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這般倥傯的日子總是過得格外快些,才進入六月,位於薰城東北方向的海沿上就真的建起了一所特殊的“小房子”。

彼時唐家新置的那一溜兒賭場已經裝修好了大半,全筱竼了了這一樁心事,平日裏出去的時候也比從前多了不少。剛巧近來薰城閉鎖的局勢已定,先前搬過來的那些國軍幹部、政府要員也都算安居樂業了,便時不時會邀請她去參加打牌和舞會之類的活動。

全筱竼雖然談不上喜歡這樣的虛熱鬧,甚至偶爾還會為這種紙醉金迷的生活感到一點點悲哀,可對於現在的她來說,再怎麽疲於迎合、苦於乏味,也終究要比那些孤枕難眠的夜晚更容易熬過去罷了。

這一日晚,全筱竼和唐少尹從別人家裏赴宴出來時,已是臨近午夜時分了。雖說夜來的溫度總是比白日裏要低一些,可每年隻要一入了夏,薰城的空氣中就仿佛時刻彌漫著濕淋淋的滯悶。

全筱竼對著天邊那一盞毛茸茸的月亮打了個嗬欠,再低頭時,卻剛好對上唐少尹從車窗裏探出來的那張臉。

全筱竼在眼前的朦朧中頓時產生了一瞬的恍惚,就為他那雙眼睛,實在是像極了唐先生。

“小嫂子?上車啊。”

啊……是了……

她當然知道的,他不是。

全筱竼用力眨了眨潮濕且微微刺痛的雙眼,將自己孤獨的身體放到了與唐少尹對角的後座。

“今天出來得是有些晚了,有點乏了吧,小嫂子。”

“還好,沒事。”全筱竼舒展了一下緊繃的後背,還是忍不住抱怨道:“也真是上歲數了,以前連著打三四個小時的牌根本就不覺得累,哪像現在稍微折騰兩天就看什麽都膩煩。酒也喝夠了、點心也吃絮了、跟那些官太太待在一起更是覺得沒趣兒,要不是將來辦事還用得著她們的丈夫,我才懶得跟她們虛情假意地周旋呢。”

“我知道,以前我哥還年輕時,也常說這樣類似的話。”

“他也跟官太太們周旋嗎?”全筱竼說完這話自己也笑了——看來真是困倦得腦子都要僵住了,難得有勇氣親口提起有關他的事情,結果說出的卻竟是這樣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句話。

“有時候男人之間的交際也未必像你想象中那麽容易呢。”唐少尹從後視鏡裏瞥了全筱竼一眼,見她似乎並沒有繼續追溯這件事情的打算,便隻好故作輕鬆地將話題又扯回到現在道:“不過話說回來,這樣的應酬多了固然令人討厭,可眼下卻也有人想來都來不了呢。”

全筱竼輕輕撩了下眼皮,“你說姓章的?”

“最近這段時間他已經找借口邀請過我們兩次了,為的不就是想請我們在中間說說話,好幫他留住他的碼頭麽,現如今眼看著政府征用在即,估計他也是時候更沉不住氣了。”

“這是他自己眼皮子淺,以為每年按數上供就可以在碼頭那一畝三分地上高枕無憂了,卻不想薰城還有被國民政府全權接手的一日,結果事到如今再想花心思往上攀也是苦求無門了。”

“那依你看,咱們可要出麵替他說上一嘴嗎?”

“我是不願意跟他這個人扯上什麽關係的,再說了,這恐怕也根本不是咱們說一嘴就能解決的問題。”全筱竼望著窗外被拋至在身後的一盞盞路燈又打了個嗬欠,繼而像是睡著了一般闔眼沉思片刻,道:“不過,事不過三,若是他再找出什麽理由邀請我們去他船上的話,賞他個麵子倒也未為不可。”

“那就且看他下一步怎樣行動吧。”

“嗯。”

“對了小嫂子,還有件事,之前我不是跟你說,原先在妓院裏充當雜工或打手的那些人正愁沒地方去嗎,這幾天我讓小伍帶人把他們篩了一遍,有三十幾個可用的,不如就讓他們留在賭場裏接著幹吧。”

“這事兒你自己做主就成了嘛,隻要能保證他們被分散開,而且每家店都還是我們的人說了算就行了。”

“這是自然。”

