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想問我什麽,那些話你已經翻來覆去地說過很多次了,而我也的確是帶著答案來的。但是苟以林你要明白兩點:一是全筱竼屬實不知道我今天會來這裏見你;二,秘密就是秘密,就算……”

“我知道!我不說!我發誓一直到明天早上我都不會對任何人說!這樣行了嗎?你可以告訴我了吧?”

苟以林極其亢奮地搶先一步說完了遊方要說的話,顯然是已經猜到了什麽的。然而除了他自己,誰都不知道他在桌子底下是用了多大的力氣把虎口擰得生疼,因為隻有這樣,他才能保證自己不會不受控製地叫喊出來,才能讓對方滿意且信任地告訴他事情真相。

遊方麵對這樣的一個人忽然冒出一個十分奇怪的想法:

如果狗會說話的話,那或許就是像他現在這樣吧。

“這個,是筱竼隨信一起寄過來的。”遊方將照片緩緩地推到苟以林麵前,猶豫少頃,還是另作補充地對他說道:“這個孩子姓全,叫全昔木,到上個月就正好十一歲了……筱竼說,他是個很懂事的好孩子……”

如此客觀而籠統的介紹,就如默劇開場前簡短的旁白般,迅速湮沒在了苟以林翻覆不定的情緒之下。他的目光貪戀地停佇在這張黑白的人像上——明明全筱竼的樣子每天都在他腦海中浮現無數次,可此時映入眼簾的卻竟自像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身影,他不得不細看她的每一根發絲、和衣裙上的每一處花紋,才仿佛能夠相信這真的是他日思夜想了整十年的愛人;而站在她旁邊的這個少年呢,苟以林當然是從未見過他的,卻不知為何油然而生了一種純粹的熟悉感與親近感,尤其當他看久了他臉上不大明顯的笑意,發現他真的十足繼承了全筱竼的美貌時,就更是喜悅自豪到無以複加,連同明日即將麵臨的人生終點都似乎可以渾然忘卻了。

“他叫什麽?”苟以林置若罔聞地喃喃問道。

“全昔木。往昔的昔,樹木的木。”

“昔木……昔木……真好……真好……”苟以林將這個名字在口中反複顛倒了六七次,忽然欣慰地笑著說:“我就知道她一定會記住我說的話的。我說過,我最想和她一起回到木器店還在的那個時候,她一定是因為記得這個,所以才為我們的孩子取了這個名字的。”

“因為你?”

遊方麵對苟以林自信的笑容微微一怔。盡管比起“雙木為林”,這的確是一個更有道理、也更容易讓她接受的借口,可是隻要一想到他當初對全筱竼說出這番話時是怎樣的情境,就還是忍不住心生怨怒道:

“全氏木器店是她從小成長起來的地方,她當然會懷念它,不管這份懷念裏有沒有你,都不影響她在自己後代的名字中包含她對往日時光的追懷。”

“你不信?哼,也對,外人怎麽可能理解我和她之間的感情?你們都以為她一定恨透了我,更不可能留下我跟她的孩子對吧?可她偏偏就留下了,不僅留下了,還對他這麽好,這就足以說明她根本不像你們想象中那樣恨我!”

“這是你自欺欺人!筱竼之所以選擇生下這個孩子,是因為唐先生不忍看她承受比生產更傷身體的痛苦;她悉心養育他、愛護他,也是因為他跟自己身上的相似之處更多,並且唐先生願意折尊將他視為己出而已,和你又有什麽關係?你對她來說永遠都是個無法原諒的敵人,哪怕是你死了,她都永遠不可能原諒你!”

“那她為什麽要讓你給我看照片?!你說!她為什麽要讓我知道這就是我和她的孩子?!”苟以林情緒激動地從椅子上一躍而起,全然不在意自己正因為手腳被束縛而險些跌了一跤。“她都沒有當麵承認過她恨我,輪不到你們來說!再說就算是她真的一輩子都恨我又能怎麽樣?你以為我怕她恨我嗎?我怕的是她會忘了我!那樣我在她心裏就真的是個死人了你明白嗎?!”

“苟以林!你坐下!”

“你以為我不知道她不喜歡我是嗎?她和我在一起那段日子,就沒有一天、一個晚上、甚至一瞬間的喜歡是給我的,你以為我會不知道嗎?可就算是這樣,我也依舊願意相信遲早有一天她會回心轉意。今天不會,或許明天就會了呢?再不然還有一輩子呢,隻要能把她留在我身邊,那她的心就也可能遲早有一天會屬於我啊!”

