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決心要走的時候,總是留不住。若不是精疲力竭卻還對自己有一點希望,也不會那麽決絕。

陳楠最終還是拋下所有人走了,包括那個剛出生的孩子。為著這件事,夏懷宇成為好長一段時間圈子裏茶餘飯後的談資。

林逸生知道這件事其實是個巧合,她本來也不是落進下石的性格。

那是九月的一個周末,易為洲打電話叫她出去玩。她不喜歡那些人,拒絕得也很了當。

易為洲平時也不為難她,那天卻偏說我喝了酒,開不了車。

林逸生隻好赴約。

去的時候一群人還在牌桌上,煙酒味不太濃,應該才開始不久。

“洲哥,有美女來接呀,怪不得這麽早就走。”有人揶揄。

易為洲不理他,衝林逸生揚了揚下巴,示意她沙發上等會兒。

桌上有她不想搭理的人,她正好偷閑。

“黎遠,現在女學生可不好招惹,別上趕著討好,還惹得一身腥。”顧著麵子很少有人當麵戳人痛處,可沒想到夏懷宇自己把這事兒拿出來說。

黎遠顧忌著上首那位,隻當沒聽到。

林逸生那會就是初出茅廬的人,不知天高地厚。

“到底是誰沾上腥味,躲都躲不掉。”

此話一出,半個屋子的人都看向她。

這下有意思了,眾人看這個女學生像看見活寶似的。

而更有意思的是,易為洲坐在她對麵的椅子上並沒有插嘴的意思。

此時林逸生還不知道陳楠已經走了的事兒。

夏懷宇在人前沒了麵子,一時也顧不得那麽多了,他扔了牌站起來,指著林逸生的臉:“陳楠走的事最好不是你攛掇的,小小年紀就心思歹毒,千萬別有什麽把柄。”

林逸生討厭這群人的無動於衷,她爆發出一陣應激似的反擊:“她走了也是你活該,留在這幹什麽,看著你給孩子再找個媽嗎?”

“砰”的一聲,厚實的麻將從她耳邊飛過,把牆壁砸出一個印記。

終於有人覺得這是一場笑話了。

“好了。”那人起身走過來,她被拉住手腕往後站了一些。

夏懷宇縱然再生氣,也不能再有什麽動作了。

“林逸生!你現在挺橫,不過有人護著你,以後呢,嗬,我看你最後的下場還不如陳楠。”

“夏懷宇,酒喝多了別亂發瘋。”易為洲出聲製止,場內看好戲的人多,被他一聲嗬斥便知道風向何處倒。

到此算是告一段落,終究是沒為她鬧起來,大家心知肚明不值得。

回去的路上她卻越想越氣,車開得比往常更猛。

“想不通就再快點兒。”旁邊的人懶懶地靠在座椅上,安全帶都沒係。

她憤怒地看他一眼,悶聲加速。

中途一個紅綠燈,她又猛踩急刹,倆人出於慣性往前傾。

易為洲揉揉額角,一點不生氣她冒險的行為。

“被女人甩了沒麵子,何況他今天也沒撈著什麽好處,你說是不是?”

“他被陳楠甩了找我撒什麽氣,真是活該。”她終於開口。

“是,他活該。”易為洲此時也沒打算說她什麽。

“我還替楠姐不值呢,白給他生個孩子,憑什麽?”

易為洲歎氣:“沒這個孩子,她走不了。”

她思索片刻,眼神複雜,腦中的亂線終於被理清。這個孩子算是給雙方家庭一個交待,如果一直糾纏無果,陳楠隻能自己一個人受著。

沉默了一陣兒,待到綠燈亮起,車子已經能平穩起步,她問易為洲:“明天我不加班,咱們出去轉轉?”

