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為洲比自己預想中更早地過上了養老生活,雖然那隻是在醫生告訴他三高的時候。
為此朋友們還笑話他怎麽開始怕這點小問題,四十幾歲的人,身體有點小毛病很正常。放著好好的生活不享受,怎麽想不開就要開始養生。
他在飯桌酒局上出現的時候越來越少,卻花很多時間和人聊飲食,品茶和字畫。他每天定時去鍛煉,大多數時候還會帶上那隻已經老得有些不願意動彈的狗。
他的生活漸漸被這些他從前覺得毫無意義的事情填滿,他竟也覺得充實。身體要緊,這話真是說的好。
周圍人不知道這人為何心性大變,但從沒人敢勸他。王燕芳起初還擔心他心裏過不去,見他這樣倒也放下一些心來。
隻是有一次她委婉提起有個姑娘不錯,堪堪起了個頭,就見兒子笑著和她說:“媽,別招人煩。”
那之後他快一個月沒回家,王燕芳私下裏也偷偷掉眼淚,可在兒子麵前輕易不再開口他的任何私事,母子倆隻聊養生。
易治業也給他施過壓,說易家這麽大的家業後繼無人怎麽辦?易為洲卻說,你隻是想找個接班人,小孩子從小培養都可以做到這一步,不一定非得是我的孩子。
我不希望他走我的路。
父子倆吹胡子瞪眼幹坐了好一會兒,易治業終於明白他這兒子不會再被所謂的責任和家族榮耀所束縛。他仍在權力中心,深知血緣和親情都是扯淡,人各有誌,最好用的往往是對利益趨之若鶩的那幫人。
當然還有根正苗紅,思想沒被侵蝕的人。
從這個角度來看,易為洲說得沒錯,培養一個成功的接班人這件事就能完美解決。他了解自己的兒子,這些年父子倆相輔相成,如今再用父親或者權力去壓迫他,實在不近人情。
況且他羽翼漸豐,就算要拒絕也是有資本的。於是他放棄勸說,隻感慨一句,這麽多年的路都走過來了,真能放得下也是夠厲害。
“沒什麽放不下的,我想要的,早就已經得到。”再後來卻是被推著前進,沒有回頭路可走。如今能停下,是好事才對。
日子似乎這樣過下去也不錯。
他是什麽時候發現自己狀態不對勁兒的呢?大概是那天很重要的一個投標會,本來隻是走個過場,內部人員早就給他透露了消息,他們私下也早就聊好了細節。
但是戲得做全麵,競標會他還是得親自出麵去。
這個項目是國家今年的重點建設項目,誠建拿下本來也不會有人多話。
沒想到還真遇上個不知好歹的小公司。
來的代表還不是那家公司的老總,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渾身能闖敢拚,不畏強權的架勢,可能是為了在老板麵前立功?
換了以前,這種人他壓根兒不會多瞧一眼,年輕人嘛,不吃點苦頭就不知道世間險惡。
他這次卻全程認真聽了這位年輕人的發言,或許年紀大了,老生常談聽多了之後也會覺得新鮮說辭有意思,盡管那些話並經不起推敲。
在那人反問“看似公平自由的競爭環境下是否存在壟斷機製,如果是,我們能否選擇拒絕參與這種事件?”的時候,他走了神。
入圈是自己選的,明知道結果還要硬著頭皮往上衝,在不斷說服自己的過程中,究竟是盼著一絲僥幸還是真的沒有退路。
從來身在上位者的他,此刻竟然也試著站在別人的角度考慮問題。
鄧銘見他出神,不得不在旁邊提醒他,很快該他發言了。
可他卻起身離了場。
他想不出這個問題的答案,但如果答案是由他來定的話,本身就有失偏頗。
他去車裏坐著,感到一陣陣的頭疼。
競標會結束了,鄧銘回來給他匯報工作。
項目當然還是誠建的,即使他沒參加最後的流程,這個既定結局也不會被更改。隻是看到這個結果,他越來越覺得這種事情沒意思。
這兩年所有的事情越來越順,各種資源好處他信手拈來,但他卻開始刻意回歸生活本身。公司的大事會有鄧銘來請示他,他坐鎮大局就好。
這樣的家族運勢,確實不需要再過於擔心。
前幾年擔心緊張的日子過去了,這種舒坦日子還真讓人一時不習慣。
權力不斷更迭,一波又一波的人倒了,一茬又一茬的後浪湧上來,誰又不是時代洪流下的一粒沙呢?
人上了四十,就處於一個尷尬的年紀,事業上可能如日中天,前景向好,但其實單靠個人之力難以再往上走。
當然,做到這一步要倒也是不大可能了。
前十幾年的努力沒有白費,他做到了年輕時許下的承諾和責任。
但他的身體也開始走下坡路,這一點不承認不行。
他想著不然就好好享受生活吧,正好現在也有時間多陪陪她了,要做什麽都可以。
可他再也沒有機會了。
上帝有時候還是公平的,他並沒有每件事都心想事成。
大把的空閑時間,他開始垂釣,高爾夫,茶道,什麽養身,什麽耗費時間,他就鑽研什麽。就怕閑下來的時候密密麻麻的疼痛襲來,那種思念見縫插針地鑽進他的大腦,夜深人靜的時候尤為嚴重。
快一年了,他沒辦法。
他睜開眼,再次回到現實中來。
“剛剛那年輕人,你去問問。”
“問過了,他立即對我們公司表現出巨大興趣。”鄧銘和他的工作默契越來越甚,一個眼神就能心領神會。
這麽爽快,倒不像他剛慷慨激昂的氣節,他苦笑了一下。
巨大的利益擺在麵前,凡夫俗子怎能不心動。
“他還問您什麽時候有空,希望能見麵聊一下。”
“沒空,你看著安排吧。”易為洲突然又沒了興趣。他甚至覺得他剛剛那副剛正不阿,能言善辯的樣子都是裝出來的。
他覺得自己也開始想很多,這可不是個好兆頭。
“回吧。”
鄧銘吩咐司機開車。
新來的司機問開去哪裏。
後麵的人沒動靜,鄧銘指了指屏幕上的一個地址,示意他安靜些,不要打擾老板休息。
小何辭了這份工作,說是要陪老婆孩子,也打算回老家發展,易為洲沒多話,給他了一筆不錯的遣散費就放行。鄧銘覺得小何這樣背景的司機很不錯,於是又按著標準找了一個,新來的司機身手不錯,話不多,就是腦子一根筋。
鄧銘知道金城國際那套房子被易為洲想辦法買下來了,除了出事那段時間他在那兒住了兩天,後來再沒去過,隻叫人定期打掃。
他住得最多的還是原來那套公寓。
車開到半路,鄧銘聽見後麵的人說。
“那筆錢按照她的意願捐出去了?”
