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莫泊桑出生的故事

莫泊桑，這位法國作家的名字對千千萬萬中國讀者來說是不陌生的。翻 開我國的文學翻譯史，早在20 世紀初葉，莫泊桑的作品就已傳到中國。而今，幾乎他的所有名筆作都有了一種乃至多種中文譯本。在中國的書店和圖書 館裏，他的《一生》、《漂亮朋友》等長篇小說被稱為"熱門書"。而他的 中、短篇小說《羊脂球》、《項鏈》、《我的叔叔於勒》、《米隆老爹》、 《蠻子大媽》中的主人公形象，更深印在中國讀者的腦海。莫泊桑生於並且 死於上個世紀的遙遠的法蘭西，然而他卻仿佛曾經生活在並且依然生活在我

們中間。 "亨利-勒內-阿爾貝-吉·德·莫泊桑"--在莫泊桑呱呱墜地後不 久登記的出生證上，堂而皇之地書寫著這堪與阿拉伯帝王姓名的長度媲美的 全名。但是，如此複雜的名字，注定隻能在顯示其出身不凡的正式文件中使 用。至於在實際生活中，親朋好友都隻親呢地稱呼他："吉"；而莫泊桑本 人，在他成名後的作品和書信上，總用他那清秀、灑脫的字體簽署著：吉·德·莫泊桑"。

不管是"亨利-勒內-阿爾貝-吉·德·莫泊桑"也好，"吉·德·莫 泊桑"也好，關鍵在於一個"德"字，它表明莫泊桑出身於貴族之家。不過， 令人遺憾的是，這個高貴的家族竟沒有留下一份家譜。法國的莫泊桑學者和 家譜學學者為了追根溯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他們追蹤到的第一批莫泊桑 家族的人的足跡，出現於16 世紀末至17 世紀葉的法國東部的洛林省。當 時這個家族尚與高貴的等級無緣，隻徘徊在普通市民階級中間：一個叫羅貝 爾的是鐵匠；一個叫雅克的做布商；雅克的兒子克洛德開藥店；後來又有個 克洛德--也不知道是不是前一個克洛德的兒子--當過一段工程師，以後 為騎兵軍官，1669 年曾站在土耳其人一邊，參加過攻打希臘港口堪第亞的 圍城戰；還有一個叫克利斯托夫的，出賣過一座葡萄園..。在等級森嚴的 封建社會裏，這些或工、或農、或軍、或商的莫泊桑何嚐不想進身上層？他 們中曾有人成功地同貴族攀親，但那最多也隻能使他的兒子憑著貴族母親的 關係在軍隊中謀個一官半職，並不能改變莫泊桑家族的平民地位。直到1752 年，一個名叫讓-巴蒂斯特的莫泊桑家族的成員，僥幸地當上了禦前秘書參 事，才贏得了為"莫泊桑"這個姓氏冠以"德"字的權利。奧地利宮廷這年 5 月頒發給"讓-巴蒂斯特·德·莫泊桑"的一紙證書，證實了這一權利。 作家莫泊桑生前一直珍藏著這份用拉丁文撰寫的證書，並且不無驕傲之感。 可惜的是，這些姓莫泊桑的人，包括這位榮升貴族的讓-巴蒂斯特在內，究 竟屬於莫泊桑家族的哪支哪作家莫泊桑的家庭的血緣關係孰遠孰近，已經無從確證。