易為洲沒想她如此上道,隨機答應:“好,陪你。”

~

那晚卻是回了他的私人住宅,一套視野很好的高層公寓,是林逸生一直喜歡的那種房子。

低調,簡約,幹淨到看樣子就他不常來。

早晨她站在窗邊向下看,來來往往的車流和人群,沒有了夜裏的燈光加持,顯得清冷又肅殺。

短暫的錯覺讓她心驚,如果沉溺於此,她該怎麽戒斷,高層的風景並不屬於她,起碼現在不是。

她認床,睡得不太好,等那人悠悠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半上午,倆人默契地沒再提出門玩的事兒。

飯後又膩歪在沙發上看電影。

有些人的出現,就是為了讓你知道時間是用來浪費的。

大概他昨夜睡得很好,精力躲到用不完。林逸生看著窗外天亮到天黑,動了動汗淋淋的身體,她打算回去了。

“今晚別回去了。”

短暫的沉默,她拒絕:“不行,我明天還要上班。”

“明天我送你去。”

“我真的很累了。”他體力好得實在讓她有些後怕。易為洲低低地笑了,抱她去洗手間清洗。

林逸生在回去的車上昏昏欲睡,好在情緒也去了許多。

~

兩人度過的第一個新年,是那個元旦。

跨年那天晚上,易為洲來接她去和朋友吃飯。一段時間沒見,這些人周圍的漂亮女孩又換了幾個眼生的。

易為洲他們那邊玩著,也顧不上這些女人。而女人們聚在一起好像也不需要男人陪,她們自己就可以聊個沒完。林逸生實在不懂,既然是兩個群體,為什麽非得湊在一起玩?

女人多的地方,未解之謎就更多。

明明是剛認識的人,表現得卻比好朋友還親密。八卦聽多了,林逸生對很多事也開始見怪不怪。比起這些人精一樣的女人,她覺得自己望塵莫及,也更加唏噓陳楠的結局。

比如下麵這段對話。

“你那位下個月訂婚?”

“是啊,我昨兒還問他要請柬呢。”女人一邊摸著她的美甲,一邊笑著回答,彷佛這事還沒她剛做的指甲重要。

“你好厲害,這種場麵他也敢讓你去。”

“有什麽不敢的,我又不是去壓他未婚妻的風頭,”說著她聲音漸小,隱隱得意,“不過我比他老婆好看多了。”

兩個女人相視一笑,露出心領神會的眼神。

這樣的對話聽多了,林逸生漸漸摸出點門道來。手機響起,她看了眼屏幕,悄悄站起出去接電話。

“喂,媽媽。”

“安安,在幹什麽呢?”

“今天跨年,和朋友在外麵玩呢。”

“你最近實習辛苦,好好放鬆一下。”

“下個月我就回來陪你們過年了,我還給你們攢了紅包呢。”

盡管實習薪水杯水車薪,她總記掛著爸爸媽媽的。

母親在電話那頭被逗得開心,倆人又聊了一會才掛斷。

剛剛忙著聽人講話,林逸生這時才看見李舒安給她發的消息,祝她新年快樂,又問她什麽時候放假回去。

她回:“聽一群女人聊男人挺有意思。”

“你這個女人有了男朋友就叛變了。”李舒安那邊回複,緊接著又是,“你不會已經淪落風塵了吧?”

林逸生心想哪門子的男朋友,倆人到現在根本沒正式確立過關係。從這點看,她和剛剛那些女人沒有任何區別。

“風塵故事那麽多,想聽自己翻書去。”

“說書先生,你不厚道。”

易為洲雖是在牌桌上,空閑時還是會看看林逸生那邊,他看著她坐在一堆女人中間,一邊吃瓜子,一邊聽得津津有味。她還是不怎麽插話,但他也感覺到她的隱隱變化。

那把胡牌早,放眼望去人卻不在座位上,他等得無聊,索性四處轉轉找人。聽到她在門口打電話,才發現她軟軟糯糯地說話,和媽媽撒嬌的樣子,他竟從未見過。

不一會兒又見她低頭打字,臉上帶著笑意,看得出來是真開心。最真誠的喜怒哀樂,他似乎從來沒真切體會過。

這樣的生活,某種程度上對他來說是有從未體驗過的新奇。

林逸生抬起頭,看見麵前的人,臉上笑意都還沒來得及收。

“你怎麽出來了?”

