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你已經長大,應該把家裏的事告訴你了。你父親隻顧自己高興, 對妻子兒子全不負責任,我們沒法這樣生活下去了。我要帶你和艾爾維回諾 曼第去。"離巴黎的前兩天,已經對未來做出抉擇的洛爾對兒子說。"我們 再也不和爸爸見麵了嗎?"小莫泊桑問。"不,你們可以給他寫信;他也可 以到諾曼第去看你們。" "我們要變窮了嗎?"小莫泊桑關切地問。 "不,你父親會每年給你們一筆撫養費。再說,我還有幾處產業。" "我們去哪兒?"
"你喜歡的地方:埃特爾塔。"
一聽說要去埃特爾塔住下,小莫泊桑再也沒有絲毫煩慮而歡呼跳躍起 來。 諾曼第北部科鄉地區的自然條件在整個法國獨具特色。這是一片白堊質 的高原,可是上麵覆蓋著一層由肥沃的硬質粘土和軟泥縫製的"雨衣",因 而自古以來這裏的農業和畜牧業就在法國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馳騁在科鄉 的原野上,茂盛的糧食作物和飼料作物一望無垠,群群奶牛點綴其間,景色 令人心曠神怡。然而科鄉最壯觀、最動人心魄的場麵,是在它頻臨拉芒什海 峽的100 多公裏的地帶。那裏,狂暴的大海同這白堊的高原在進行一場曠日 持久的搏鬥。高原的邊緣超出海平麵約有80 至100 公尺,像一堵巍峨的屏障, 抵禦著大海對法蘭西大陸的入侵。但大海並不示弱。它奈何不了覆蓋著高原 的"雨衣",卻善於融化這白堊屏障基礎。緊靠大海的絕壁一點點地倒塌 在腳下乳白色的海水中,讓位於新的絕壁。尤其令人叫絕的是,有時緊靠大 海的一塊絕壁尚在堅持,而它內層的白堊卻先自塌落,於是形成一座巨大的 海上拱門。大海同高原的這場搏鬥對人類來說是危險的。--就在19 世紀, 第埃普附近一塊絕壁倒塌,把粗心的人們建在絕壁上的幾座別墅也帶入海 底。可是奇妙的美景、豐富的漁產和發達的水上運輸,還是強烈地吸引著人 們。第埃普、費岡、埃特爾塔就是科鄉沿海最興旺的幾座城鎮。 埃待爾塔,可以說是科鄉沿海最美妙的小城了。當時,那裏的居民還不 逾千人。然而,天造地設的奇景,卻使它享有盛名。科鄉沿海有3 大海上拱 門,埃特爾塔就位於其中兩座巨門之間1 公裏多寬的海岸上,右邊是阿蒙門, 左邊是阿瓦爾門埃特爾塔的海灘上,好像天公特意鋪下了一張鵝卵石的地 毯;離岸1 公裏之內的海底,坡度也異常平緩,使這裏成為海水浴的天然良 好處所。自從1850 年前後作家和新聞記者阿爾封斯·卡爾①發現這塊勝地, 並大加宣傳;作家雅克·奧芬巴赫②率先在這裏建起龐大的別墅,這裏就成 為文人藝術家聚集之地。他門春來冬去,為這座漁民、海員、小商人的城鎮 增添了文藝界的浪漫氣息。埃特爾塔人很為自己這塊土地的吸引力而驕傲。 莫泊桑後來對瑪蒂爾德公主①傾述道:"我是一個村夫和流浪漢,生就是 在海濱和樹林,而不是在市井生活的。"在1890 年發表的遊記《漂泊生涯》 大的沙龍。莫泊桑成名後經常出入於她的沙龍。中,他又真切地回憶道:"我是在北方灰白色寒冷的大海的海灘上,在一個 小小的漁埠長大的。