“是,給當地的希望小學建了圖書館和操場,現在估計都完工了吧。”雖然很久沒提起這個人,但他幾乎下意識地反應過來這個“她”是誰。
他們都沒能忘了她。
“在哪兒?”
“G市。”
怎麽是那兒,他還以為會在她家鄉那邊。
鄧銘看出他的疑惑,解釋道:“許小姐的家鄉,那年她們好像去過。”
那年?什麽時候?他結婚那年吧。嗬,又是因為他。
他這下笑不出來了。
“訂張機票,明天去看看。”
“是。”鄧銘看著後視鏡裏的人臉色不太好,他明白一切,可是別無他法。
~
鄧銘辦事越來越周到,接機的人是當地一個福利機構的負責人,並沒有政府相關部門的人來打擾他。
做慈善的年輕人,熱情又善良,一路上和他講了很多當地的情況。他大多數時候隻是聽著,時不時才答應一句,倒是難得不反感這種話多的人。
到了學校,校長自然親自來迎接,又帶著他們逛了一大圈。小孩子們應該是被事先打過招呼,見著他都向他問好,很有禮貌地說謝謝。
這種慈善項目他每年都投資不少,親自來考察的,這還是頭一個。
怎麽說呢,感覺和每年坐在辦公室看感謝信還是不太一樣。
那天中午在學校食堂吃的飯,他對這種食物沒什麽興趣,但看著孩子們狼吞虎咽吃著沒什麽油水的飯菜,他也難得多吃了兩口。他又問了周圍其他村鎮的情況,陪著的人一臉開心,滿懷期待地和他講了許多。
他當即答應今年會再投幾筆款項。
大家立即對他表現出感恩戴德的樣子,也不知道真假。
花錢買道德,心安就行。
她從前就說過,他們這種人,一向道德感很低。
今天來,隻是為了替她看一眼。
飯後他拒絕了他們繼續周邊逛逛的提議,說要自己走一走。
沒人跟著,他獨自在這個偏僻的小村鎮裏散步。他什麽時候有過這種體驗,法國的那個小鎮算嗎?又或許是今天穿的太隨意,他總覺得路上的行人在看他。
看他獨自一個人不走樹下陰涼處,卻頂著大太陽在路上走,看他像迷了路的外地人,還不知道找人求助。
烈日灼心,燒焦後的心髒一片寒涼。
轉了一圈,他回到學校時,後背已經濕透。他也覺得熱,可這炙熱的溫度怎麽就照不進心裏呢。頭皮發麻,密密麻麻的刺痛感再次席卷全身。
操場上傳來孩子們打鬧的聲音,多好的年紀,烈日當空也毫無察覺。他想抬頭看一眼,卻被灼烈的光刺得睜不開眼。
車停在樹蔭下,車裏冷氣十足,仍感覺得到外麵的熱浪滔天。他關了車窗,徹底隔絕那些不知疲倦的聲音。
恍惚間他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個下午,那個遊樂場門口臨時搭的小推車,他耐心地站在一旁看她們買雪糕,她柔軟的發梢微微飄揚,六月的風很溫柔。
那時他們都很年輕,他覺得未來還很長。
如今站在希望的原野上,心中隻剩一片廢墟。
他再也不去想明天。
(正文完)
番外1 道路無盡頭(上)
冬月裏的北京一向極冷,今天日頭卻出奇地好。
坐車過來的時候,我看見有好些家長帶著孩子在湖上滑冰。是年紀大了吧,這樣的場麵也會叫人感慨。
我簽完字從棲霞路的別墅裏出來,他也是簽完字就離開,十分灑脫,但我還是忍不住回頭望了望。
應該是這輩子最後一次來這裏了。
離開這房子不過兩個月,花壇裏的月季早已枯萎,什麽時候種的呢,我不記得了,反正不會是最近兩年。
突然有些懷念早前那些年還有心情擺弄花花草草的日子。
這幾年,恍如隔世。
還沒到四十歲的生日,我已經幹掉一票老人,被提拔為單位裏的一把手,這是多少人羨慕不來的事。這裏麵當然有天賦和資源的加成,但我身邊又有誰知道我到底付出了多少呢。
我自己也沒仔細想過,隻知道一味往前。
一旁等候的卓秘書上前來提醒說別忘了您父親約了您在療養院見麵。
我招手讓他退下,自己獨自在院中站了好一會兒。
接近十年的婚姻,終於還是散了。說實話,我結婚時還真沒想過會有這一天。
外人會怎麽評價這段婚姻呢?