人們能夠確知的作家莫泊桑的直係祖先，最早的是18 世紀中葉巴黎的一 位公證人。此人有兩個兒子，都是收稅人。其中一個叫莫泊桑·德·瓦爾蒙 的，看來是長子。--據說莫泊桑家的長子都有稱"瓦爾蒙"的習慣。作為 長子的作家莫泊桑就曾有過一個筆名，叫"吉·德·瓦爾蒙"。且說那莫泊 桑·德·瓦爾蒙有三個兒子，其中一個叫於勒的，生於1795 年，就是作家莫 泊桑的祖父"於勒老爹"。不過，大概是經過了1789 年資產階級革命對貴族 的衝擊的緣故吧，莫泊桑家此時已經放棄了那作為貴族標誌的"德"字，爺 爺隻叫"於勒·莫泊桑"了。1820 年前後，於勒在諾曼第的貝爾奈城當直接 稅監督員後來到省會魯昂當煙草經銷管理員。不難看出，至少從那位當公 證人的祖先開始，莫泊桑家即便算是貴族，也不過是個家道中落的末流貴族 而已。 1820 年，於勒愛上一個稅務官的女兒，盡管女方的家庭反對，他們還是 結了婚。第二年便生下作家莫泊桑的父親居斯塔夫·莫泊桑。如果說作家莫 泊桑的幾輩祖先都"出息"不大，那麽，居斯塔夫簡直就是個敗家子。他青 少年時代就遊手好閑，是個典型的花花公子。今天魯昂博館保存著的畫家 伊波利特·貝朗瑞為他作的一幅畫像，充分表現出他的個性和為人。畫中的 居斯塔夫時年22 歲。他臉刮得光光的，留著卷毛的鬢角，一條發縫把頭發清 晰地一分為二，眼角向兩邊長長地延伸著，鼻子稍短，嘴小而生著富有性感 的雙唇。他身穿白色絲綢襯衫和蘇格蘭大格子花呢的長褲，打著黑色雙翅領 帶，身旁放著平沿高禮帽，全然是時髦的花花公子派頭。他手拿一枝炭筆， 正在畫一幅風景畫。--須知，除了追逐女人和賭博，繪畫是他唯一的愛好。 作家莫泊桑的母親本名洛爾·勒·普瓦特萬，與居斯塔夫同歲。原來， 1840 年左近，在魯昂經辦煙草專賣事務的於勒·莫泊桑發了一筆財，在離魯 昂不遠的諾維爾購置了一處莊園，與勒·普瓦待萬家的莊園為鄰。1846 年7 月，居斯塔夫的姐姐路易絲嫁給了洛爾的哥哥阿爾弗萊德·勒·普瓦斯特萬①。 居斯塔夫則迷戀於洛爾的美貌而殷勤追求。從留下的半老之年的照片來看， 洛爾那棕色的頭發從中間分開，緊貼兩鬢垂下。她高高的額頭、直直的鼻子、 線條分明的嘴唇顯得剛強多於溫柔；眉毛淡淡的，然而兩眼深陷，目光深邃， 顯露出她的精明。一位巾幗丈夫吸著紙煙吟哦詩歌，這是她給少見多怪的鄉 裏人留下的典型的形象。洛爾的家庭生根在諾曼第地區已有悠久的曆史。洛 爾的父親保爾·勒·普瓦特萬是魯昂的一個紡織廠主，擁有兩個工廠；母親 是諾曼第省另一個濱海城市費岡的造船廠主的女兒。別看洛爾生在資產者之 家，門第觀念卻相當濃厚，對貴族的身份尤其看重。"居斯塔夫，你要我嫁 你也成，可必須先恢複莫泊桑家姓前的那'德'字。"這是她對急切的追求 者提出先決條件。居斯培夫於是向魯昂民事法庭提出請求，雖幾經周折，但憑著祖傳的那份奧利宮廷頒發的證書，再加上必不可少的賄賂，終於在1846 年7 月如願以償。1846 年11 9 日，莫泊桑家與勒·普瓦特萬家終親上加親。

