我答應了,算了一下:“兩千五百塊。”
韋大姐苦笑:“你現在知道自己撿到便宜了吧?這些石頭,你在門麵裏,五千都拿不下。這是人家妹仔的朋友半買半送的。”
老伯聽了,不但沒有尷尬,反而覺得可惜,說:“啊,真想多要一塊,你們不會給了吧?”
我給這個有點無厘頭的老伯逗笑了:“行了,老伯,趕緊挑一塊吧。”他蹲在地上,仔細看著四塊石頭,伸出手指說:“我要這一塊。”我們一看,倒吸一口冷氣。雖然這八塊石頭都比較均衡,但其實最搶眼的,恰恰是老伯點到的那塊。這是一塊很典型的虎皮紋,石質上乘,石形尤為特別,像一幅媽媽懷抱嬰兒的畫麵。這老伯是真的不懂石頭,還是在裝傻?
我沒來得及領會韋大姐的眼色,給老伯逗笑了,脫口而出:“老伯,你眼光很準啊,這塊很突出。”
老伯看韋大姐的臉色似乎不高興,小心翼翼地問:“你們要不舍得,那我另挑一塊?”
我說:“不用,就拿這塊吧。買石頭就講一個‘緣’字。”
老伯趕緊把石頭抱起來,讓我跟他回住處拿錢。韋大姐兩姐妹搖頭。這個老伯,真把大家雷到了。
這是我第三次走進“水鬼樓”。我問他,為什麽會帶著兒子住到這裏。老伯說自己是第一次來岩灘,去旅社住的時候,嫌貴,旅社老板拿他父子尋開心,介紹他們來這裏住,說這裏便宜,老伯和兒子找隔壁老板娘問價,阿秋把有關這棟樓的傳聞告訴了父子倆。
“我覺得便宜就好,無所謂。我兒子看鬼片看多了,也想體驗一下,我們就住進去了。一個人一天二十塊,兩人才四十塊。我父子倆一晚上都睡得挺香的。”
“你們住在這裏,難道不害怕嗎?”“我們是承包大山種八角的,經常一個人在山裏的小木屋過夜,膽子早就練出來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鬼,是人,嗬嗬。”老伯住在二樓,我跟他走進房間,他把錢點好,交給我,道:“我兒子說總統套房都沒這麽大哦。他一人住一層,爽神得很。”我真無語了,你要說他們是想省錢吧,老伯一個人吃飯,就花了一百多塊錢。那怎麽解釋?這個老伯,絕對是個怪人。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我一看,是伍雲樓的來電。
我們坐在碼頭上。伍雲樓帶來一箱啤酒。他還不知道就是在這裏,我和韋大姐曾救過他的命吧?
他敞開心扉,告訴我:“覃中抓住了廖宇謀造假的把柄。廖宇謀偷偷地給石頭動手腳,然後賣給上海的高端客戶。這些造假的石頭不進入流通渠道,估計都是送禮的,至今尚未被客戶識破。有了這個把柄,覃中就可以重新去撈大化石了。”
“你呢?”“我看好磨刀石,繼續打撈。”他想了一下,補充道,“覃中建議我們也和上海人做交易,截下廖宇謀的財路。”我擔心:“你答應了?”