在最美好的時間相遇,在最合適的時候分開。
因利而聚,利盡而散,大概也就是這樣。
道理很簡單,真要踐行起來,竟然也會覺得心裏難受。
卓秘書看了看此刻好像有些落寞的女人,然而她依舊風姿綽約,背脊挺拔,絲毫不像剛剛經曆過人生大事。
也對,她這樣的人生如何能不驕傲呢?即使現在在外人眼裏,宋女士也仍舊是那個高不可攀的女人。
~
我是宋家獨女,從小占盡爸媽的寵愛,驕傲和強大的自尊心更加驅使我樣樣都要做到最好。事實也是這樣,我一直都是別人家長教育小孩的榜樣。
我理所當然地覺得自己就是值得被所有人喜歡。
直到有一次,我有一個大型考試考差了,糾結了很久,還是決定去爸媽麵前坦白認錯。去之前我在想爸媽不會怪我的吧,畢竟誰都有失誤的時候。
但我怕他們覺得自己女兒能力平庸,這是我不能接受的。
可是剛走到房門口,我就聽見了爸媽的爭吵聲。原來是爸媽想要個弟弟,國家政策管得嚴,爸爸正勸說媽媽偷偷生一個,隻當作是從別人家抱來的。
媽媽問他找了哪家人幫忙,他說是他弟弟,我那個不學無術的小叔,媽媽總是這樣提起他。
我媽當即發了火,說你想都不要想,我可知道你們宋家打的什麽如意算盤。
我爸家裏條件不好,多虧我媽上大學的時候一眼相中他,這才有了這個家。
後來的事實證明,我媽的眼光沒有錯。
所以我小時候家裏的氛圍特別好,當然這也不妨礙我媽看不起我爸家的親戚。
我此前的記憶中,他倆很少吵架,他們一直是最好的父母。可那年我六歲,第一次知道原來事情不是我想的這麽圓滿。
後來爸媽從門縫裏看見了我,他們收起了脾氣,讓我進去。在我說明來意之後,他倆果然沒有絲毫指責我。
尤其是我爸淡淡一句,沒關係,你不用很優秀。
難道我隻配得到這點分數嗎?原來他們對我沒有這麽高的要求啊。
我變本加厲地想要好好學習。
我再大一些的時候,我爸開始漸漸地很少回家了。他或許很忙吧,聽說他的生意越做越大。
家裏也開始發生一些變化,比如我爸不再對我媽百依百順,又比如我媽有時候會偷偷哭。她在我麵前從來都是一副慈母形象,我每次試著開口問她,她就轉移話題。
那時我就知道不該我過問的事,我必須懂得閉嘴。
好在我的成績一直很好,家裏的乖乖女嘛,爸媽都很愛我,從不當著我的麵吵架。多年努力,在外人誇我的時候,我看見爸媽臉上驕傲的表情,心裏特別舒坦。
隻是爸爸雖然對我好,我卻總覺得比起媽媽,他對我的愛少了點什麽。但那時候我想爭一口氣,想向他證明,女兒也可以不比兒子差。
高考完報誌願的時候,爸媽起了爭執。媽媽想讓我去學管理,再出國去讀個書,上學這幾年輕鬆度過,回來找個對我好的男人,這輩子都不會有生活的壓力。
爸爸卻想讓我學哲學,我那時對哲學的理解還停留在中學政治課本上的寥寥幾句話。不過他後來勸我說,你要想幫我的話,好好念書進政府機關工作,以後宋氏的發展必定更上一層樓。
我聽了他的話,因為我想著媽媽在家相夫教子的樣子,那一定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後來冷靜下來我才覺得不對,可惜當時沒有想太多,如果一定要幫宋氏的生意,為什麽不讓我直接進公司呢。
~
或許是專業的原因吧,每天和枯燥的各種哲學原理與理論打交道,生活都無趣了很多。
在我煩著怎麽能快點畢業的時候,一個叫鄧錫孚的男孩出現在我眼前。
最開始和很多人的套路一樣,送花送零食,約我吃飯看電影。我拒絕無果後,偶爾也去幾次,其實和這人聊天還是挺愉快的。而且他說我開心就好,不一定要當他的女朋友。
他長得不錯,性格也算好,隻是家裏的條件相對我來說算是窘迫。
他用他的獎學金請我吃飯,我刻意找昂貴的餐廳。可他像不知道我是故意的一樣,每次看他爽快付錢的時候我都覺得這人真傻。
這種關係持續了快兩年,直到我們畢業。
他成績優異,拿了獎學金要去美國念書,理所當然覺得我這樣的富家女也會出國念書,我和他還會繼續現在這樣的關係。
可我並沒有走我周圍大多數人的路,我畢業就留在了北京的一個單位。
我早就看明白了讀書的意義,文憑就是一張紙,夠用就行。我並不喜歡鑽研高深的理論,也不需要借著讀書的名義去揮霍兩三年青春。
他卻跑來問我是不是因為他才不想出國。
我心裏覺得好笑,但看著他又急又擔憂的臉,我撒了個謊。我說是啊,你已經煩了我兩年了還不夠嗎?
剛工作的那兩年我沒有心思談戀愛,我媽特意找關係送我進了一個工作輕鬆的部門,被我硬生生幹了幾年換崗了。
中途鄧錫孚聽說我一直沒談對象,還回來找了我一次。
那晚下班我被他堵在家門口,周圍時不時有路過的鄰居,好多都是看著我長大的叔叔阿姨,還有些單位裏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同事,我有些惱羞成怒。
那一次我拒絕了他,特別徹底,看著他紅了的眼眶,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特別殘忍,對別人殘忍,對我自己更殘忍。
回家後媽媽還拿此事笑我,說這孩子比你爸當年還有勇氣,你爸隻敢在我單位門口等我。
我刻意說,那早知道我就答應他了。
媽媽卻嚴肅地說,婚姻大事不能兒戲。
我心想,你和我爸當初不是挺幸福的嗎,可惜人心會變,還是你自己抓不住呢?
