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正午的陽光在窗下灑下薄薄的一層,當臥室的房門合上之後,母子倆便擁有了一個相對獨立的安靜空間。全筱竼輕手輕腳地為木木換下了磨損的髒衣服,又浸了幾塊幹淨的新毛巾,繞過傷口仔細擦拭著他臉上和身上的灰塵,期間唯一所說的話,也不過是問問他舉動之間疼不疼而已。

所幸木木渾身上下受傷的地方並不多,除了臉上的幾道抓痕,就隻有胳膊和小腿上有幾處擦傷跟淤青。全筱竼見狀也總算是放心不少,男孩子麽,這點程度還算不得什麽,於是便叫他自己把袖口跟褲管都卷了起來,另外找出了家裏常備的消毒和外傷藥粉,準備邊談心邊給他上藥。

“好啦,這回跟媽媽說說吧,到底因為什麽和別的孩子打起來了。”

“也沒什麽……沒有什麽……”

全昔木略有些膽怯地抬起自己好看的眼睛,似乎是想從母親口中聽到一些勸解或安慰的,可惜話到嘴邊還是被他給默默地咽了回去。而全筱竼見他這樣,也知道這孩子定是真有了什麽說不出的委屈,並且八成又像上次一樣起了什麽多餘的小心思,因此倒不好直接問了,隻得換了種語氣從旁接著問道:

“對了,媽媽還沒問你呢,是誰把你和妹妹提前送回來的?學校的老師嗎?”

“嗯,就是我們班的老師。”

“那他怎麽沒進來呢?把你們放到家門口就走了?”

“老師說,他還要回去看著那四個同學,等放學的時候好見一見他們的父母,所以就趕緊走了。”

“哦,這麽回事。”全筱竼配合地點點頭,一壁腹誹身為教師卻對學生這樣區別對待實在是有些欠妥當,一壁忽然反應過來又道:“所以,跟你打架的一共有四個孩子?”

“嗯。”

“他們四個人打你一個,結果你就擦破點皮?”

“嗯。”

“那他們呢?”

“應該,也差不多……但有一個,我知道我打掉了他一顆牙……”

全筱竼略微驚愕地望著兒子抱歉的神色,一時間不覺連手上的動作都停了。可是,她似乎並不想責備他對同學出手太重,也並非認為依靠武力反擊是完全可取的,她隻是從心底生出了一種怨懟的疑問:難道打架的天賦也能由父親遺傳給兒子嗎?

“媽媽,我知道我不應該和人打架,我知道錯了……你別生氣了吧……”年少的全昔木看母親半天沒有說話,不由也沒了主意,忙認錯道。

“嗯——沒有,我沒有因為這個生氣。”全筱竼認真地想了想接下來要說的話,然後道:“媽媽當然是不喜歡你打架的,天下沒有哪個母親會希望自己有一個愛打架的孩子。但是,如果真到了不得不打的時候,那媽媽就寧可看到你是打贏的那個人。因為比起你受傷挨欺負,其他的對於媽媽來說都不算什麽,明白嗎?”

“那,不管我說什麽理由,你都真的不怪我嗎?”

“當然是真的,隻要你肯對媽媽說實話。而且隻有你實話實說了,媽媽才能想出辦法來幫你解決問題呀。”

全昔木似信非信地點了點頭,默默玩了一會兒衣襟最底下那顆扣子後,終於肯開口道:“就是,今天下課的時候,妹妹來班裏找我,結果就有幾個同學嘲笑我們,說的特別難聽,我一生氣,就動手打他們了。”

“他們笑你跟妹妹什麽?”

“他們說,全學校的孩子,就我們兩個沒有父親。還說經常看見二叔來陪我上下學,和你也很要好,所以……所以興許我和妹妹,壓根就是二叔的孩子……”

如此簡短的幾句惡語,令全筱竼毫無防備的心中頓時掠過一陣驚悸。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剛剛聽到了什麽——對單親同學的家庭肆意中傷,對別人的身世和父母惡意揣測,這是十來歲的孩子之間應該出現的對話嗎?

可是冷靜下來再一想,孩子們又哪裏是生來就懂得這些的呢?必定是無意間從家長的口中聽會的罷了。這一年來全筱竼心裏清楚的很,對於她這樣一個遠道而來的孀婦,外界總是有著諸多見不得人的猜想跟議論:章漁百般討好她的時候就謠傳她和章漁;看見馮磊近身隨侍就謠傳她和馮磊;更有甚者,說她和小伍不清不楚了許多年的也大有人在;又遑論是一直沒有結婚生子、並且對她跟孩子照顧有加的唐少尹呢?

