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寂靜過後,情緒緩緩歸於平定的遊方也逐漸反應過來,自己剛剛的確是冒撞了,因此即便是對方要因她違紀而對她做出處罰,她也自知無話可說。

然而令人不曾想到的是,監察組的人聽完這些話並沒有如預料般對她嚴厲相向,而是在耳語幾句之後也恢複了平靜,肅然道:

“建國前夕,也就是四九年九月,金聰同誌在掃清特務的過程中犧牲的事,你應該還有印象吧。”

遊方一怔,顯然不意會被提及這件殘忍的往事,頓時連額角的神經都近乎不受控製地抽跳了兩下。

“那次行動的時間、地點等重要線索,據說是你向金聰同誌透露的,是嗎?”

遊方在沉默中傷感地回憶了片刻,而後說:“是我在工作中察覺到了那家車行有不對勁的地方,並把這件事告訴給了金聰,有什麽問題嗎?”

“嗯,難為你還記得。想必你也知道金聰對你一向信任有加,所以一定會采納你的建議去那裏執行任務吧。”

“……”遊方下意識地張開微微幹澀的嘴唇,這才後知後覺對方問她這個問題的真實原因,竟然是連這件事都懷疑到了她的頭上。

“金聰同誌向來謹慎小心、顧全大局,不可能首先考慮用犧牲自我來換取任務的成功。可是從他為了救你而不惜違反紀律,到後來聽了你的情報不幸在行動中犧牲,你在這其中究竟扮演著怎樣的角色,又發揮著怎樣的作用,還真是讓人不得不重新揣測了。”

“所以,就因為這些,就因為我認識全筱竼,你們便要懷疑是我故意害死了金聰嗎?”

“雖說時隔多年許多事是已經查無可查,可這前後關聯到一起,不能不讓人產生懷疑。”

“嗬,是嗎?隻怕是因為金聰已經過世了,才能在你們眼裏成為被人陷害的英雄吧?如果他還活著,是不是此時此刻也和我一樣正在被你們盤問?甚至也被懷疑成故意落入敵人本營的奸細了?如果當初死的不是他而是我,那是不是現在我就成了英勇犧牲的好人,而他要變成耽於個人感情的嫌犯了?”

“遊方!我勸你不要太放肆,你今天說的這些話可都是要收進筆錄裏的!”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難道我不說這些話,你們便能打消對我的懷疑了嗎?”

“記下來了吧?都記下來了吧?這種未經允許就在監察組肆意咆哮的行為,統統都記下來!”

“是是,是。”一旁負責記錄的女同誌想是剛參加工作不久,還未曾遇到過這樣的場麵,因此筆下早就顫顫巍巍地落不下去了,眼神中更是充滿了猶豫跟惶恐,而且若是遊方沒有看錯的話,應該還頗有些由此及彼的同情。

“將她帶下去,暫時和前幾天一樣保持監視,後續等我們掌握了更多證據自會再行詢問。”

“不論你們再問我多少次我的回答也都一樣——我從未對不起我的信仰。”

遊方起身正視著昔日同為理想而戰的同誌們,坦然地留下了這樣一句話。而在此之後,包括春節和元宵這樣的大日子在內,監察組待她也都確實沒有免去嚴格的監督跟查問。亦或者說,即便是沒有確鑿的證據能夠證明她與國民黨反動派之間存在瓜葛,單憑她那日在審問過程中的表現,他們也注定不會輕易放過她了。

遊方對此固然是寒心的,可是倔強如她,卻不後悔。

她隻是時不時會在孤獨中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忽然不知道自己這些年到底為了什麽失去家人、失去朋友;為什麽帶著“正直”的標簽活了半輩子,卻驟然變成了別人眼中的叛徒;甚至於為什麽金聰要離世得這樣早、這樣可惜,否則若他還在,就算不能在外人麵前證明她的清白,至少也能讓她相信在這偌大的天地間,有人肯感同身受地理解並信任她,而這對於今日的她來說無疑就是最好的安慰。

……

很快,關於“疑似通敵分子”遊方的處理,就在芽城倒春料峭的三月初定了下來。打擊與不公固然有,然而事實上的結果卻並沒有遊方想象中那般嚴重:從此不再擁有宣傳幹事的職務是必然的,除此之外,便是每天隻能處理一些沒有意義的資料,並且外出的一切行動都要處於監視之下。

或許這就是餘生了吧,遊方想。

從此生活在一個無關緊要的地方、做著無關緊要的工作、繼而變成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想想也真是諷刺,為了所謂的理想積極進取了近二十年,甚至不惜放棄安穩人生的她,到頭來居然連最基本的尊嚴跟平淡都不能擁有了。那她這小半生的波折到底算什麽?流過的那些鮮血、那些眼淚,親身經過的那些生離死別,又算什麽?她從來沒有奢求過用前半生的荊棘來換取後半生的鮮花,可為什麽偏偏是她最信任、也最能依靠的人們,反過來用這些荊棘困住了她呢?

遊方想不明白,想到頭痛欲裂都想不明白。

所以索性不再去想。

隻是,人的思緒往往如精力一樣是守恒的,遊方在日複一日的枯燥中反而變得比從前愈加多思,尤其時常惦念起陳修和陳允——這兩個早已離她遠去,甚至連容貌都變得模糊的孩子。她遺憾自己可能終生都無法與他們再見,也深知自己作為母親,的確有數不清對不住他們的地方。可是轉念,她又慶幸她的孩子們都已經離得她這樣遠、過得這樣安生,就連陳恩鬆也算在內,她深覺上麵沒有查出他當年的事來真是太好了,否則一旦被人得知那時正是他向敵人泄露了她的行蹤,那他就注定會和她一樣被視為叛徒,而且是實打實的叛徒,她跟他,也注定要在互相牽連、互相虧欠中做完這一世的夫妻了。

而除去他們,她還會在頭痛的間歇想起很多事。

想起從前放學路上和全筱竼一起吃過的小餛飩。

想起早已相繼過世的方燕森和秦敏芝。

想起金聰借給她讀書筆記的那個夜晚,和被墨水染濕的那封短信。

想起唐家那些曾經照顧過她,卻早已被她忘卻的人們。

再然後,她忽然想起曾經的曾經,自己曾設想過要寫一部長篇故事或一本書。

於是一九五一年盛夏的某一天,她在偷偷節省下來的一疊草紙上落筆道:

全小姐與遊小姐的故事,從她們二十歲那年秋天才算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