我說放心吧媽媽,我不喜歡他。
喜歡嗎?他確實算得上優秀,也和曾經追過我的男生不太一樣,可我心裏明白,這點感覺遠遠達不到我願意為他妥協的程度。
這種事情沒有意義,而且已經拒絕,再想就是浪費時間,而我當時正好麵臨調崗升職,哪裏有這功夫。
再後來因為工作需要,我又出國去念了兩年書。這樣一折騰,我已經到了二十幾歲的尾巴。
我媽開始著急我找對象的事。
接觸到社會裏各種各樣的人之後,我也漸漸明白女人有多不容易,關鍵時刻還是需要男人的幫忙。
想想也是可笑,我最開始竟然會覺得隻要夠努力,加上我的能力和資源,我一定不會做的比男人差。可我一直忽略了這個社會話語權是掌握在男性手上的事實。
但路並沒有完全堵死,我依舊可以往上走,隻要他們放行。
於是我也開始留意,圈子裏的男人大家相互一打聽就知道是什麽樣了,我一度覺得我會和那些女人過上一樣沒意思的婚姻生活,更何況和我家境相當的男人,我根本管不了。
偶爾也會有一個念頭蹦出來,如果是鄧錫孚那樣的呢,會不會一直對我好,把我放在第一位。
這個念頭太恐怖,參考我的父母,我得出的答案是不會。
而且努力和天賦,在家族大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幫不上我。
番外一 道路無盡頭(下)
這樣千挑萬選之後,我認識了易為洲。
他看起來對我沒什麽感覺,我一早就知道。他這樣的男人見慣了各種女人,光靠臉和身材當然不會讓他有多大興趣。
美麗的女人會讓男人有征服欲,優秀的男人也同樣會讓女人有征服欲,這很正常。
我挺新奇的,因為在此之前,我從沒有過這種感覺。
我們像普通情侶一樣約會吃飯,他總是很有禮貌,很照顧我的需求,這本是男人該有的品質,偏偏那一點語氣裏的隨意,眼裏不經意的淡漠,讓我著了迷。
我仔細觀察,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從來沒見他接過哪個女人的電話,連工作電話都很少,這個人真是極聰明。
我花了一番功夫去調查他,結果很讓我滿意。他身邊說得出名字的女人沒幾個,也都不長久,而且重要的是,他不亂玩,這很難得。
以至於那段時間我一度產生了非他不可的錯覺,可是每次長輩提起婚姻的時候,他沒什麽態度,從不鬆口。
我也不會輕易低頭討好,畢竟如果一開始就把姿態放低,後麵又該怎麽辦?
好在12年底,我等來了機會。他大伯九月離世,他接手誠建的時候,公司內部一團混亂,迫切需要幫忙。
我爸的態度是此人不能輕易相信,可我背著他和易為洲談條件,說我爸一定會幫助自己人。
他笑了笑,並未完全同意,可能是迫於他父母的原因吧,我倆訂了婚。
我爸還是沒有出手幫他,這讓我有些不滿,還有不解。但外人看來兩家已經聯姻,多一重身份加持,對他一定是有好處的。
訂婚的一年多時間他幾乎沒日沒夜地忙工作,我照例上班,偶爾去看看他父母,算是孝心。
婚房準備好了,我倆並沒有住進去。但婆婆的態度擺在那裏,我也並不是很著急。
我並不急著結婚,是因為我知道訂婚後,他除了應酬的場合會有異性接觸,自己根本不會亂來。
而且我很自信不會再有比我更合適他的女人。
我那時還想,把宋氏交給這樣的女婿,爸爸應該會放心吧。
直到我知道一個女人的存在,那源自我朋友的一個電話。
我第一反應是他藏得夠深,不然怎麽會到現在我才發現。可既然事情已經發生,我就不得不去查。
那消息像是假的一般,是有這麽個人存在,可是痕跡寥寥無幾。也是,易為洲那樣的男人,怎麽可能拴在一個女人身上,一定是一時興起,那女人不要臉地貼上去。
這種場麵我見多了,能成功上位的女人不簡單,但有本事的男人大都不會沒腦子被女人牽著鼻子走。稍微仔細一想,我便放下心來。
他時不時去上海,我也知道他是為了工作。可閑著沒事兒陪人去參加葬禮,這不像他能做出來的事情。我的第六感告訴我,不管他們有沒有事,這人對他來說是不一般的。
於是我讓媽媽親自去和婆婆提結婚的事。他這次沒有拒絕,我知道他心裏還是有我的。
那場本來早就該舉辦的婚禮,終於上演。
~
婚後幾個月,他倒也沒再怎麽去上海。原來媽媽說的沒錯,結婚是能讓一個男人收心,他也對我一如既往,我挺滿意的。
可是看到那幾張照片,我承認我有些按耐不住了。我的丈夫,眼裏全是另一個女人,我如何能不嫉妒。這個女人一定是故意的,想向我宣誓主權。
我更生氣的是,他似乎從來沒這樣看過我,比起那張模糊的照片,他連婚禮上的笑都顯得有些敷衍。
我一直知道他極不耐煩陪女人逛街,就連我也不例外。在我提出請求之後,他會給我卡去消費,會叫司機來商場接我,卻從不會花時間陪我試衣服。
那張照片上,他拎著一隻女士皮包和購物袋,牽著人過馬路的樣子,我都不敢相信那是他。
原來他不是沒有耐心,隻是我不是那個例外。
我和他攤牌,委婉告訴他我的不滿,但那次他朝我發了好大一通火,我也不知道是為了那女人還是我對他生活的幹涉。
但從此我再不輕易查他的行程。
我那時年輕,到底心高氣傲,沒忍住去上海見了那個女人。說實話,和我比起來,她從頭到腳都很普通,年輕漂亮是真,但也算不上頂尖,連性格也不見得多討人喜歡。
我不知道易為洲圖她什麽。和她聊完之後,我更是對這個人半分興趣也無,她連做我的對手都不配,我何必花那麽多心思在她身上。
當然,順手添把柴火的事,我又何樂而不為呢?