“我現在最擔心的,還是那些沒能留在軍妓院的女人會再起回來的念頭。你說那群當兵的也真是的,都什麽條件了還挑三揀四?害怕招進間諜所以要對女人們政審也就罷了,不識字不看新聞又算什麽毛病呢?難不成誰還特意花錢找她們探討國家大事?真是不打仗把人給閑瘋了。”全筱竼借著點酒勁兒氣呼呼地說完,也後知後覺自己這話說得有些不好聽了,於是忙轉圜了神色嚴肅道:“不管怎麽說,往後一定要更加仔細地看住底下的人,堅決不能在自己的地盤上被人鑽了空子。哪怕隻挨過這一陣呢,等萬事都安頓好了,他們去哪兒找什麽樣的女人都是他們的自由了。”

“放心吧小嫂子,這些事小伍都會安排人盯著的。況且有段翀的例子在前,隻怕現在人人邁進妓院的時候心裏都要抖上一抖呢。”

“段先生的確是色迷心竅自作自受。”全筱竼似有不屑地撇過頭說,“不過,左右他人也已經不在了,段家和唐家又是多年的交情,這種涉及私密的傳言我們還是不要過多議論了吧,免得落在外人耳朵裏,叫人以為唐家盡是不顧朋友臉麵的那種人呢。”

“嗯,這一點大家也都明白的,不為別的,單看你和四太太的麵子,也不會有人敢亂說什麽。”

全筱竼不置可否地應和了一句,可一回想起從前和四太太在一起時的情誼時,心中也是有所唏噓的。那樣溫婉善良的四太太固然是一個可交的好人,然而許多事上卻於自己並無助益,甚至設想將來,像這樣誆走段家產業的事也很可能再發生,又何談還有什麽麵子呢。

全筱竼想到這些不由無聲地歎了口氣,終是沒再說什麽,隻倚在不算十分軟和的靠背上淺眠起來。

……

轉眼又過了數日,這一天全筱竼正在家中閑坐,結果果然如先前所料想的那般,又收到了一封來自碼頭的沾著海腥味的請帖。

全筱竼本以為這次的借口會跟前兩次一樣,是他手底下有人晉升,或者他的某個姨太太又有了孩子,結果展開一看才發現自己實在是低估章先生的“沒事找事”了——他此番親自下帖,隻是因為從海裏弄到了一顆龍眼大小的珍珠,想請人去他船上觀賞寶物而已。

自然了,誰都知道這隻不過是明麵上的無聊說辭,那隻章魚真正的目的,恐怕還是借機用他的觸手多纏住幾個可用的人,好在關鍵時刻能替他說話、為他出力罷了。

“太太,帖子上可是有什麽叫您為難的事嗎?需不需要我打發人去把少尹先生給找回來?”送信之後便一直立在一旁的馮磊見全筱竼麵色稍有不愈,不禁小心地開口問道。

“不必了,這上麵也沒什麽要緊的事。再說羅寧這兩天正病著,少尹多去看看他也算是替我盡了一份心意了。”全筱竼說完將請帖細細地折回原樣,接著一邊揉搓折痕上的尖角一邊又吩咐道:“去打點一份還算像樣的禮物出來吧,再告訴小伍一聲,晚間你們倆跟我一塊兒去章先生的夫諸舫上作客。”

“太太您要去?之前章先生請您,您不是都說不想去麽?”

“之前是之前,如今有那麽大的珍珠可看,為什麽不去?”全筱竼輕笑一聲,顯然是不欲再與馮磊解釋更多了。

“太太……有件事,我不知該說不該說……”

“什麽事?”

“章先生這個人,我們家旁人暫且不論,可伍哥卻恐怕是頭一個瞧不上他的,萬一他跟您去了又誤會什麽,乃至生了嫌隙,隻怕——”

“隻怕什麽?”

全筱竼皮笑肉不笑地聽著馮磊這一通看似有理的緣由。她當然知道小伍作為唐先生留給她的親信,對於她和其他男人往來之事一向是有所介懷的;但她亦知道,馮磊作為她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對於小伍仍被重用一事隻怕也會日漸眼熱。不過是因為這大半年一直相安無事,她才懶怠主動去說罷了,卻不想到底還是有人耐不住性子先提了起來。

“隻怕什麽?怎麽不說下去了?”

“沒,沒什麽……是我多言了……”

全筱竼認真睬了兩眼馮磊臉上的畏縮,見他屬實是有了悔過之意,方緩和道:“好了,我知道你是為了一家子和睦,更是為了我著想才總會有這樣那樣的擔憂。可是小伍跟旁的人不一樣,他是在唐家住了快小半輩子的人了,即便他真如你所說會對我的某些行為有所質疑,我也絕不相信他會做出對我不利的事。你也是如此,明白嗎?”

“明白……”馮磊垂首品味著最後這句並不能算作安慰的安慰,半晌過去,才抬起頭望著全筱竼已經不再溫柔的唇角說道:“您放心,我是連質疑您都不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