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隻需要和剛才一樣把這個遙控車裝置從密室中回收就可以了。”黑川千代裏環視眾人,命令道,“現在可以請大家再從玄關出去一次,繞到這扇窗戶外麵嗎?”
我們點了點頭,又沿走廊跑了出去。剛出發,就聽到背後傳來一聲:“停!”我們急忙站住了,回頭一看,黑川千代裏正捋著她的一頭短發說:“站在那裏不要動。現在我要回收遙控車的裝置了。”
聽了這話,我明白她的意圖了。原來如此,凶手是裝作和大家一起跑向玄關,然後趁人不備一個人偷偷折回來,回收了裝置。
但凶手究竟是用什麽方法回收的呢?我邊想邊注視著黑川千代裏的一舉一動。她又取來遙控器按下後退鍵,讓室內的遙控車開始倒車,我聽到了鑰匙轉動的“哢嚓”聲。我的大腦一瞬間有些空白,但很快明白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麽。她大概是通過讓遙控車的輪胎倒轉,轉動了插在鑰匙孔裏的鑰匙,從而打開了房門的鎖。黑川千代裏像是要證實我的猜測一樣,推開了那扇向內打開的門,把用膠帶固定在椅背上的遙控車拆了下來,又取出剪刀,剪斷把鑰匙和晾衣夾固定在一起的風箏線。然後,她把剪斷的風箏線和撕掉的膠帶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裏,拿著遙控車走出房門,“哐啷”一聲把門關上了。做完這些,她得意地說:“遙控車回收完畢。剩下的就是跑過去和大家會合。這樣,這個密室詭計就完成了。”
我們愣愣地看著黑川千代裏,又滿腹疑惑地麵麵相覷。
如她所說,用這個方法確實可以從現場回收遙控車。但這樣一來就產生了一個更加要緊的問題,也是一個絕對無法忽視的致命缺陷。
“開什麽玩笑!”終於,波洛阪忍不住喊道。他怒氣衝衝地朝黑川千代裏走去,態度激烈得幾乎要抓起她前胸的衣服。“開玩笑也得有個限度吧!”他的怒火終於爆發出來,“如果像你說的這麽做,房門不就沒鎖嗎!”
確實像波洛阪說的那樣。遙控車裝置雖然能夠回收,但回收的代價是凶手無法鎖上房門。這樣一來,這就不再是一間密室了。這不再是一間密室了!
麵對怒不可遏的波洛阪,黑川千代裏卻平靜地說:“這有什麽問題嗎?”
波洛阪聽了這話,呆若木雞。然後,他的態度變得越發強硬起來:“問題太大了!因為當時房門確實是上鎖了啊!”
“真的嗎?”
“啊?”
“房門真的上了鎖嗎?”黑川千代裏用大大的眼睛盯著波洛阪說,“案發後我們趕到案發現場這間房間的門前時,的確曾確認過房門是上了鎖的。但打破窗戶進入房間後呢?那個時候我們重新確認過房門上沒上鎖了嗎?當我們跑向玄關想要繞到窗外時,凶手獨自一人偷偷折回來,像我剛才演示的那樣開了鎖,回收了遙控車裝置,然後沒有鎖門便離開了現場。你真的能否認這種可能嗎?你真能斷言在我們打破窗戶進入房間時,房門百分之百被鎖住了嗎?”
波洛阪被問得一時有些語塞,但他馬上又氣勢洶洶地說:“當然,我能斷言。”
“你還記得吧?之前咱們從窗戶進入房間後,不是檢查過那把掉在地上的鑰匙是不是真的嗎?為了驗證我們的猜想,咱們把鑰匙插進了房門內側的鑰匙孔裏擰了擰。那時確實聽到了鑰匙轉動的‘哢嚓’聲。如果當時房門真的沒上鎖,那麽把鑰匙朝‘開鎖’方向擰的時候它隻會空轉而不會發出響聲。所以那個‘哢嚓’聲證明了當時房門是上了鎖的!”