伍雲樓回答得很堅決:“我再也不幹這種事了。老廖在玩火,總有一天會東窗事發。”
伍雲樓用牙咬開一瓶啤酒,遞給我,給自己也咬開一瓶。我們默默地喝著,望著河麵。
我說自己今天下午去了吉發村。伍雲樓知道我想說什麽,道:“見到那幾個老人家‘喂鬼’了?剛開始聽說這個,我也覺得不可思議,現在大家都習以為常了。”
各種流言很多,有人懷疑他們在加工偽劣食品,用所謂“喂鬼”來掩飾真相,派出所、衛生防疫站、食品監督局對這個村子突擊檢查過很多次,什麽證據也沒抓到。執法人員徹底搜查過老宅,沒有發現任何跡象。這些老人家除了收購死物,甚至可以說都不出門,大家隻好認為他們是關起門來“作法”,按本地人的話說是“做蠱”。幾十年收購下來的死物,應該有成千上萬噸了吧?他們怎麽處理的呢?既沒見挖坑深埋,也未見焚燒。這還真的成一個謎團了。這個儀式都舉行六十多年了,像個風俗一樣,一代代傳下來。伍雲樓意味深長地說:“這個行業,這個小鎮,有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人,都不是你看到的樣子。”我認同。發生了這麽多令人眼花繚亂的事,而且我還差點把命都丟了,夠刺激。伍雲樓歎了口氣說:“三年前,就是今天這個日子,我和戚晨第一次來岩灘,我們就在這裏喝酒。後來每年到了這個日子,我們兩個人都會找個清靜地方,帶著一箱啤酒,慢慢地喝。”
我這才明白,為什麽他急著找自己出來傾訴,今天對他而言,是個特別的日子。“三年前,我們沒有錢,沒有關係,但有希望。我們辛辛苦苦,把口碑和信譽都掙出來了,也成了未來的‘黃金眼’。現在,希望沒了,心裏最珍貴的東西,消失了。”
我想不出安慰他的話,隻能說:“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伍雲樓傷感地說:“我也可以一走了之,但我咬著牙,留下來了。我在這裏跌倒,隻能在這裏站起來。很多人看我們兄弟倆翻臉了,幸災樂禍,我需要一個朋友,能說說心裏話。”
我心裏蠻失望的,好像我乘虛而入,隻是作為他的“一個朋友”。我答:“我也需要一個朋友,幫我找到秘色石。”伍雲樓笑:“成交?”
我答:“成交。”伍雲樓溫柔地望著我,輕聲說:“謝謝你救了我。”我意外。他什麽時候知道這事的?
伍雲樓解釋:“覃中告訴我了。如果不是你和韋大姐,說不定我喝醉了,就掉下河了。”
我想起把他衣服都脫掉的尷尬事,擔心地問:“他還跟你說什麽了?”伍雲樓奇怪地問:“你們還對我做了什麽?”我可不想讓他尷尬,掩飾地答:“沒什麽。”這時,我手機響了,是黃浩打來的。黃浩在電話裏說:“範真她們說要給我辦一個驚喜晚會,結果吃飯泡酒吧的錢都是我出的。她們要我找你報銷。”我沉吟道:“不太貴的話,我可以考慮。”
黃浩在那頭一定是四下躲避煙花的襲擊:“開玩笑的。哎喲,好痛,射到我了。”
我聽到手機裏傳來範真、葉明明等人的歡呼聲。
黃浩認真地告訴我:“想到這幫沒心沒肺的人在吃喝玩樂,而你一個人在孤零零地找石頭,就想打個電話給你,慰問你一下。”
我真想不到,黃浩會說出這樣溫暖人心的話語,內心很感動。當然我並不是孤零零的。兩人互道再見,我掛了手機。
伍雲樓問我對方是誰,我輕描淡寫地說是一個朋友。伍雲樓深思熟慮地問:“男朋友?”“我沒有男朋友。”說完這話我就後悔了,隻好補救一句,“但你不要以為我沒人追。”說完這話,我更後悔了。他已經忍俊不禁了。
一個電話打來,我接聽,居然是方恬。“今天對戚晨和伍雲樓來說,是個特別的日子。”她一開口就說,“我們考慮了你的建議,安排他們見一麵吧。”安排他倆見麵溝通的事,雖然是我提議的,但我現在心裏卻完全沒準備,這麽突如其來,我一下不知該如何回答,結巴了。伍雲樓奇怪地望了我一眼。我得爭取時間,先和伍雲樓鋪墊一下。於是結結巴巴地對方恬說:“我雖然在岩灘,但我得先找到他,和他打個招呼。”方恬奇怪地問:“你不是坐在他旁邊嗎?”我毛骨悚然,好像恐怖片裏的情景再現:“你在哪裏?”
“我看得見你。”她似乎輕笑一聲,“我在碼頭附近的車裏等你,你跟他說吧。我以為你對此很有把握呢。”語氣中略有責怪之意。
掛了電話,我深呼吸,不知該如何開口。雖然這是我提議的,但沒想到實施得這麽突然。
我鼓足勇氣,對他說:“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戚晨也來到了岩灘。我和方恬想安排你和戚晨當麵溝通。方恬就在附近的車裏。她可以看得見我們在一起。”
一口氣說完這些,我怎麽感覺心驚肉跳?伍雲樓震驚,望了我一眼。這種目光似曾相識。《無間道》裏,梁朝偉到警局報案,意外發現劉德華是黑幫臥底時,就流露出這種表情。
我和伍雲樓上了方恬的車。戚晨在另一個地方等我們。
車內的空氣像泄漏的瓦斯,嘶嘶作響。伍雲樓一言不發。我很緊張,也很擔心,會不會弄巧成拙呢?時機完全成熟了嗎?會不會火上澆油,讓他倆再打起來呢?就當伍雲樓不存在似的,方恬一邊開車,一邊對我說:“戚晨和我們約法三章,這是他們兩個男人間的事,女人不能插嘴。三年前,他們就在碼頭,發誓,說是永遠不能讓女人介入他們兄弟的感情,兄弟是手足,女人是衣服。這話很混賬,但我答應他了。”
簡直是歧視女性。我心神不安,我的心口被空氣壓縮得疼痛,都快窒息了。我為什麽這麽緊張?