但事情一件接著一件,那之後家裏的醜聞傳來,準確來說,是敲醒我的噩耗。
~
我爸在外麵有個私生子。
很多我不理解的事瞬間就清晰了。
原來我爸早就不滿這個家,原來他一開始就沒把我當回事。更可氣的是,這事兒我媽知道,她竟瞞著我這麽久,大概還是我看起來很不經事吧。
我心裏生出一絲恨,屬於我的東西誰也不能拿走。
我不得不和易為洲合作,這時候也隻有他能幫我。當我倆坐下來冷靜地聊怎麽處理事情最好時,我心裏特別得意,我和他行事風格未免太像,和聰明人合作非常愉快。
或者說是我們的生長環境造成了這種相似,畢竟這個圈子裏能長久榮耀的,骨子裏對錢權的渴望令人難以想象。
就憑這點,我斷定我和他一定會是一條船上的螞蚱,那麽很多事就不值得我煩心,我的位置無可替代。
我和他聯手算計宋平珂的事很快暴露,我爸震怒。我不知道是為他的寶貝兒子還是為他自己。不過這時我已肯定在他心裏我是排在宋平珂後麵的,單這一點就足夠我繼續行動了。
兩個聯姻的家族看著和諧,實際波濤洶湧。涉及到利益,就別談感情,這道理我們都懂。
有一段時間我特別像個旁觀者,他們男人的事我不插手,卻看著一個個輪流設計彼此,出事,敗落,東山再起,好有意思。
我早就習慣了這種生活,但是有時候也覺得特別空虛。易為洲的壓力特別大,我看在眼裏,可我不知從何下手,我幫哪邊都是傷害了另一邊。
怎麽緩解呢,我說要不生個孩子吧。
可我的丈夫,想也沒想就拒絕了。
我其實也沒那麽喜歡小孩,隻是覺得到時候了,這兩年兩邊權衡不下的時候我正好偷個閑,或許一個新生命的降臨會改變局麵呢,後麵肯定不會再有這麽好的機會。
而且那女人被他帶回了北京,我心裏的不安逐漸放大。
好巧不巧,那女人流產了,似乎還是因為我。
我已經不記得當天說了什麽重話讓她情緒激動,我回憶起她那天痛苦又茫然的樣子,她大概自己也不知道她肚子裏有孩子吧。又或者她就是故意的,隻是演技太好。
不過不重要了,我的丈夫認定就是我導致的。我試著辯解,換來的卻是他沉默後有些厭惡的眼神,那時候我就知道我們會迎來非常長的一段冷靜期。
那女人的身體越來越不好,我心裏隻覺得活該。易為洲回來的時候越來越少,我幹脆轉移注意力到工作上。心裏明白這種女人一定不會長久,我沒必要費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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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五六年的時間,我花費所有的時間和精力在工作上,也不知道是為了自己的野心,還是單純為了向父親和丈夫證明自己。
說實話挺累的,我需要思考各方勢力如何平衡,再怎樣不過界地利用自己背後的資源。好在努力也不是白費,我一路往上走,身邊吹捧我的人越來越多,我成了外人眼裏那種事業有成,家庭美滿的成功女人。
唯一的遺憾好像就是沒有一個孩子。
外界也有流言,說是我生不出孩子,又說易為洲為此好像包養了個女明星。
我隻笑笑,他壓力有多大,我未必不知道,哪裏來的心思養女明星?而且他那麽寶貝的那個女人,不和他鬧?
縱使私下裏他們嚼舌根,見著我還是滿嘴誇讚羨慕。
我漸漸從這種吹捧中醒過神來,有時候竟也會思考做這些到底有沒有意義。但是事已至此,我沒有回頭的餘地。
日子這麽過著好像也不錯。
可那年,形勢稍微穩定,易為洲就把那女人帶回了北京。我懶得管,也知道不可能再插手他的事情。
但他越來越過分,帶著那女人出入公共場合,我想裝作不知道都不行。
而且他再一次提出了離婚。
這關頭離婚可不是坐實了我在婚姻裏被拋棄的事實?我當然不會同意,而且我的工作性質也漸漸導致我必須要有一段穩定的,說得過去的婚姻。
我堅決不鬆口,可還沒等到我出手,那女人就搞出一堆大小事。我看著她折騰,自己像個局外人一樣,反正好處是我的。
易為洲也該看清她的真麵目了吧,糾纏了這麽多年,最後關頭還是沒忍住暴露自己。真是自掘墳墓,我很慶幸我沒在她身上花心思對付。
是啊,活人幹嘛和死人計較,但活人永遠爭不過死人。她臨走前幫了我一把,說實話,我一點也不感激她。
她死了,死於自殺,可又像是故意要和我扯上點什麽關係。
她知道我想要什麽,可我卻看不清楚她的目的。
她走前一晚最後見的人就是我,後來我用宋平珂的證據換前程,這事更說不清了。
但人都沒了,易為洲再懷疑也沒辦法。
~
原本我以為她死了所有事情就結束了。事實卻是她走了,我和易為洲的關係也永遠宣告破裂。
這不,拖了幾個月,今天來簽離婚協議了。
爸爸退休了,我現在成了宋家實際的掌權人。這麽些年的曆練,我已經可以獨自拿下宋氏,也不是那麽需要他。
是不是男人都沒有心,近十年的婚姻,換來他如此不信任和厭惡,我知道就算再來十年,二十年,我也捂不熱這個男人的心。
但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原來我身邊的人都覺得我沒有心。
所以,離吧,拉扯了這麽些年,我很累。
而此刻,我爸爸正在療養院等著我過去,和我那個所謂的弟弟一起等我。
真是好笑,我前夫把宋家的財產還給了我,我父親追了一輩子的權利和地位,現在反而為了那個私生子放棄了。
我強忍眼角的淚,隻希望自己是個冰冷的機器,這些人和我再無瓜葛。
第一次看到宋平珂,他竟不是我設想中那麽討人厭的樣子。前幾年他腿瘸了,如今人雖還能勉強行走,但麵色都是蒼白的。
他看見我來,有些緊張,張張嘴應該是想和我打招呼,到底沒發出聲音。
這樣挺好,大家不用裝來裝去。
父親開始打親情牌,說你看你弟弟現在這個樣子,下半輩子生活質量都堪憂,你怎麽忍心再繼續?
誰說我要繼續了,他的生死我又不在乎,但屬於我的誰也別想拿走。
宋平珂連連拉扯父親的衣角,我心道還真是頭腦簡單,難道父親從一開始就喜歡這種蠢小孩?