苟以林一口氣說完這些,便好似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一般重新跌坐了下來。他用自己蜷縮且顫抖的雙手輕輕撫過照片上的每一寸,眼中流露出的也儼然盡是對妻兒才有的愛惜。而緊隨其後的,他又像堪堪意識到自己明天即將離開人世那樣,帶著顯而易見的不舍與抗拒,發出了一個瀕死之人應有的哽咽與歎息。

“就算我是自欺欺人,那又怎麽了?都到了這個時候了,別的死刑犯還可以要求在臨刑前吃頓好的呢,我就想騙騙我自己,說她心裏有我都不行嗎……再說,她那麽會撒謊的一個人,興許臨了了真肯再發發善心,再最後騙我一次呢……你們連這都不許嗎……”

良久,在一段模糊而不息的時間過後,遊方所能聽到的除了屋外的落雪和腕表上的走針,餘者便唯有苟以林痛苦的呼吸聲了。她緘默地凝視著麵前這個幾近陷入崩潰的男人,似乎心中的憐憫還在,無奈也還在,但更多的,是她明確認識到了自己在這件事上真的就隻是個徹頭徹尾的外人。

是啊,從外人的視角看去,這些年全筱竼與苟以林從陌生人到冤家、從冤家到朋友、從朋友回到陌生人、又從陌生人變成仇人,因此最終她對他是理所應當滿懷恨意的。可就在從一個階段邁向另一個階段的過程中,他們共同經曆過什麽,又各自感受過什麽,卻注定是隻有他們自己才知道的事情了。

遊方以旁觀者的身份見證並感知著這一切,一時間似乎也分不清楚究竟誰更可憐。

亦或者,是該反問這個世上誰不可憐。

“時間差不多了,我該走了。”

“不!不!別走!你別走!”苟以林再次激動地從座位上跳起來,用手臂胡亂抹去臉上的涕淚後,又追問道:“筱竼她,難道就沒有別的話要你告訴我了嗎?或者她有沒有什麽想問我的?什麽話都行!”

遊方聞之草草回憶了一下那封信上的內容,然後說:“沒有。”

“不可能!你再好好想一想,一丁點關於我的事都沒有嗎?”

“真的沒有。”遊方看似有些不耐煩地皺了下眉頭,但想了想還是補充道:“她說,雖然她對梁有生那一家人永遠都不會有半點好感,但畢竟幼子無辜,如果可以的話,還是希望我們能夠善待並教育你的兒子。”

“我兒子?”苟以林低下頭茫然地看向桌上的照片,“這不是我的兒子嗎?”

“嘖,我說你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筱竼說的是你和你太太梁月瓊的孩子,那個跟你一樣名正言順姓‘苟’的孩子。”

“哦。”苟以林頓覺無趣地隨口應了一聲,就仿若全然不記得自己還有這麽個兒子一樣,旋即抬頭又問:“就這樣?沒有了?”

“沒有了。”

遊方說完順勢欺身要將桌上的照片收走,卻不想指尖連碰都尚未碰到一下,就險些被苟以林手腕上的鐐銬給打到。

“你要幹什麽?放下。”

“別拿走這張照片!求你了,我想帶著它,讓我死的時候帶著它行嗎?”

“當然不行。”遊方挺直身體正視著苟以林的眼睛,神情和語氣中都沒有出現一絲波瀾。

“可我就這麽一個要求啊!我就想讓她再陪我最後一次都不行嗎?”

“苟以林,我今天來告知你這些已經是很危險的破例了。我當然無需你體諒我的立場,可是筱竼呢?你總該為她在薰城的平安想一想吧?”

“她?你們還要把她怎麽樣?她都逃得那麽遠了,你們難道還不肯放過她嗎?”

“不是我們肯不肯放過她的問題,你怎麽……算了,我和你說也說不明白,把照片給我,我要走了。”

“不。”

“交出來。”

“不!”

“苟以林!都什麽時候了你還要負隅頑抗?趕緊給我……你幹什麽……住手!你真瘋了是不是?!你……”

遊方瞠目結舌地望著眼前迅疾發生的這一切。她已然預料到了苟以林會為了留下照片而反抗她,甚至還會在情急之下不要命地動手襲擊她,可是,最終的結果居然是他把照片給吃了?就那麽果斷地折了幾下,然後像吃點心一樣硬生生地給吞下去了?為了這份連他自己都明知不可得的情意,竟真的瘋魔到如此地步,值得嗎?

篤篤篤!

“出什麽事了遊幹事?不要緊吧?”

獄警們一陣風似的闖入,霎時間打破了屋內短暫且又微妙的寂靜。遊方似乎還沒有從方才的驚詫中緩過勁兒來,原地怔了半日,方才知覺約定會麵的十分鍾確實已經到了。

“遊幹事,他沒有趁我們這次不參與旁聽,對你做什麽違規的舉動吧?”

“沒有,沒什麽……人之將死,情緒難免失控罷了……”遊方遲鈍地搖了搖頭道。抬眼隻見苟以林仍縮在角落裏喃喃自語著,諸如:“我再也不要和她分開了”,“誰都別想讓她離開我”之類的瘋話,便越發覺得嗓子裏也像塞著糙硬的相紙一般,什麽話也說不出了。

“那,時候不早,我們就先帶他出去了。外麵風雪大,遊幹事你回去的時候也多小心些。”

“好……多謝……”

遊方答應著,將視線從苟以林身上緩緩地移了下來。她似乎很想再對他說些什麽,卻終究沒有忍下心開這個口,自然,也更沒有留意到在她為此心神不定的同時,身後那兩名獄警的眼中有著怎樣不安的揣測與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