居斯塔夫·德·莫泊桑和洛爾·勒·普瓦特萬婚後過了將近四年，才生 下未來的作家莫泊桑。 出魯昂城沿公路一直向北，在拉芒什海峽的岸邊，有一座名叫第埃普的 小城。在第埃普城南約10 公裏處，是奧弗朗維爾區。1850 年8 月5 日晚6 時，奧弗朗維爾區所轄的阿克河上的圖爾維爾鎮鎮公所登記的第30 號出生證 上這樣寫著： 亨利-勒內-阿爾貝-吉·德·莫泊桑，男性，於1850 年8 月5 日上午8 時出生於 其父母在本鎮的住所；其父居斯塔夫-弗朗索瓦-阿爾貝·德·莫泊桑，現年28 歲，以 其收入為生；其母洛爾-瑪麗-日奈維也芙，現年28 歲，以其收入為生；二人皆居住於 本鎮所轄米洛美尼爾堡。.. 米洛美尼爾堡，是建於18 世紀的一座貴族古堡。它原屬於與拿破侖的皇 亞爾的散步》。

後約瑟芬的祖先有關係的一個家族，後來為米洛美尼爾家族所得。曾任諾曼 第省最高法院大法官和路易16 國王的掌璽大臣的托馬·於·德·米洛美尼爾 在資產階級革命期間就引退在這裏。古堡本身也同它的曆史一樣顯赫。這是 一座文藝複興時代風格的三層建築，屹立在一塊高地上，從三樓臨窗北眺， 可以望見那永不疲倦地蠕動著的拉芒什海峽的鱗波；堡前是一片約150 公尺 寬、200 公尺長的草場；一條由參天的山毛櫸樹夾道的林蔭路縱貫草場，直 通古堡，襯托得它格外肅穆、壯觀。 作家莫泊桑係降生於令人起敬的米洛美尼爾古堡，白紙黑字，這似乎是無可置疑的。更何況作家的母親始終堅持說莫泊桑確係誕生在那裏，就在那 古堡西北角圓形角樓上麵的一個房間裏。這真是一件幸事--作家的幸事，

也是古堡的幸事。 遺憾的是事情並不這樣簡單。因為： 盡管出生證上一清二楚地寫著莫泊桑出生於圖爾維爾鎮的米洛美尼爾 堡，可是作家去世後在巴黎第16 區辦的死亡證卻說他"1850 年8 月5 日出 生於索特維爾"。一位大作家剛剛死去，親朋俱在，竟把圖爾維爾的米洛美 尼爾堡誤寫為索特維爾，不能不說是一樁怪事。 勒孔特·杜·諾伊夫人與莫泊桑交往甚密，多年保持著純潔的友誼，是 莫泊桑女友中少有的知音。作家的許多有價值的料都是由她保存下來的。 可是她在一則筆記中寫道： 吉生於 艾爾維生於伊莫維爾堡 艾維是莫泊桑之弟，勒孔特·杜·諾伊夫人與他接觸甚少，對其出生 地了如指掌，而對自己熟悉的吉的出生地，她下筆時倒猶豫不決了，這不能 不也說是怪事一樁。 另一件怪事是：如果說莫泊桑出生在米洛美尼爾堡確係事實，那麽除了 堅持此說的產婦洛爾本人以外，沒有一個見證人。據說有個叫弗特裏的婦人 曾被召到米洛尼爾堡去接生，可是莫泊桑夫人不信任她，把她辭退了。又據 說後來是一個叫基東的醫生接的生，可是誰也說不出這位基東生來自何 方。莫泊桑家老女仆梅拉尼直到1912 年去世，一直緊密不移地重複著她女主 人的說法，可莫泊桑夫人分娩時連她也不在場。 而另一方麵，一些與洛爾的娘家毗鄰而居的費岡城樹下街的居民，包括 德高年劭的畫家、費岡博物館館長勒魯，卻斷然聲稱：就在1850 年8 月5 日前兩天裏，還看見胎懷沉重的洛爾住在娘家。 凡此種種蹊蹺的跡象，不能不令人產生疑問：作家莫泊桑究竟出生在哪 裏？