我有一絲心煩,看著所謂的父子親情,抬腳想走的瞬間卻看見宋平珂耳鬢的白發。他應該才三十出頭吧,確實還太年輕。
我忍著心裏的難受,說你放心,我不再動他,而且會保證他平安活過後半輩子。
父親終於露出欣慰的笑容,而我隻覺得諷刺。
~
回去的路上我滿腦子都是爸爸那笑容,多少年了,我多少年沒經曆過這種家庭和睦溫馨的場景了。這十年,幾乎無時無刻不在算計。
可我畢竟成功了。
想到這裏,我的眼淚終於流下來,真不容易。
這樣失態太不好,我緩緩閉了眼,車窗外的陽光有些刺眼,我硬是閉眼對著它。
那年操場邊說喜歡我的鄧錫孚也是這樣的吧。彼時我站在樹下的陰影裏,他站在離我一步之遙的劇烈陽光下。
一開始就是兩個世界。
現在看來倒也未必,我後悔嗎?少年時期脫口而出的喜歡早已隨風飄散。
不過如果再有一次機會,我可能會選擇一個真心喜歡我的人。
前路漫漫,我也想有人站在光裏朝我伸手。
番外2 逃離漩渦(上)
前兩年有好消息從北京傳來時,我開始真的變得低調起來。
在那之前,我隻當這兩個字是家訓,並不真正理解其中含義。
畢業折騰了幾年,嚐過被人捧著的滋味,見過失勢時有些人瞬間變換的嘴臉,也經曆過了失敗,我開始靜下心來做一些事情。
我越來越明白,很多所謂我努力換來的東西,其實大部分源於我的家族。
夜深人靜的時候,總會想起年少時那些乖戾張揚的日子,可人到了年紀,不得不向大勢低頭。
好在我的家人很厲害,我是沾光的那個。
但被家族庇蔭慣了,人難免也會想要證明一下自己。
當我終於做出一些成績,想著年底一定要拿著財務報表去我哥麵前炫耀一番的時候,卻先接到了他的電話。
彼時我從喧鬧的會議室出來,繁華的曼哈頓被我踩在腳下,巨大的虛榮感作祟,我連和他說話的語氣都硬了幾分。
北京已是深夜,出奇的安靜。算算時間,那邊應該是淩晨四點。
在我還沒有反應過來他為什麽這個時候給我打電話之前,他說林逸生去世了。
我的大腦不自覺放空了幾秒,下意識地覺得難受。
我倆都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或許他不需要安慰。
回憶被我用力找回,似乎上一次回國見她的時候就覺得狀態不太好。隻是沒想到這麽年輕就……真是可惜。
其實我和林逸生這麽多年來很少聯係,但我想了想還是問。
“需要我回來嗎?”
那邊毫無意外地說“不用”
原來他隻是想找個人說一聲。
掛了電話,我突然就有些感慨,不止為林逸生,還有我哥,為我自己,為我們家,為我們這一代人。這些年起起落落,身體受不了先走一步的也不少,但他們那些人怎樣,其實早就和我沒什麽幹係。
或許是刻意排斥,那年再回到美國之後家裏的事我知道的更少了。但我明白,我能這麽自私地享受生活,都是他們在背後默默支撐。
~
其實我們家的孩子從小都被要求行事要穩重低調,為此我沒少挨爺爺的打。
我爸從不管我,活著和死了沒什麽區別。
聽他們說我媽生下我就死了,那時候在二伯母家住了兩年,礙著情麵,他們其實也不怎麽管我。犯了錯最多隻是不痛不癢罵兩句,罵都談不上吧,二伯母是個很有教養的人,隻要我表現出認錯的態度,她就會停止教育。
與此相比,我哥的日子就不好過很多了。
他比我大七歲,我那會兒正調皮搗蛋的時候,他已經在念高中。家裏阿姨總說他成績好,以後家裏就靠他了。我對此沒有概念,印象比較深的是他站在二伯父麵前硬是不低頭的樣子。
伯父伯母對他的要求一直很嚴厲。
有時候二伯父氣急了也會拿書房掛著的戒尺打他,我最怕二伯生氣,但我哥好像從來不怕。我聽見伯母勸他別和父親對著幹,他嘴上應著,總還是有下一次。
嚴父慈母,我一直很羨慕。
後來他上了大學不常回來,我念初中也開始住在學校裏,我倆節假日才會見上。
大學的日子很快樂吧,我記憶中那時候的他是最意氣風發的。他和我講以後想幹一番事業,哪個行業最好,我們國家發展還有很多地方需要人。
當時我隻是個初中生,所以我特別佩服他。
那一兩年,我還在家裏見到過他的朋友,談話間神采飛揚,鬥誌滿滿的年輕人團體,讓人羨慕,更讓人很想快點長大。
偶然一次,我聽見他的朋友們起哄他和一個女生。我也好奇地多看了幾眼,桌上唯一的女生紅了眼抬頭看他,我哥卻像沒事人似的繼續埋頭作業,讓朋友們別瞎說。
可能沒那麽喜歡吧,我連那女孩子的臉都沒記住。後來聽說他有對象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女生,但我知道伯母有些不滿意。
我哥那樣的外貌和能力,有女孩子喜歡再正常不過。我私下還聽二伯母提起,幸好他對這些男男女女的事不上心,否則真是耽誤這麽大的家業了。
原來男女之情是不務正業。我不太懂二伯母的話,但決心要向我哥學習。
我見他的時候更少了。
~
初二那年,我頭一次從班裏同學口中聽說我媽的事。在此之前,家裏沒人和我說過這事,我爸我很少見,伯父伯母更不可能和我說。我僅僅知道的一點,還是從老保姆口中再三追問來的。
他們說我媽是個婊子,勾引我爸不成,想奉子成婚。
而那個孩子當然是我。不過沒有轟轟烈烈的愛情故事,我爸極其不負責任,在知道繼續和我媽往來家裏會切斷他的經濟來源之後,果斷拋棄她離開。
我媽沒錢,身體也不太好,沒等來上位的那天,死於難產,好像是我奪了她的命。
這是我得出的結論。
我去找我爸,在一家ktv裏找到他時,他旁邊還坐著一個和我上一次見到的不一樣的女人。我突然就明白這話十有八九是真的,可我不死心,還想從他嘴裏確認一下。
我當著所有人的麵大聲質問他,換來他一句“滾”。
後來我又偷偷問過二伯母,她當即沉了臉色,示意我不要再說這種話,尤其是在爺爺麵前。
那段日子我不知道我是怎麽過來的。
直到我遇見一個女生。
她對我表現出別人從來沒有的耐心,她帶我去喝酒,打架,和她的朋友一起玩,我終於找回了一點活著的感覺。
隨之而來的,是我成績的急劇下滑,以及可能麵臨的打架鬥毆的處分,老師找我談話多次無果,不得不通知我的家長。
我至今仍記得二伯母從老師辦公室裏出來那失望又有一絲討厭的眼神。
反正我怎麽做她都不會像喜歡我哥那樣喜歡我,於是我變本加厲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活,結果什麽的都無所謂。
有一次喝酒和人起了衝突,腦子不清楚,下手沒輕重,那人不幸地成了半個殘廢。
我第一次挨打就是因為這件事,爺爺狠狠地用皮帶抽我,伯父伯母站在旁邊一言不發。
後來我哥回來,爺爺才停了手。
我是帶著恨離開的,他們替我擺平這件事後,通知我出國去念書。
是的,通知。
十幾歲的小孩,語言不通,人生地不熟,哪裏有那麽大膽子一個人在國外生活。
我拒絕無果,臨走之前跑去找那女生說你等我回來。那女生卻像不認識我似的,說你家裏態度那麽強硬,我等你就會有結果嗎?