我點了點頭,認同波洛阪說的話。誠然如此,那時房門確實應該是上了鎖的。
案發現場的房門內側沒有內鎖旋鈕,隻有一個鑰匙孔。與內鎖旋鈕不同,鑰匙孔單從外觀上無法看出房門是否已經上鎖。所以是不是當時的房門其實沒有上鎖呢?——以上是黑川千代裏的思路,我也可以理解她的想法。不過現實來說,她的思路不可能成立。因為我們都聽到了鑰匙轉動的聲音。可以確認,當時房門就是上了鎖的。
黑川千代裏點了點頭:“你的想法我也能理解。不過……”她環視眾人,說道:“不過,我當然有法子來解決這個問題。有一個詭計可以讓大家誤以為這扇沒上鎖的房門上了鎖。”
“有這樣的詭計?!”我說。
“不過,這個詭計相當簡單。”黑川千代裏笑道,“現在我就給大家演示一下。請大家進房間。”
她打開了房門。所有人都進入房間後,她自己也走進來,然後關上了門。
我們的麵前立著一扇未上鎖的房門。
“現在,這扇門沒有上鎖,”黑川千代裏說,“所以即使把鑰匙插進鑰匙孔並朝‘開鎖’方向旋轉,鑰匙也應該是空轉吧?可實際上並不是這樣。像這樣……”
黑川千代裏把手上的鑰匙插進了鑰匙孔裏,然後朝“開鎖”方向擰了擰。
就在她擰動的一瞬間,我們聽到了鑰匙轉動的“哢嚓”聲。
所有人都睜大了雙眼。
“這,這……”音崎的聲音有些顫抖,“你隻是弄錯了擰鑰匙的方向而已啊!本來想朝‘開鎖’方向擰,結果卻朝‘上鎖’方向擰了。”
“確實,這樣一來就會發出鑰匙轉動的聲音了。”我點了點頭,“也就是說,我們聽到的並不是開鎖的聲音,而是上鎖的聲音。所以現在,這扇門已經是上鎖的狀態了。”
我為了確認這一點,把手搭在把手上,轉動把手並拉了一下這扇朝內開的門。門毫無阻力地被打開了。我忍不住發出一聲驚歎。門沒上鎖。這是怎麽回事?剛才我明明聽到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黑川千代裏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我是用這個播放的聲音。”她點了點手機畫麵。
手機裏放出的,是鑰匙轉動的“哢嚓”聲。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所以你是在朝‘開鎖’方向轉動鑰匙時,用放在口袋裏的手機播放了‘哢嚓’的聲音嗎?”
黑川千代裏點了點頭,認可了我的說法。
“剛才演示這個詭計的時候,我不是讓大家從玄關出去,然後自己偷偷折回來回收了遙控車嗎?就在那時我順便錄了一段音。然後剛才又把這段錄音放了出來。”
確實,如此一來,別人就都以為房門一開始被上了鎖,在插入鑰匙後鎖又被打開了。難道凶手隻不過是給我們演了一場戲:其實一開始房門就沒有上鎖,凶手不過是裝作用鑰匙開了鎖嗎?
所有人都認為上了鎖的房門,其實並沒有上鎖——在已知的密室詭計中,確實存在這類手法。但這起案件的關鍵在於一開始房門的確上了鎖,凶手找機會把鎖打開,並從房間內回收了詭計中用到的裝置。但打破窗戶並從窗戶進入房間的我們,理所當然地認為房門還被鎖著。因為幾分鍾以前我們才確認過房門已經上了鎖。我們怎麽也想不到,就在自己離開房門繞到窗外的幾分鍾時間裏,凶手竟會打開房門的鎖。
我正思考著這些,突然音崎好像發現了些什麽,說了一聲:“嗯?”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黑川千代裏手中的手機。
“等等。我們發現充當屍體的布偶時,凶手也像你剛才一樣用手機播放了鑰匙轉動的聲音,是吧?”音崎扶著額頭,一邊回憶一邊說,“也就是說,凶手就是當時把落在現場的鑰匙插進鑰匙孔的人。如果不是的話,凶手就沒法演出這場‘開鎖’大戲了。所以,凶手就是——”
所有人都把視線轉向那個人。
“正是。”黑川千代裏說道,“所以,凶手就是你,蜜村漆璃。”
我被黑川千代裏說出的真相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蜜村是凶手?怎麽可能!