死亡證上所說的索特維爾，莫泊桑家人從未在該處居住過，可以排除在外。那麽，就剩下米洛美尼爾堡和費岡城在爭奪作家出生地的榮譽了。 為解破莫泊桑出生地之謎，莫泊桑的同代人--包括他的一些好友-- 以及後世人做過大量的調查研究，並且由於觀點分歧而形成了所謂"費岡派" 和"米洛美尼爾派"。不過費岡派很快就占據上風。喬治·諾曼第，這位出 生在費岡的莫泊桑研究家，是費岡派的代表人物，他年輕時常聽同鄉人說， 莫泊桑夫人在費岡城樹下街的娘家提前分娩，過後不久才悄悄把嬰兒帶到她 租得的米洛美尼爾堡，佯稱生於該堡。因為莫泊桑夫人以兒子出生在一座擁 擠著小商販、彌漫著鹽水和鹹魚桶氣味的肮髒小城為羞恥；而在她看來，兒子出生在遠離塵囂的米洛美尼爾貴族古堡才算"得其所哉"。莫泊桑夫人的這種虛榮心是無需多加解釋的。她對恢複丈夫姓氏中的一個"德"字是那樣 不肯妥協；雖已家道中落，她依然不惜重金租幾處米洛美尼爾堡那樣壯觀的 別墅，以顯示貴族的排場，就是有力的佐證。費岡派的觀點贏得了多數人的 讚同。費岡城的樹下街已改名為"吉·德·莫泊桑沿河馬路"。但是，盡管費岡派言之鑿鑿，畢竟口說無憑，他們的推理隻能為俗人接 受，而無法使官方認可。於是便出現了這種有趣的現象；大多數人都相信莫 泊桑的出生地是費岡，但在法國的大百科全書和各類辭典中，在旅遊指南中， 卻仍然說是米洛美尼爾堡，因為那是"有案可查"的。 吉·德·莫泊桑出生之年的1850 年，是19 世紀的中點，也是法國曆史 的一個不大不小的轉折關頭。19 世紀前30 年，資產階級和封建階級爭奪統 治權的鬥爭，是法國社會全部政治鬥爭的重心；第一帝國、第一次王政複辟、 拿破侖"百日"複位、第二次王政複辟，政體的頻繁更迭，就是這兩個階級 反複激烈較量的結果。1830 年7 月革命後建立的七月王朝基本上確立了資產 階級的一統天下，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之間的階級鬥爭也隨之躍居於首位。這一鬥爭的急劇尖銳化引起1848 年二月革命，又摧垮了七月王朝。但是，資 產階級的反動統治遠未結束。整個19 世紀下半葉，在第二帝國和第三共和國 的招牌下，它日益變本加厲。這1850 年，正是1848 年二月革命後不久混水 摸魚上台的路易·拿破侖·波拿巴，為宣布法國為第二帝國而運籌帷幄的時 候。

吉·德·莫泊桑出生之年，也正值法國19 世紀文學發展史上的一個微妙 的時期。該世紀上半葉的法國文壇，大抵是浪漫主義文學和現實主義文學並 駕齊驅。前者以雨果為首，別在詩歌和戲劇方麵有過它的黃金時代；後者以巴爾紮克、司湯達為代表，曾經在長篇和中篇小說方麵大放光彩。可是，浪漫主義作為一個流派，到了40 年代即已失去勢頭，唯有創作力旺盛持久的 雨果還在獨力支撐著它的大纛；而現實主義文學，隨著司湯達和巴爾紮克在1842 年和1850 年先後去世，也受到青黃不接的威脅。不過，曆史證明，具 有強大生命力的現實主義文學並沒有就此中斷。從50 年代中期開始，福樓 拜、左拉、莫泊桑這一代又一代巨匠在現實主義道路上相繼而起。應該指出 的是，其中莫泊桑雖是後來人，卻與巴爾紮克在創作方法上有著更親近的血 緣關係。

事有湊巧，巴爾紮克逝世於1850 年的8 月18 日，恰在莫泊桑出世數天 以後，就仿佛他把神聖的現實主義文學接力棒交給了這位後繼者，這才放心 地撒手而去。莫泊桑真可謂應運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