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接見室的門扉時,遊方有那麽短短的一瞬間,還以為自己穿越回了最不願回憶起的一九三九年。隻不過此時眼前的情景早已和當年調了個個兒:站在門外擁有自由的人是她,而被牢牢禁錮在一把椅子上的人卻變成了苟以林。
“全……”
“我知道你要問我什麽,不必說了。”
遊方鎮定地打斷了苟以林即將脫口而出的呐喊。她本就是氣質極其清冷的女人,尤其在這樣嚴肅而又逼仄的空間中漠然開口,更有一種令人難以反駁的威懾。
“隻是,你想問的事,不巧也正是我想知道的。你之所以一見到我就抓住不放,無非是認為從前我與她親密無間,所以有關她的任何事我都應該知道罷了。當然,退回至五六年前也的確是這樣的,可自從內戰再起,我與她之間的聯係也自然早就中斷了,這其中的緣故就不需要我再做說明了吧。”
遊方說到這兒後頓了頓,接著繼續迫視著苟以林充滿茫然的雙眼說道:
“進來見你之前,我已經問過了負責看守你的獄警,他們說你被捕時正在暗中計劃逃往薰城,想必是從新聞上知曉了她在那裏,且身邊已經不再有她先生的緣故吧?你與我當時都在芽城,你從新聞上得知,我也一樣從新聞上得知,所以你仔細想想,此時此刻你能從我這裏問出來什麽呢?還是趁早打消掉這個念頭吧。”
遊方井井有條的一席話,令苟以林頓時像頭頂滾過一陣駭人的驚雷般,頹喪地呆滯在了那裏。看樣子他是把每一句話都聽懂了,也相信了,沒準兒過了今天就會打心眼裏接受這個事實,然後再也不發瘋不吵鬧。可誰知寂寂片刻過後,從他刀刮一般的喉嚨裏擠出的卻依然是一句可憐的昏話,可憐到就連遊方聞之都忍不住有些感慨心酸,亦忍不住想要探究出他如此癲狂背後的原因與事實。
“可是我……我想見見她啊……”
“就算你知道了她的具體所在,那又能如何呢?”遊方的唇舌似有些僵冷,足足緩了半日才回複他說道,“是你能離開這裏?還是你認為她能為了你到芽城來?你現在唯一能做的就隻有好好接受改造而已,不要再做這些無意義的妄想了。”
“可她明明答應了會等我回來的!”
“不許喧嘩!坐好!”
“無妨。”遊方抬手示意一旁的獄警不必過於緊張,見苟以林重新歸於平靜之後,方繼續道:“你要知道,你我這次交談的時間隻有十分鍾,而現在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半,如果你再這樣的話我就要提前結束會麵了。”
“不,不,你不知道,她真的答應我了,可第二天我再去的時候她就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蹤,還帶走了我的兒子!”
“你的兒子?你兒子和你太太在一起待得好好的,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說的不是他,我說的是我和全筱竼的兒子。”
“什麽?”遊方眉心速緊,先是為了全筱竼的名字驟然當著外人出現在這裏,再然後,便是她亦隱約意識到,苟以林的話未必沒有絲毫道理跟依據可循。
“她不是有一個兒子嗎?”
“所以呢?”
“那是我的孩子啊!真的!我發誓!他再過兩個月就十一歲對吧?我每天都算著日子,一定不會錯的!我知道她不會那麽狠心殺了我跟她的兒子的!”苟以林臉上的興奮越發扭曲成一種難看的猙獰,徒勞地前傾著身子向遊方乞求道:“求你了,你讓我見見她,你肯定有辦法的。你跟她好了那麽多年,當初你在軍法處的時候她還讓我去看你呢,怎麽你就聯係不到她了呢?我就是想在死之前再見一見她和孩子而已,最後一麵了,最後一麵還不行嗎?”
遊方聽到這裏,不由茫然地看了負責記錄的獄警一眼,問:“他的刑期已經定了嗎?”
“定了,就在年前。”
“這麽說……”
遊方稍顯震驚地睜大了雙眼,本想感歎一句:這麽說,自己十二月再來演講時,豈非就是最後一次能見到他了?可是想想又覺得以她的立場說來實在可疑,便隻得罷了,轉而又膽戰心驚地思慮起苟以林方才所說的那些話來。
若論細想,木木那孩子身上的疑點無非有二:一是出生的日子比正常早了許多,二是不隨父姓而隨母姓。隻不過當時礙於唐家的威勢太強,又早早公開了這兩處疑點的緣故,才沒人敢在外麵說三道四罷了。
可如今想來,當日全筱竼在苟以林手上所遭受的那些事本就毋庸贅述,與他育有一子也自然不是全無可能,唯一叫人想不通的,無非也就是她居然真的留下了這個孩子。隻是不論留與不留,甚至於不論她是有孕還是無孕,隻要她當初依靠謊言離開了苟以林,就足以令他終生都走不出心裏的這重魔障了。
“遊幹事,時間差不多了。”
“別!別讓她走!再給我幾分鍾!她還沒答應讓我見到我的女人跟孩子啊!就讓我見見他們不行嗎?!”苟以林激動地坐在椅子上高喊道,仿佛他即將麵對的並不是遊方簡單的離去,而是突然宣布提前到來的死刑。
“別亂動!安靜些!”
“苟以林,看來你是真的瘋了。”遊方說著話也站起身,一如剛進門時那樣冰冷地望著他道:“你說的這些事,與我的工作無關,與你自身的最終結果也無關,所以我勸你從今天起不要再胡思亂想了。如果你能在這段時間裏好好表現,那你的家人也會因此過得更容易一些,所以如果你還在意他們,不希望他們也和你下場一樣的話,就別再說這些胡話瘋話了。”
“這不是胡話!我沒瘋!我真是全筱竼孩子的父親!你不信可以去問她啊!”
“我走了,請留步吧。”
遊方朝屋內的獄警點一點頭,並在他對她與全筱竼的關係起疑問前先一步請辭道。隨即,她飛快地又瞥了苟以林最後一眼,以一種悲憫而坦然的語氣向無人之處說道:
“但願我今天在這裏說的話能夠有用,也但願三個月之後我再來時,能帶來更多更新的知識和消息,以令這裏的人都能有所改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