這小城永遠經受著風雨和浪花的拍打,永遠彌漫著在褐 色房屋裏熏烤著的魚的腥味。這些房屋頂上都聳立著磚砌的煙囪,冒出的濃 煙把鯡魚的刺鼻腥味帶到遠遠的田野上。我也記得晾曬在各家門前的漁網的 氣味;人們用來肥田的醃過魚的鹽湯的氣味;落潮後留下的海藻的氣味;小 港城所特有的一切使人們身心都充滿強烈恬適感的濃鬱氣息"。莫泊桑一生 都對埃特爾塔懷著如同對故鄉一樣的深情。埃特爾塔人把本城一條重要的街 道取名為奧芬巴赫街和莫泊桑街,不是沒有道理的。 母親在埃特爾塔購置的住所叫"維爾吉",即科方言中"果園"。它 包括一座二層樓房和一個花園。樓房寬敞而富有村野風格。建有長長的陽台 的一麵,開著9 扇玻璃窗,樓下有3 扇落地窗可通花園。那花園相當大,在 挺拔的無花果、菩提樹和樺樹下,五顏六色的鮮花爭芳鬥豔。 擺脫了和丈夫的糾紛,洛爾現在可以專心致誌地培育自己的兒子了。她 發現吉對文學頗能心領神會,便決意向這方麵引導他。她對吉的教育方式也 是頗具野趣的。她雖然規定吉每天在書房裏學習一定的時間,由她給他講述, 指導他閱讀古今文學名著;但她主要還是把大自然當作課堂,等吉做完了功 課,就陪他到田間和海邊漫遊,啟發他領略大自然的美,並開始教他練習描 寫大自然的美。吉想去哪裏,她從來不加阻攔。一天,她陪兒子到懸崖下遊 玩。海灘上停著被出海的漁人當作臨時倉庫的破船;這裏那裏的坑窪處蹦跳 著擱淺的魚兒,這一切都引起小莫泊桑極大的興趣,他樂而忘返。不知不覺 間,海水漲潮了,潮水來勢洶洶。洛爾連忙拉著兒子奔逃,冒著粉身碎骨的 危險,使出驚人的力量,推著他攀上懸崖。到了平安處,洛爾久久地把兒子 摟在懷裏,為他能脫險而深深地慶幸。吉則以欽佩的目光注視著勇敢的母親。 為了充實對兒子們教育的內容,洛爾還特地給他們請了一位教師,那就 是埃特爾塔的教區助理司鋒歐布爾神父。在莫泊桑日後的好幾部作品裏所描 繪的傳教士身上,我們都可以找到這位心腸好,然而思想刻板的胖神父的影 子,其中包括《一生》中的皮科神父和《巴黎-市民的星期日》第七節中的 "叔叔"。歐布爾神父教吉和艾爾維拉丁文的名詞性、數、格變化和動詞變 位,不消說還有教義問答。奇特的是,他的課堂不設在莫泊桑家裏,也不設 在教堂而是設在離莫泊桑家不遠的聖母院後麵的墓地裏。艾爾維名義上 跟著一塊兒學,其實,遇上稍難的功課,歐布爾神父就一任他在墓地裏玩耍 了。可是,自從歐布爾神父想出一個新花樣,讓兄弟倆比賽,艾爾維可成了 吉的勁敵。
"來,孩子們,現在該鍛煉鍛煉你們的觀察力和記憶力了。"一天,上 完拉丁文語法課,老教士合上書本,對兩個學生說。 怎樣緞煉呢?因地製宜,讓他們記墓地中每一個墳墓的形狀以及死者的 姓名、年齡、身份等,看誰記得清,記得快。 最初,獲勝的常常是艾爾維。須知,當吉坐在又硬又涼的墓石上背誦拉 丁文語法時,他早已在墓地裏兜了幾百圈了。 "第3 排第7 個墓是誰的?"老教士發出開始競賽的指令。 "墓碑上寫著:馬賽爾·勃拉迪,1797 年生,1859 年卒;墓石上寫著: 永遠懷念,勃拉迪之寡妻率子女。墓石上還嵌著一個黑十字架。"艾爾維幾 乎不加思索就答了出來。 可是後來,吉卻表現出超人的能力。那時,已經又有幾個孩子加入了競 賽。
