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一輪土地供應**來臨之前,盛世地產集團的董事長兼總裁趙明臨時召集集團高層,在陸家嘴國際會議中心三樓的豪華江景會議廳召開了一個緊急備戰會議。奮戰在盛世地產集團各個條線的一把手,無一缺漏地出席了本次會議。副總裁範建光、總裁秘書兼辦公室主任蘇民中、財務中心總監馬曉凱、拓展中心總經理李大剛、設計中心總經理劉偉、成本中心總經理劉文才、工程中心總經理陳晨、營銷中心總經理郭逸飛,八大高管,論資排輩,一左一右地圍坐在長形會議桌的兩側,靜候趙明董事長的大駕。

會議選了個吉時良辰,定在下午五點十八分開始,預兆著我要大發。五點整的時候,總裁秘書兼辦公室主任蘇民中點了點高管人數,習慣性的說了一句,大家都到了啊,好,趙董馬上到。副總裁範建光喝了一口滾燙的龍井茶,接上話茬兒說,一個不少,全都到了,蘇秘書,我可是一個不少的把人全給你召集回來啦。蘇民中大笑說,這不,自打範總你來到盛世地產後,整個集團的執行力一下子強了不少,趙董說了,有了你,咱們盛世地產集團的明天就一定會更美好。

蘇秘書的笑聲讓整個會議廳輕鬆起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有說有笑,氛圍和諧,抒發盛世地產的未來,好一片宏偉藍圖。還有十多分鍾會議就要開始了,時間論分倒著數。五點十五分的時候,蘇秘書的手機響起,是董事長專職司機小李打來的:“蘇秘書,趙董事長已經上來了。”蘇秘書胸有成竹的回答道:“好的,我知道了。”

全都安排好了,就等趙董大駕。蘇民中到底是曾經做過十年市政府辦公室秘書的人,加上在盛世地產集團辦公室主任的職務上一戰就是三年多,因此,總裁秘書兼辦公室主任這個位置,他遊刃有餘。蘇民中剛掛電話,便敏銳地站了起來,大聲說:“各位高管,老規矩,門口列隊,歡迎趙董事長。”

會議廳的氣氛頓時又變得緊張起來。用不了二十秒鍾,八位高管就訓練有素地再一次按照職務大小整整齊齊地列隊站在會議室的門口。大腕兒馬上就要到了。眾目睽睽之下,兩個高大壯實、衣著黑色西服的保鏢簇擁著將董事長趙明送到了會議廳的門口。

“首長好!”八位高管齊聲高喊。

趙明先是嚴肅地用眼角的餘光迅速掃了各位高管一眼,繼而又雨過天晴地笑著壓低聲音說:“八大金剛好。”蘇秘書見氛圍有些尷尬,尋機打趣道:“盛世地產的大發展、再一次飛躍就要來了,咱們趙董今天心情特別好。”蘇秘書一邊說著,一邊身手敏捷地搶在董事長前麵,將董事長就坐的老板椅挪了一下位置,“趙董,您請坐。”

各位高管跟在趙明身後,逐一進了會議廳,回到自己的位置分別就坐。兩個保鏢在蘇秘書的揮手示意下離開了會議廳,他們小心翼翼地把門關好,一左一右地站在會議廳的門外,像往常一樣,兢兢業業地守護著會場的安全,確保無人打擾。

蘇秘書瞄了一眼趙明董事長難懂的表情,不自然地提醒說:“趙董,還有兩分鍾。您先喝口茶,正宗西湖龍井,剛泡的,水溫正好。”

趙明雙手插在胸前,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似乎在想些什麽。趙明陷入沉思的樣子讓他的手下大將很為難。手下大將們也跟著陷入沉思,有的在整理深紅色的領帶,有的撥弄了發型,有的在記錄本上寫下會議主題,有的將視線投向窗外的黃浦江。趙明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一位特有氣場特有範兒的老板,他的一舉一動常常都左右著他身邊的每一位業務高層骨幹,甚至潛移默化地影響到了盛世地產的每一名普通員工。在這家公司奮鬥過的員工,見了老板個個草木皆兵,即便是那些剛從大學出來的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職場新人,不出兩個月,在這種森嚴的論資排輩的等級觀念的影響下,見了董事長趙明全都噤若寒蟬,下意識地後退兩步,就連大字不識幾個的保潔阿姨,見了他也肅然起敬。