方恬強調:“所以我們在現場,不能插嘴,不能拉架,由他倆自己解決。”我胡思亂想,是不是戚晨設計,讓我們落入圈套,一下車,打開車門,一陣槍林彈雨後,伍雲樓倒下。我抱著他的頭,血染衣服。而戚晨把槍指著我的頭,我憤怒地望著他。這是哪一部混賬港片給我的啟發?
方恬問:“你可以做到嗎?”方恬從後視鏡裏望著我,納悶我為什麽突然走神了我的聲音很微弱:“可以。”該死,我為什麽不能像她一樣平靜?
我身邊的伍雲樓像個大煤氣罐,讓我蠻擔心的。另一個煤氣罐很快就要出現。這兩個煤氣罐碰在一起,千萬不要發生爆炸啊,我祈禱。
車子開過水電站,拐進一條山路。這是通往采石場的路。在一個空曠的平地上,車停下。
戚晨早已等候在此,他正背對著我們抽煙。我們下了車,方恬拉了我一把,我們退到旁邊,好像把決鬥場讓給他們兩人。
戚晨轉身,緊緊盯著伍雲樓,憤怒地問:“為什麽要害我?”伍雲樓冷冷地回答:“你做了對不起兄弟的事。”戚晨說:“我問心無愧。”
他們兄弟倆一定是有什麽誤會。我祈禱,冷靜!冷靜!借這個機會把事情說清楚。
戚晨冷笑:“我做錯了什麽?“該死,伍雲樓的強脾氣犯了,他答道:“你少裝傻,自己心裏清楚。”我的心快速跳了起來。
戚晨還算能保持冷靜,他說:“我不清楚。我們兩兄弟做得好好的。你突然提出要分開單幹。我以為你看不上我,嫌我的水平低,我以為你想找個更有實力的合作者,所以我隻好同意了。我想問你來著,但我開不了口。”
伍雲樓:“沒想到你這麽能演戲,我把你當成自己最好的兄弟,你卻把我當傻瓜來耍,而且不止一次。”
聽了伍雲樓這番話,戚晨忽然無名火起:“我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你給我說清楚。”
戚晨暴跳如雷,伍雲樓反而冷靜下來,他下了最後通牒:“你現在坦白還來得及,我可以放你一馬。”
戚晨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大喊著:“我從來都把你當兄弟。”他的聲音越來越大,開始嘶啞。
伍雲樓卻越來越平靜:“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讓你把事情說清楚。”戚晨終於崩潰了,如果他真沒犯錯,看著幾年的辛苦即將付之一炬,他被兄弟暗算,卻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麽,確實讓人崩潰。戚晨認輸了,他無力地說:“我們是兄弟。幫幫我,雲樓,我撐不下去了。”也許兄弟多年,伍雲樓都從未看過戚晨這番模樣。人前人後,戚晨都是那麽克製,那麽八麵玲瓏,現在,他所有的尊嚴都失去了。我看了都很心酸,方恬更不用說了。伍雲樓似乎在拚命硬起心腸:“我隻要你告訴我,‘虎嘯叢林’那批石頭在哪裏。”戚晨也許沒想到他們的誤會和這些石頭有什麽關係,他莫名其妙地答:“‘虎嘯叢林’?那批石頭不是被偷了嗎?我們把石頭拉去做底座的時候,車門忘了關,你知道的啊。”
伍雲樓冷笑。戚晨忽然激動地站起來,大叫:“你懷疑是我私吞了石頭?雲樓,你懷疑我私吞了石頭?”他渾身打冷戰,“當初石頭丟了,我們四處尋找,但並沒有互相埋怨,沒想到你卻在心裏認為是我偷了石頭?”他簡直氣炸了。
伍雲樓冷冷地看他,難以置信地問:“你到現在,都不肯講老實話,你讓我怎麽幫你?”