"第7 排第3 個,無花果樹下那個墓,是誰的?"老教士發問。 "馬克·貝爾納,1783 年生,1849 年卒,曾任帝國軍曹。"一個孩子搶著回答。
"還有呢?"老教士追問。
見那孩子張口結舌答不出來,吉這才不慌不忙地答道:"墓碑上麵刻著 兩支交叉的步槍,大概是原來刻得淺,已經看不大清楚;墓石左側用小字刻 著雕刻人的名字:加斯東·布萊納。"歐布爾神父的說教,吉並不感興趣;但是埋葬在這墓地裏的那些已逝者 的身世,卻像一部編年史,為他未來的作品提供了大量活生生的素材。 母親不願束縛吉的天性。他生性好動,常把頑皮的夥伴們召到家裏來玩 耍。經常發生這樣的情況:一塊窗玻璃被打碎了,對吉的"胡鬧"早就受不 住的老女仆約瑟芬連忙去向女主人告狀,希望她能出來"鎮壓"一番。可女 主人卻心平氣和他說:"好吧,去告訴勃雷阿,讓他來換玻璃!" 不過,吉最迷戀的是大海,最羨慕的是向大海討生活的漁民。他經常在 今日仍叫"漁灘"的那個灘頭留連,海的漁船一靠岸,他就跑過去幫著係 纜繩、卸漁筐、曬漁網。而他所希望的唯一報酬,就能帶他到海上去打一 次魚。
有兩個窮漁夫,一個叫傑諾·塔貝,另一個,人們不知他姓什麽,隻叫 他呂西安。兩人共有一條拖網漁船。有一天,這兩人從海上歸來,提著每人 應得的那份魚向家裏走去,路上遇見莫泊桑。 "喂,傑諾,把你的織網針借給我用一下好嗎?"吉問。 "怎麽?你也想當漁老大?"傑諾略帶訕笑的口吻說。 "想試試。"吉卻是很認真的。 "成,漁老大。"傑諾用他那有力的手拍著吉的肩膀,"咱們先去喝一 杯。"
三人來到漁市附近的一家小酒店裏。那是漁民們在一天勞累之後消愁解 悶的地方,擁擠,肮髒,充滿了粗聲粗氣的嘈雜聲。傑諾剛在牆角的桌旁坐 下,就一邊敲著桌麵一邊向老板大聲吆喝道:"三杯燒酒!" 穿著油漬發亮的圍裙的酒店老板連忙端來三大杯烈性蘋酒。他見這兩 位常容帶來的酒伴是個孩子,不免一愣。 "要當漁老大,就得是酒當水喝的漢子。來,幹一杯!"呂西安鼓動吉。 兩個壯年的漢子各自把麵前的一大杯燒酒一飲而盡,卻發現吉的那一杯 放在桌上根本未動。 "怎麽?漁老大,連一杯酒也不敢喝嗎?"兩個漢子故意作出難以置信 的表情。
吉不等他們說下去,抓起酒杯咕嘟咕嘟地把滿杯燒酒灌進肚裏。這燒酒 果真名副其實,燒得他五髒六腑都火辣辣的。淚水在他眼眶裏直打轉,可他 到底沒哭。他要做"漁老大"。
理想終於實現了。一天,他正幫呂西安刷船,亞芒·帕朗從這裏走過。 此人擁有三條拖網船,在吉的心目中簡直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呂西安,明天'加油號'出海捕鰈魚,要去嗎?"帕朗問呂西安。 "去。"呂西安回答。可是他注意到吉那滿臉失望的神情。他早想帶吉 隨自的船去打魚,隻是他和傑諾的那條木船又小又舊,實不方便。"可以 帶一個人去嗎?"他向朗問道。 "你說的就是那個一口氣吞下一大杯燒酒的娃娃吧?"帕朗一邊說一邊 用眼睛瞟了一下吉,"可以!" "啊,太好了!"吉興奮得跳起來摟著呂西安的脖子,親了一下他滿是 胡楂子的臉,"'加油號'萬歲!"