突然,黃浦江上傳來的兩聲船笛的長響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五點十八分到了。

趙明從一包嶄新的軟殼中華香煙中抽出了一支,坐在桌子左側的副總裁範建光和坐在桌子右側的蘇民中秘書兩人幾乎同時起身,掏出火機爭先恐後地給趙明點火。趙明習慣性地將頭扭向蘇秘書一側。蘇秘書麻利地給趙明點了煙。與一個在趙明手下戰鬥了三年多且八麵玲瓏的蘇秘書相比,剛加入盛世地產集團不足三個月的副總裁範建光,顯然表現得有些尷尬,他訕訕地將特地為趙明董事長精心準備的“都彭”打火機放進了口袋裏。

身經百戰的蘇秘書一眼就注意到了範建光手裏拿著的可不是一般的國產貨,那可是響當當的法國原裝“都彭”。蘇秘書笑著說:“喲,範副總的裝備真是高級呀,哪像我們拿的,都是普通貨,我這還是昨天晚上飯店送的呢。”範建光臉上尷尬的表情尚未完全平複,為表誠意與忠心,他索性高調說:“我不抽煙,我可這是精心為趙董事長精心準備的。”

位置高了,手下兵將個個爭著搶著給自己拍馬哈腰。這樣的場麵,趙明算是見多了。他早已習慣了在麻木中開始自己的會議:“好,咱們會議開始吧。”

蘇秘書附和說:“好,開始,正好五點十八分,五要八,我們要大發啊。”

蘇秘書的視線在趙明與其他七位高管的臉上來回漂移。當他的視線與趙明的視線交匯時,他開始了正式的開場白:“尊敬的趙董事長,各位盛世地產集團的高管,大家下午好!在這個雖是初夏但卻碩果累累的黃金五月,偉大的盛世地產集團,在剛剛結束的上海春季房展會上收獲了巨大的成功,真是一個喜啊!更可貴的是,盛世地產集團的喜慶還遠遠不止這些,因為,咱們偉大的盛世地產集團馬上將獲得上海的第四個第五個樓盤啦……”

沒等蘇秘書把話說完,趙明打斷說:“蘇民中,你這都是些什麽話,做十七大作報告呢?盡是些歌功頌德的,低調點兒。”

眾高管附和著放聲哈哈大笑,整個場麵一片歡騰。

董事長趙明繼續:“還是我先說幾句吧。這樣,這麽緊急、這麽匆忙召集各業務條線的主管,到僅距公司兩百米之外的國際會議中心來開這個會,目的就希望引起大家的重視,今天會議的主題就一個:本月的土地供應**馬上就要來了,月底的土地招拍掛,拿地這一戰,盛世地產隻能勝利,不許失敗!”趙明彈了彈煙灰,接著說:“我想聽聽各位業務主管的意見和策略。”

蘇秘書到底是秘書,像往常一樣,他搶著第一個發言:“趙董事長剛才給大家布置的,是一項極具戰略意義又極富挑戰性的任務,確實,五月底的拿地這一戰役,盛世地產隻許勝利不許失敗,首先我代表辦公室表個態,辦公室一定緊緊以趙董事長為核心,團結部門上下,為本次拿地做好充分的協調和準備工作。”

蘇秘書一邊表態一邊不忘繼續歌功頌德。他接著說:“盛世地產集團從兩千零三年十月進軍大上海,打拚上海灘,到今天還不到五年時間,年銷售額就躋身上海地產前二十。從盛世地產集團在上海拿下的第一個住宅項目盛世楓景嘉園的成功開發,到去年盛世白馬嘉園的交付,再到今年第三個項目盛世山水嘉園樓盤下個月的結構封頂,而且每一個項目都不少於二十萬方建築麵積的體量,就這幾年的發展來說,雖然距離萬科這樣的住宅地產巨無霸還有一段距離,但我們集團也算是住宅地產的佼佼者。在短短一千多天的時間裏,咱們集團能取得如此驕人的成就,全都是趙董事長英明領導的結果。今天,我們可以大聲的驕傲的說,咱們盛世地產集團有了自己的特色,有了自己拿得出手的代表樓盤,我們很快就可以進入上海地區前十,擠進核心梯隊。”

人都喜歡別人的讚揚,但蘇秘書司空見慣的讚美詩讓趙明有些麻木。趙明的時間是寶貴的,他可不願意一次又一次地讓時間被蘇秘書那口若懸河般的讚美給白白地浪費掉了。

趙明趁機接過話茬兒說:“回顧過去五年,點點滴滴,想說的太多,就不要再重複囉嗦了。今天,盛世地產不講過去,隻展望未來,隻抒發理想。根據集團上回在江西廬山召開的董事會的決議,下一個五年,集團年銷售額務必翻一番。五月底嘉定新城、鬆江新城以及南浦新城三個郊縣新城供應的十幾副住宅地塊的招拍掛,咱們集團務必拿下一到兩塊,而且必須是麵積較大的地塊,尤其是南浦新城的第十六號住宅用地,必須拿下。”