不要衝動!不要衝動!我祈禱。戚晨一把攥住伍雲樓的衣領,他吼道:“我戚晨是那樣的人嗎?你有什麽證據說是我偷藏了石頭?”我急了,要衝過去。方恬拽住我。
伍雲樓望著戚晨,伍雲樓的眼光那麽安靜,那麽冷,讓戚晨有點害怕,讓他覺得如此陌生。
戚晨放開他,苦笑,麻木地問:“我該怎麽證明自己呢,雲樓?難道你在我床底下發現了那些石頭?”
伍雲樓走開幾步,他望著遠處,沒有看戚晨:“我隻想讓你親口告訴我,石頭在哪裏。”
戚晨看著伍雲樓,他不得不向他認輸,他栽不起這個跟頭,他問:“如果我告訴你,我把石頭藏在哪裏,你會原諒我嗎?”
我看見方恬淚流滿麵,她是相信他的。伍雲樓回答得很有技巧:“我不會原諒你,但我會放你一馬。”戚晨軟弱地問:“怎麽放?”伍雲樓終於把視線轉到戚晨臉上:“我們把你的錢退給你,把石頭收回去,把情況向李泰龍說清楚。”戚晨艱難地吐出幾個字:“石頭是我藏起來的。”我的心幾乎都要爆裂。方恬抽泣起來。
伍雲樓終於等來了這一刻,他感到的不是憤怒,也不是獲知真相後的釋然,反而微笑起來:“藏在哪裏?”
戚晨的眼眶發熱,把臉轉開:“賣了。”方恬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
伍雲樓卻在等著戚晨把臉轉過來。兩人視線相撞,受不了的是伍雲樓,很奇怪,他明明在審判他,可是他在戚晨的臉上看到的不是後悔,不是羞愧,而是絕望。
伍雲樓把臉轉開,繼續追問:“賣給誰了?”戚晨低聲說:“賣給一個外地老板了。”伍雲樓的聲音越來越冷,逼問:“賣了多少錢?”戚晨想了一下,恍惚地答:“賣了、賣了二十萬。”伍雲樓冷笑道:“你還在撒謊。”他的話音未落,戚晨已經一拳把他打倒在地。我和方恬衝上去。我抱住伍雲樓,方恬抱住戚晨,我們拚命把二人扯開。
戚晨用腳踢他,痛哭,把他扯起來,對著他怒吼:“我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兄弟?你怎麽能這麽冤枉我?你憑什麽懷疑我?我根本沒有偷藏那批石頭。”
伍雲樓也暴怒地喊:“你到底賣了多少,賣給誰了?”
戚晨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永遠也說不出你要的答案。因為我光明磊落,你內心陰暗。你和覃中這麽害我,總有一天會有報應的。”
伍雲樓大喊:“你要是真心地悔過,我就放你一馬,可是你現在這種態度,我怎麽能放過你?”
戚晨吼道:“那你告訴我,我賣給誰了、賣了多少,我們找他對質。”伍雲樓搖頭道:“如果我說出口,你就沒有機會了。你可以出賣我,我不能出賣朋友。”
戚晨徹底絕望了,他曾經把自尊踩到了腳下,現在似乎離真相一步之遙,他卻堅持不下去了。
如果真有人挑撥離間,戚晨恨這個人的程度,遠遠不及他恨伍雲樓來得深。也許,他在刹那間就決定了,他也要讓伍雲樓嚐到這種絕望的滋味。
我也哭了。我讓方恬趕緊把戚晨帶走。
方恬把戚晨推上車。戚晨回過頭來,他的臉上全是淚水,他盯著伍雲樓說:“遲早有一天,你會知道我是被冤枉的,但你已經無法彌補了。”
伍雲樓麵無表情。戚晨把淚抹了,帶著笑,對伍雲樓說:“你害了我,我也不會放過你。”方恬把他拉上車,開車走了。
我緊緊抱著伍雲樓,哭了。伍雲樓一動不動,他的眼眶發熱,淚水開始傾瀉。
也許,他想起兄弟倆同甘共苦、一起創業的日子。他們的夢想和希望,都在今天化為泡影。他們的生活就從這一刻起,被徹底地改變了。
我們什麽都沒說,就這樣被暮色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