啟航的時間定在第二天淩晨3 點鍾。吉激動得一夜未能入睡。母親也沒 有合眼,她知道要束縛這匹"脫韁的小馬"是無益的,唯有祈禱他平安無事。 臨出家門,她又讓兒子喝了一杯濃濃的巧克力,因為兒子將要在清冷的海上顛簸整整一天哩。 真個是天有不測風雲。早晨的海上還是睛空萬裏;上午10 點鍾卻大風驟 起;11 點鍾時,暴風雨肆虐的海麵已變得一片晦暗。洛爾的心比那狂翻的海 麵還要忐忑不安。她後悔不該把兒子放走。嘴硬心軟的老女仆呢,不知到海 灘上去空等了多少回。 當晚該歸的時候,"加油號"沒有歸來。第二天下午海麵轉睛,"加油 號"還是全無蹤影。一天又一天過去了,"加油號"定是遇難了。 "啊!'加油號'!那不是'加油號'嗎!"第六天,當人們已不再懷 抱希望時,"加油號"突然出現在遠方的海麵上。洛爾跟著從一早就坐在岸 邊苦等的老女仆來到碼頭,"加油號"正好靠岸。"媽媽,媽媽!"吉一眼就從等待的人群中認出母親來,撲到母親懷裏。 他好像根本沒想到在這6 天裏母親是多麽焦慮,興致勃勃地嚷道:"媽媽, 太好了!要是你跟我們一塊兒去該多好呀!" "是的,下次媽媽一定跟你一塊兒去。"洛爾幸福得流下了眼淚。她的
焦慮,連同她曾有過的後悔之意,頓時全消。在莫泊桑的許多作品中,我們都可以發現埃爾塔海濱生活給他留下的 美好記憶。下麵是長篇小說《一生》第三章,少女約娜和未婚夫於連·德·拉 馬爾子爵在約娜之父德沃男爵陪同下,乘拉斯蒂克老爹的船前往埃特爾塔的 一段。沒有對海上生活的諳熟和熱愛,是寫不出這種精妙之筆的。 第二天天剛亮,約娜就起床了。 她等候父親。因為他穿著起來需要更多的時間,然後父女倆踏著朝露,穿過田野, 走進鳥聲啁啾的叢林。子爵和拉斯蒂克老爹已經都坐在拴船用的絞盤上了。 另外倆個船戶幫著船拖進水裏去。他們用肩膀抵著船舷,使出全部力氣把船推出 去。在海灘的砂石上要推動船身是十分費勁的。拉斯蒂克用塗了油的圓木棍塞到船身底 下,然後回到他原來的位置上,拉長嗓子,有節奏地喊出"嗨唷嗨"的聲音,使大家跟 著他一起用力。
當船已推到斜灘上時,一下就輕鬆了。小船順著圓卵石滑下去,發出撕裂布匹似的 喧聲。船在激起泡沫的小浪花上停穩了,大家就都上了船,坐定在長板凳上。那兩個留 在岸上的船戶便把船一送,推向海麵。 從海上吹來陣陣微風,使水麵漾起片片漣漪。帆扯上了,略微鼓著;小船在微波上 靜靜地滑行。 他們已遠離海灘。一眼望去,地平線上水天相連。靠陸地的一麵,陡直高聳的削壁 在腳下的水麵上投出一大片暗影,隻有浴在陽光下的小片草坡在黑影上形成幾個缺口。 遠外,在他們身後,望得見棕色的帆船正在離開費岡白色的碼頭;往前看時,有一個塊 圓而帶孔的山岩,樣子非常奇特,就像一匹大象,把象鼻伸進水波中。這正是埃特爾塔 的入口處。
海波的**漾使約娜感覺有點眩暈,她一手攀船舷,目光眺望著遠方,她仿佛覺得在 大自然中隻有3 件東西是真正稱得上美麗的,那就是光、空間和水。 當然,在莫泊桑的心靈上留下最深刻的烙印的,還是他同埃特爾塔海濱 下層人民感情上的聯係。 埃特爾塔的漁民和水手都喜歡吉,因為他沒有貴家子弟那種"少爺"脾 氣。他對漁民、水手家庭出身的小伴的友誼十分真誠,不鄙視他們,也不 許別人怠慢他們。 有一天,母親的一個女友在路上遇見吉同一漁家小夥伴一起,便要這小 夥伴幫她拎著剛買的一大籃子菜。吉卻把籃子接了過來。 "我們輪流幫您拎吧,夫人,而且我先拎。"吉不失禮貌,然而堅定地 說。 莫泊桑後的社會觀是複雜的,但他的作品裏卻滲透著對下層人民的同 情,童少年時代就建立起的同下層人民的這種感情聯係,無疑起了積極的作 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