原來二伯母派人私下找過她談話了,那女孩初中畢業就混在社會上,第一次見這種正經場麵就被嚇住。她不知道我家裏的背景如此強大,但她很有自知之明,所以我被“分手”。
無所謂了,反正沒有人在意我。
在去美國的頭一天晚上,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哭了很久。
我是和我哥一起去的美國。不同的是,他是去念書,風光無限,而我是被送去一間教會學校,教育重造。
他們或許想著這樣能教化我?
做夢吧。
那間學校的製度簡直沒有人性,我現在想起都覺得那不能叫學校,就是地獄。
我被壓抑了一年,終於忍受不住,我開始逃跑,觸犯校規,換來的是嚴重的處罰。
不能吃飯,每天跑五公裏,被關禁閉,還要對著神父懺悔,我去你媽的神父。
好在天高皇帝遠,爺爺和伯父伯母管不到我。
不過事情鬧大之後,我哥還是來了一次,彼時他已經快要畢業。
他說這間學校是爺爺替你選的,誰也幫不了你。你好好在這裏待完最後一年,申請個好大學,到時候不會再有人管你。
我說你呢,那你為什麽要回國,你願意被家裏人一直這麽管著嗎?
他笑了,和我記憶中每一次他的笑容都不一樣。現在想起來,大概那個時候他就已經開始變得不像我從小崇拜的那個哥哥了。
他說,我必須回去,像你必須要在這裏念書一樣,沒得選。
我不懂。
再後來見到他我已經大一了。
多虧他的教誨,我熬過了最後一年,還申上了一個沒那麽爛的學校。大學太自由了,我一下子從牢獄裏解放,像隻沒吃過肉的惡狗。
富二代的圈子,大家大多就圖一個刺激,我跟著他們嚐試了不少新東西,欲仙欲死沒體驗多久,我哥來了,把我從瀕臨失控的邊緣拉了回來。
我至今記得他暴怒的眼神,或許還有一點後悔吧,後悔沒好好管我。
我被他強行帶回了國,我本以為回去了就是換個地方生活,差別不會很大。
結果我被扔進了部隊。
那真是翻天覆地的變化,那一年多,我從生活習慣到意識形態,都有了巨變。
我終於意識到之前的我是多麽狂妄無知。
從部隊出來回家,我能感覺到大家看我的眼神都放心了很多。
但或許還要考察我一段時間吧,爺爺沒準我立刻回美國,我也不再想回部隊。於是我哥提議找個學校待一段時間,就在眼皮子底下,他能看著點兒。
所以那時候他也沒有完全放心我。
就這樣我被他送去了s大,以交換生的身份。我遲早要回美國去,那裏不會有人管我,我要絕對的自由。
這一段不過是個過渡,我一早就知道。
番外2 逃離漩渦(下)
國內的女生和國外的女生不太一樣,她們更規矩保守,少了點爽快和無所畏懼。
但這種情況下,我認識了林逸生。
多接觸幾次下來,隻覺得這人很值得信任。我沒想進一步發展,我知道她對我隻是朋友,弟弟的那種好感。
她願意在小事兒上罩著我,於是我忍了好幾次沒告訴她我比她年紀大的事實。
當朋友挺好的,我的生活重心也不在男女之情上,這玩意兒沒意思。
可有意思的是,我發現她和我哥的接觸越來越頻繁。我私下裏問我哥,他最開始總是淡淡地說能有什麽,後來我再問,他就有些煩躁地叫我別多管,尤其是別在伯父伯母麵前亂說。
感情上的事他一向隨意,他那些所謂的女伴,我幾乎沒見過,有時碰上助理幫他送東西給那些女人時,我才知道又換人了。
那年夏天碰巧遇上她生日,我們和林逸生帶著心然去遊樂園,我看見他毫不避諱地盯著看她。那眼神隻有他小時候盯著航模看才會如此專注,可好像又不太一樣。
後來我才知道,那不止是好奇和新鮮,更是**裸的占有欲。
反正我從未見過,但那時候我就知道他倆一定會有一段故事了。
他倆算是因為我認識的吧,可惜我沒看到什麽好結果,就回了美國。
~
回美國之後我繼續完成學業,同時想著和朋友一起創業投資,總還是想證明給家裏人看。
這次我刻意摒棄了國內幾乎所有消息。
那年九月,大伯離世,我被叫回國。
家裏籠罩著悲涼的氣氛,還有一絲慌張,我隱約知道誠建的局勢不太妙。那麽多人虎視眈眈,我哥也沒進去工作幾年,他的日子肯定很不好過。
大伯出殯前最後一晚,家裏人一起守夜。我看見他在門外站了許久,一地的煙頭。
我走過去想安慰他,一路上也沒想好要說什麽。他的電話響起,接起前他看了我一眼,倒是沒避諱。
原來他們還糾纏在一起呢。
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麽,他的語氣倒是放鬆了不少,不比白天那般不近人情。我當時就覺得林逸生真有本事。
掛了電話他不給我開口問的機會,開始和我聊家裏的事。
他簡短地陳述事實,一連串的大事被他不帶感情地說出來,果然看見我略微震驚的表情。他笑了,說忙完這幾天你就回去吧,你自己在國外好好的就行。
他終於不再把我當不懂事的小孩子看待,可是家裏的事還是沒讓我插手。
我對這個家的溫情僅僅來自於我長這麽大他們從來沒有不管我,我沒有要報答的心思,隻覺得不要再惹禍添麻煩就好。
我回去美國,又念了個研究生。畢業後不想問家裏要錢,於是找了個工作,能養活自己的那種。但幹了三個月,心裏越來越不滿意,靠自己的生活哪裏那麽容易。
不過好在已經拿了綠卡。
我把自己那點積蓄投了一個項目,但幾乎差不多全部賠掉,那段時間我有些崩潰。
大概七月吧,我接到二伯母的電話,說我哥要結婚了,問我打算回去參加他的婚禮嗎?