全筱竼厭惡這些流言,卻也不屑於這些流言,因為她知道有些人的思想就是離不開男女之事。可如今看來,她這自願和普通人友好共處的想法還是太過仁慈了。就算這次沒必要拿小孩子之間的矛盾大做文章,至少也該讓他們知道知道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以及如果有些話不敢當麵讓她聽見,那就最好也乖乖記住不要讓她的家人聽見,否則再有下次的話,可就不隻是她帶人“登門致歉”這麽簡單的了。

“木木,來,把那隻手給媽媽。”

“你不生氣嗎?他們這麽胡說八道。”

“既然知道是胡說八道,那就沒必要真和他們生氣,而是要冷靜地想個辦法讓他們往後不敢再說,那樣才算是真正把問題給解決了。”

“那……我今天已經打了他們,你說他們以後還敢說嗎……”

全筱竼抬起頭睨了他一眼,柔聲道:“你放心,等過完了新年,媽媽會去找你的老師好好談一談的,也會帶人親自去拜訪一下那幾個孩子的父母,免得再開學時你見了他們覺得尷尬。木木和妹妹呢,就隻管認真地把書念好,其餘什麽都不必多聽多看,更不必多想,知道了嗎?”

“嗯。知道。”

“還有,像打架這種事終歸不是什麽好事,以後盡可能別再發生了。你是學生,在學校裏遇到麻煩是可以去找老師幫你的,否則像這樣自己把自己搞受傷了不說,媽媽看著也心疼啊,你不能以為媽媽對你隻有生氣或者不生氣吧,你是我親生的孩子,母子連心,你好歹也得替媽媽想一想啊。”

“嗯……我記著啦……”全昔木極乖巧地點頭答應著,但想是甚少聽到母親說這樣直白的話的緣故,欣喜之餘也不由得害羞起來,小聲辯解道:“我沒事的,媽媽,就是擦破點皮,其實根本不怎麽疼。”

“還說呢,你自己瞧瞧,這腿上的淤青都快有雞蛋那麽大了,能不疼麽。”

“真的不疼,你別擔心,過兩天它自己就會好的。”

全筱竼在聽到這句稚語的同時,幾乎刹那間就生出了一種沒來由的恍惚。距今那樣遠,她當然早已經忘記了在自己二十歲那年,那個為她打架受傷的男人也是這樣,一邊假裝不疼一邊讓她不要擔心。可此刻卻不知為何,她望著木木澄澈而認真的眼睛,忽然發覺不管這個孩子長得有多麽像她,也終究無法抹滅那個人印在他骨子裏的影子。

“媽媽?你怎麽了……你怎麽哭了呢?我真沒事的,你就別傷心了吧……”

“沒有,媽媽不是傷心……”全筱竼抬起手腕輕輕擦去了眼角的淚痕,溫和地微笑道:“媽媽隻是想,要是你父親在,就一定不會有人敢那樣說你了。他那樣厲害的一個人,要是有他在,也就一定不會有人敢再欺負你了。”

“父親他真的很厲害,是嗎?”

“是呀……他年輕的時候,是我見過最會打架、最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全昔木聽罷同樣有些失落地低下了頭。自記事起,父親唐少孚就總是臥病在床,也不大與自己親近的。他想象不出那樣的父親年輕時會是什麽樣子,更想不到以父親和母親之間十九歲的差距,母親剛剛所說的那些話根本就不會成立。

不過轉念,他就為自己與父親存在相似之處而純粹地高興起來,十來歲的少年,正是敏感與驕傲、天真與成熟共存的時候,於是他起身似模似樣地摟住母親的雙肩,說道:“媽媽,你別擔心,雖然父親不在了,但你還有我啊,我以後一定會照顧好你和妹妹,不讓你們受一丁點委屈的。”

少年尚且單薄的臂膀,就如同在空中初飛不久的羽翼般,帶給了全筱竼一絲久違的支撐與溫暖。同時也令她在驚奇中意識到,這個曾經自己連看都不願意多看一眼的孩子,竟已然在不知不覺間成為了她今後最能夠觸碰到的依靠。

“你呀……才多大的孩子,竟也會說這樣的話了……”全筱竼無不動容地撫了撫木木白淨的臉頰,而後一壁為他整理好新換的衣服,一壁又有意無意似的說道:“我知道你一定會保護我,但你要記住,千萬別認為單憑打架就可以保護我呀。還有,這世上值得你用心牽掛的人和事還有許多呢,比起永遠都隻想保護我一個,我更希望你能平安順遂地過好你自己的人生,知道了嗎?”

“嗯……知道……可是,我還是最喜歡和你在一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