“牌技太差,他們不讓我玩了。”

林逸生縱然不認識很多這裏的人,也知道他在這群人裏地位是不低的,怎麽可能被人趕下桌子。

“哦,那我們回去了?”她故意問,好心情還沒散去就見他來找,她知道他會答應。

“不是聽她們聊天挺有勁兒的,再聊會?”易為洲一邊說著一邊摟著她往外走,倆人默契地相視一笑。

兩人剛坐上車。

“跨江大橋有煙花,我們去看好不好!我來北京這麽久,還沒看過呢。”林逸生帶著點小孩子的興奮,語氣卻還是在征求他的意見。

易為洲印象中這種地方人又多又嘈雜,大概隻有學生和剛談戀愛的小情侶願意去。

“那裏人多,一晚上走下來你會很累。”他嚐試勸說。

“你不去的話就算了。”

這人可不就還是個學生麽?聽得出來,被拒絕還是有點不開心。

他調轉車頭,匯入擁擠車流。

行動不言而喻,她獲勝了,不費吹灰之力。

那晚兩人被擠在人群中間很難走動,他不得不時刻牽著她以防被人群衝散。零點的時候,周圍的情侶相互擁抱親吻,林逸生靠在他肩上把帶著“happy new year”字樣的氣球放飛,甜甜地和他說新年快樂。

那一刻,沉寂已久的心情被吵醒,煩躁不安,他一時竟難以接受。

林逸生回去的時候終於深刻反省,說這種體驗一次就夠了,以後再也不要來受這種罪。

易為洲笑她小孩心性,害他也跟著遭罪。

那晚林逸生累極,卻沒拒絕精力充沛的男人,易為洲看著她軟軟糯糯的樣子根本停不住,翻來覆去地折騰她。

新年第一天,易為洲看著懷裏睡去的女孩兒,一下又一下吻她的眼睛。

~

兩人關係幾乎達到最如膠似漆的狀態。

到她回家時已經離過年沒幾天了,白天她幫著媽媽跑跑腿置辦年貨,有空的時候就和李舒安約著逛逛街,聊聊天,不比她實習輕鬆。

那天晚上剛幫媽媽做完家務,剛躺在**,就接到他的電話。

熟悉的聲音讓她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她閉著眼睛,實在覺得累:“剛幫媽媽掃完地,好困。”

“嗯,你晚上最容易累。”

林逸生不照鏡子也覺得自己臉紅,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誰有你精力旺盛……”

易為洲無聲地笑。

耳邊又傳來媽媽的傳喚,且已經有點生氣。

林逸生立馬從**跳起來,光著腳在地上找拖鞋。

“行了行了,我媽傳喚我了,先不和你說了。”

又是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還不忘囑咐他。

“你少喝點酒,喝了酒別自己開車。”腦子一著急,她忘了他身邊不會缺人。

很快那邊掛掉了電話。他突然覺得有人囉嗦也不是那麽煩人的事。

年三十聚在一起總免不了家長裏短。

姑媽除了關心自己女兒的成績,轉頭又問侄女兒:“安安,今年要畢業了吧,什麽打算啊?”

這話其實爸媽之前也問過她,但她確實沒想好。

“現在實習,先努力轉正吧。”

“女孩子還是離家近好啊,在父母身邊也安心。”姑媽其實真心喜歡這個侄女,也想多關心一下她。

“哎孩子大了總有自己的想法,北京不想待了就回來,省得你媽天天念叨你。”林民開口為女兒說話,但聽得出還是想孩子在自己身邊的。

“前幾天你王叔叔還跟我抱怨呢,說他兒子工作快三年了,一直單著,個人問題一點也不積極,他還擔心有什麽問題。”姑媽又開始新一輪攻勢,林逸生暗叫不好。

“那孩子我知道,挺優秀的。”鄭容加入對話。

“是啊我見過,斯斯文文的,話少,長得也還不錯。”

林逸生不得不開口了,有些局促。

“姑媽,先不急,工作穩定了再慢慢說。”

“就是啊,媽,都什麽年代了還搞相親結婚這一套,真老土。”表妹徐珂替她姐忿忿不平。

“你以後別讓我操這些心,我才不想管你。”

“哼,用不著,我以後離您遠遠的,絕對不來叨擾你。”

母女倆日常鬥嘴,家裏人都在看她倆的熱鬧。

過了十二點,一家人一起去放鞭炮,此時老街區的住戶大都出來了,林逸生站在離人群很遠的地方,找好角度拍下一張照片,悄悄按了發送鍵。

這次卻沒一會收到回複,是一張心然的照片,角度很隨意,大概是某個人不經意間拍下的。

小女孩穿著紅色的衣服坐在易明誠懷裏,懷抱著一堆紅包和糖果,側臉看上去都笑得特別甜。

她不自覺地揚起嘴角,怕被人看見,默默將手機放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