那女人我聽說過,卻沒什麽印象,想來二伯母的眼光一定不會差。
我想了想,給他打了個電話。
氣氛在我一通客套之後變得有些尷尬。我說恭喜的時候他沒什麽反應,他問我最近過得怎麽樣的時候,我也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我問他我以後結婚是不是也得這樣。
他終於有點生氣,笑著說哪樣兒啊?難不成你連個喜歡的姑娘都找不到?
我沒敢問他和林逸生怎麽樣了,那個人在我的記憶中已經有些久遠。
應該是分開了吧。
他婚禮我沒到底沒回去。
年底我的狀況終於不再那麽糟糕,我打算回去一趟。春節的時候,我找機會和他說我想投資創業的事,他說你之前投資虧損的事,到底漲經驗了沒有?
他果然知道,我點頭保證,最後一次,如果不行,老實上班。
他沒多說,應該是答應了。
爺爺去世後,我爸和家裏的關係不再那麽僵。那年春節我再一次見到他,不再是仇人,父子倆更像陌生人。
他這些年收斂了很多,但我和他待在一個空間裏還是覺得別扭。
伯父這次不再隻叫我哥一個人去談話,連帶著也問了我幾句。我第一次感受到來自家裏的信任,這感覺挺不錯。
從書房裏出來,他說要去打個電話。
打電話麽,除夕夜這麽特殊的日子,不知怎麽的,我一下就想到了林逸生。
我打趣他,他竟沒否認。
多少年了,他倆到這一步還沒分開,我真的難以置信。
他大概真的很喜歡她吧,不然我哥這樣的人,怎麽可能對一個人如此上心。
後來嫂子問怎麽隻有我一個人下來了,我下意識地替他隱瞞。
生活有時真像電視劇似的,真真假假,誰過誰知道,他們的事,我是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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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後來這個項目做的還不錯,我有了一點啟動資金,開始自己組建團隊創業。
家裏好好壞壞的消息時不時傳來,我越來越像個感恩的旁觀者。
可是擔著這個姓氏,就是榮辱與共。我在大洋彼岸祈禱我的家人們一切順利,健康平安。
那最困難的兩年,我作為家人,也給我哥打回去電話。他會告訴我些最近發生的事,但最後總是讓我別擔心,自己把自己照顧好。
我其實不太擔心,家裏的事我從來沒興趣,但我希望他能過得不那麽壓抑,生活這麽不容易,總要有點讓人放鬆開心的事才好。
但有一次他和我說他想要離婚,那語氣不像開玩笑,我特別意外。
我好像比他還先冷靜下來,我問他想好後果了嗎,想好的話就離吧,沒什麽大不了。
我都知道做這種決定需要冷靜,他又怎麽會不知道。
他需要糾結,就代表事情沒有看起來的那麽簡單。那麽是為了什麽呢?我大概猜到,但不敢輕易提起。
他笑了,很無奈,卻第一次對我說,有時候挺羨慕我的。
那通電話到最後他有些欣慰,說你真的長大不少。
我的祈禱起了作用,大洋彼岸的好消息傳來,我心裏的石頭落地了。
我以為日子會漸漸好起來,他可能也不用那麽累了吧。中年人苦惱的上有老下有小的日子,他好像從沒有這種煩惱。
他還是沒孩子。
我還真想過,要是他有私生子,家裏會不會天翻地覆,我們這樣的家庭最討厭敗壞名聲的事情,我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但以我對林逸生的了解,也決計不會有這種事發生。糾纏這麽多年沒個結果,真不知道我安姐圖什麽。
我一直覺得她這個人其實超酷。
回憶至此,我自嘲地笑,帶著年輕時候的怨恨和衝動,都散了,現在隻剩一些感慨。我都三十五了,時間太快。
~
晚上我再給他打電話,說我回去吧,好歹相識一場,總得送她一程。
電話那邊似乎有哽咽的聲音。
再回去,我見到了許多故人。我儼然成了他們眼中的“成功人士”,葬禮上還有人來問我這麽大老遠回來,你們關係一定很好吧。
我看著旁邊角落裏空若無人的男人,點了點頭。
那晚我送他回家,他沒急著上樓,在車裏和我說這些年林逸生因為他受了多少苦。
我靜靜聽著,本來還算平靜的心情突然也有些難受起來。我有心安慰他,說她肯定都知道,她多愛你啊,選擇這條路她一定做好準備了。
他最後竟仰頭哭了出來。
我關了燈,不想讓他在我麵前這麽難堪。到這歲數了,我頭一次見他哭,真是稀奇。
再後來我聽到他離婚的消息,一點也不意外。
但是否太遲了點,我那位前“嫂子”也是個厲害人物,這麽多年,他是怎麽過來的,我不敢想。
美國這邊的公司需要我,我沒待幾天就回程。這片揮灑著我青春和心血的大地,因為年齡的關係,竟讓我也覺得不那麽自由了。
我看著桌上那張剛印好不久的喜帖,心裏不禁也會擔憂。我花了這麽多年撫平我心中對家庭的陰影,終於做好準備邁入人生新階段。
那是我用心思考後的打算,她是個普通安靜的女孩子,和她在一起,我很安心。希望不要像我身邊的那些失敗婚姻一樣,希望我的孩子可以永遠自由快樂。
成家立業,人這輩子不過就這些事。過了三十五,我也想有個家可以休息,我不過也是個俗人,隻是這兩年才發覺而已。
無所謂了,我已經很感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