蘇秘書補充說:“對,南浦新城的第十六號住宅用地,我前幾天帶風水先生看過,很不錯。從風水角度來說,叫東迎紫氣,西臨湖泊,有水即有財,還坐南朝北,買後盡享榮華富貴。”

趙明繼續說:“下麵我想聽聽各位關於本次拿地準備的策略,到底如何打敗強大的競爭對手萬科、金地和保利這些實力強大的巨人。”

接下來,八大高管各抒己見。

加入盛世地產不滿三個月的副總裁範建光是個空降兵,由於對集團的各項業務尚未有深入的了解和全盤的掌握,因此,即便他的職務比各業務條線老總高了那麽一級半級,也無法給出實質性的策略,更何況下麵還有拓展中心總經理李大剛頂著壓力呢,於是,他順理成章地延續蘇秘書的風格,以一個旁人的角度繼續對盛世地產集團過去四年多取得的偉大成績大肆讚揚了一番。

而對設計中心、成本中心、工程中心以及營銷中心來說,隻有拿到新地塊了,才存在產品該如何設計、成本該如何控製、工程何時施工何時竣工和樓盤該如何銷售的基礎,如果沒有土地,一切都是紙上談兵,因此,這四個部門的總經理也沒有說到實處,隻是跟油腔滑舌的辦公室主任蘇民中一樣,分別對各自部門的工作進行表態,保證全力支持與配合。

當眾人的目光移到財務總監馬曉凱身上時,隻見他一身輕鬆的說,今天我可以自豪的告訴各位,盛世地產集團不差錢,盡管拿地。馬曉凱話音剛落,會場頃刻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這時,全場所有的壓力都集中在了拓展中心李大剛的身上,留給他的也就一個星期的時間,成功與否,很快就會揭曉。李大剛渴望先讀懂趙明的臉色,然後再發表意見。但遺憾的是,此刻的趙明董事長麵無褒貶,李大剛一時為難起來,不知說何為好。不過李大剛腦筋還算活絡,他一把站了起來,說:“趙董,為做到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拓展中心對三個郊區新城尤其是盛世地產集團最中意的嘉定新城的十幾副土地的競拍對手進行了深入的跟蹤與調查,並通過包括私家偵探在內的一定的方式,也通過業內的一幫兄弟,對競拍人的心理價位進行了翔實的摸底,請趙董放下一千個心一萬個心,本次拿地,拓展中心誌在必得。拓展中心也借這個寶貴的機會莊重發誓,一定完成董事局下達的任務,如果有差錯,我三天內辭職!”

聽了李大剛的一席話,趙明方才進會場前還沉重的表情終於笑逐顏開。“好,很好,很好很好。拓展中心創造性的通過私家偵探、找業內兄弟的方式方法,去摸競爭對手心理底價的做事方式,我很欣賞,需要費用盡管跟我說。”

李大剛回答:“趙董,都是我哥們,不需要費用。”

趙明對李大剛為公司節約的做法表示讚賞,不忘打氣鼓勵說:“很好,不過,盛世地產集團從來就不缺公關費,盡管花。我還是那句話,錢是靠關係賺來的,否則盛世地產在上海灘也沒有今天的成績。”語畢,趙明喝了口茶,繼而轉向財務總監馬曉凱說:“小馬,拓展中心的費用,你臨時照顧一下,如果遇到我不在公司沒法簽字的,你事先給我個電話,走綠色通道,等我回來補簽借款手續。為了拿地,公司上下務必保持高度一致,務必集中全部力量支持拓展中心!”

財務總監馬曉凱“好的好的”回應指示後,趙明進行了總結性發言:“我總結一下,本次拿地以範建光副總裁為總負責人,拓展中心總經理李大剛為主線,你們兩人明天下午下班前給我一份詳細的可行性報告。凡是需要其他部門配合的,由辦公室蘇民中協調。我還有點事,我先走了,你們接著討論。”

“好的,明白。”副總裁範建光畢恭畢敬的回答。

趙明起了身,蘇秘書為他開了門,兩個保鏢跟在趙明後麵,一行三人揚長而去。

董事長走後,會議廳的氛圍緩和起來。蘇秘書補充說:“反正這次拿地的事情呢,就按照趙董剛才吩咐的,李大剛和範副總,你們兩個明天下班前給趙董一份詳細的可行性報告,把可行性和要求集團給予的支持,全寫進去,問題不就解決了嘛。需要其他部門配合的,我全力協調。”蘇秘書的話,說起來是那麽的容易。