我想到這兒,正要替蜜村抗辯幾句時,突然腦海中閃過一幅畫麵——是蜜村手持拖把的樣子。
案發後,當所有人都繞道趕往案發現場房間的窗外時,蜜村手裏卻拿著一把拖把。為什麽她會拿著拖把呢?當然是因為她要打破玻璃。可真的隻是因為這個理由嗎?真相可能沒有這麽簡單。聽完黑川千代裏的推理後,我覺得另一種假說也能解釋蜜村這個行為的動機。
黑川千代裏提出的密室詭計有一個缺點。那就是當所有人都朝著窗外跑去時,凶手必須獨自折回房間回收遙控車裝置,所以隻有凶手會比其他人到得更晚。這種行動實在很不自然。如果蜜村是為了掩飾這種不自然,才特意拿著一把拖把的呢?也就是說——
“我剛才去找能打破窗戶的拖把了,所以比你們晚到一會兒。”
這個理由實在是很冠冕堂皇,聽起來也相當自然。我在看到手持拖把的蜜村時,也確實完全沒有懷疑過她的行動。我當時隻覺得:“哦,原來她是為了打破窗戶去找拖把了嗎?這家夥想事情真周到啊。”
我反複咀嚼著頭腦中湧起的各種念頭。在把這些念頭全都消化吸收了以後,我看向蜜村:“你是凶手?”
蜜村目不轉睛地盯著我,聳了聳肩,說:“是。我是凶手。”
眾人**起來。這股**尚未平息下來,大富原便開口道:“在本次‘密室詭計遊戲’當中,凶手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隻有一點,那就是偵探玩家提出的密室詭計是否正確。那麽,究竟黑川小姐的推理是不是正確答案呢?請回答‘是’或‘否’。順便說一句,我們不允許凶手玩家作偽證。如果她說的是正確答案,請凶手玩家一定要痛痛快快地承認。”
蜜村聽了,露出一絲苦笑:“這也沒寫在規則裏啊。”
“忘記寫上去了。”大富原毫無愧色地說。
蜜村又苦笑了一下,像放棄掙紮一樣歎了口氣,說道:“她是對的。黑川小姐的推理完全正確。我就是用她說的詭計製造出這個密室的。”
“遊戲第一回合的勝利者是黑川小姐——您破解了密室,可以獲得三分的積分。而蜜村小姐,您的密室被人破解了,作為懲罰,接下來的三天您將不能繼續參加‘密室詭計遊戲’。”
蜜村交代完自己的“罪行”後,遊戲主持人執木高聲宣讀了獎懲決定。我邊聽著他的聲音,邊覺得不可思議。我仿佛聽到自己一直以來都無比堅信的價值觀“砰”的一聲落在了地上。
蜜村漆璃竟然輸了。
而且是如此輕易地輸了。
我的雙目一度失焦,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聚焦於某一個人身上,是那位留著短發、年近三十的美人。
那個女人輕輕走向蜜村,在她麵前停下腳步,湊到她耳邊開了口。
“手生了?”黑川千代裏說,“還是說,你是故意露的破綻?”
“你覺得呢?”蜜村聳了聳肩。
黑川千代裏見對方是這個態度,一下子轉開臉走遠了。
蜜村久久凝望著她的背影。那雙眼睛中,混雜著憐憫、憎惡、信賴、仰慕等種種情緒。
[1]約合497億人民幣。——譯者注(本書注釋如無特別說明,均為譯者注)
[2]文庫本:日本一種A6大小、廉價且便於攜帶的平裝書籍,以普及知識為目的。
[3]純文學:一種側重表達內心體驗和抒發內心情感的文學載體,注重探索人的更廣闊、更深入的精神領域。與通俗文學相比,純文學作品可能顯得晦澀難懂。
[4]黃金周:日本黃金周假期一般在4月末5月初,時長一星期左右。
[5]日語中,“執事(shitsuji)”和“羊子(hitsuji)”的讀音很接近。
[6]原文中少女說話語氣類似於日本古語,故如此翻譯。
[7]哈瑞寶:德國知名糖果製造商。
[8]染井吉野:日本櫻花中最常見、最知名的品種。
[9]波洛:推理作家阿加莎·克裏斯蒂“波洛係列”推理小說作品中的主角。
[10]金田一耕助:日本推理作家橫溝正史“金田一探案集”係列推理小說作品中的主角。
[11]神體:在日本神道中,神體被認為是神寄寓之物。
[12]老紳士詹特曼:此處為諧音梗,詹特曼的英文為“gentleman”,有紳士之意。
[13]Wide Show:日本一類電視節目的總稱。這類節目通常聚焦社會新聞、民生問題、娛樂八卦等,在介紹背景知識和采訪相關人士的基礎上,聽取各領域專家的意見,展開深度討論。
[14]疊:日本房間麵積的計量單位。1疊為1張榻榻米的大小,相當於1.62平方米。8疊約為13平方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