西太平洋大學博士畢業、習慣了將別人的功勞據為己有、將自己的責任外推給別人並且在前一家公司就因為業績沒完成被辭退的副總裁範建光,本來就心裏打著小算盤,謀略著如何將重擔子往李大剛一個人身上壓,董事長趙明這麽一說,加上蘇秘書這麽一提醒,他隻覺得渾身上下非常不自在,可一點辦法也沒有。於是,他借口上了一趟洗手間,算是出去透個氣,放鬆放鬆心情。走在國際會議中心三樓金碧輝煌的走廊上,透過球形玻璃窗,看著黃浦江上前後行駛著的輪船,他多想跟掌舵手一樣,肩上雖扛著使命但卻能夠自由航行。往右拐了個九十度的急彎,洗手間到了。如果不是清掃衛生的阿姨提醒了他,心情沉重的範建光恍惚到了差點進錯了女洗手間。他捧起一把冷水往臉上澆去,想讓自己清醒一點。可讓範建光疑惑的是,不知怎麽了,今年五月上海的自來水怎麽比往年多了些熱度?睜大眼睛仔細一看,原來是自己開錯了水龍頭的方向。將水龍頭撥向出冷水的角度,終於,涼颼颼的自來水來了。範建光這一次重重地捧了一把,撲哧一聲往臉上澆去,那直教人一個爽字。範建光站直身,麻木地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一張日漸蒼老、麵無表情的苦臉展現在自己眼前。

範建光明白,這是他加入盛世地產集團以來開過的最重要的一次會議,趙明董事長下達的任務已經很明確,要是他和李大剛完不成,後果隻有一個,那就是滾蛋。如果真那樣,誰來養家糊口?他那在國外讀大學的兒子每年花掉的昂貴的學費,誰來供著?他的那輛因為整天混跡於業界高管層、出於攀比、為了麵子、一時衝動購置的花了八十多萬的寶馬,又有誰來給他買單養車?打工者的命運就是,這一刻你可以是集團的副總裁,下一刻就可以不是。這一點,範建光有深刻的認識。不得已離開有過幾年資曆的前公司,加入到完全陌生的盛世地產集團,他就是業績壓力與幫派鬥爭的犧牲品。因此,為了樹立他的光輝形象,建立自己的權威,他的這次首秀,他的這個甚至比娶妻生子還要重要的任務,跟集團任務一樣,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重回到會議廳時,幾名高管正激烈地爭論,個個爭得麵紅耳赤。原來,他們正在爭論零八年下半年住宅的價格走勢。有人說漲,有人看跌。有人旁征博引後打出拐點論,有人借用名家觀點,支持通貨將繼續膨脹,人民幣將繼續貶值,從而得出房價不存在七跌的理由。

範建光嗤之以鼻□心想這有什麽好爭的,進了這個圈子,在地產界混,怎麽凱以看跌,即便是真的看跌,也得虛偽著鼓吹看漲,這要是讓董事長趙明聽見了,老子不抽小子才怪呢。於是,他有意抬高嗓門,以副總裁的身份大聲說:“打住,打住,都打住,今天就不討論這個了。”

成天在人群裏出沒的蘇秘書也覺得吵著心煩,也大聲譴:“對,不討論這個話題了。喝茶,都是貴醍的鼙井,別浪費了。”

於是大家安靜了下條。這時,總覺得似乎想問點什丈卻突然忘卻的副總裁範建光終於想赳來了,他向艏秘書打聽:“對了,蘇秘書,趙董今天特地召集各路高管到這裏來開會,沒說幾句就走了,到底是什麽事情這麽著急呀?”

蘇秘書回答:“回公司去了,有人來麵試。”

“麵試?”幾名高管幾乎異口同聲的問。

範建光好奇:“又是哪路高管?我可沒聽你說起過呀。”

蘇秘書回答:“不是高管。嗨,這不是盛世楓景嘉園項目正跟總包施工單位打官司嘛,招聘法務主管,普通小主管。”

從來隻給業務中心總經理麵試,就連各業務中心下轄的部門經理麵試都從不參加的趙明,這次行色匆匆趕來開會,沒說幾句又急急忙忙破例趕回去給一個連部門經理都不是的小主管麵試,究竟是何方神聖,這還是給眾高管留下了深深的疑惑。

那天下午的會議就是在大家疑惑不解的表情中結束的。會議結束時,壓力最大的李大剛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廳。

一輪低低的火紅的夕陽穿過城市鋼筋水泥的叢林,透過國際會議中心明亮的弧形防彈玻璃,將發散的光線照射在會議廳深紅色的牆壁上,映出一片金燦燦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