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已經睡去了,不知道過了幾個小時,應該是淩晨時光。突然下起了大雨。五月的雨不冷,卻微微帶著些淒涼。在雨水的澆灌下,酒精麻醉過後的吳亞倫獲得了一絲絲清醒,他麻木地睜開眼睛,看見傾瀉而下的雨水在路燈的映照下落成一根根線條,像利劍一般刺在他的眼裏。

看著那一根根的雨線,突然又想起了泰山日出的第一縷陽光,想起了秦悅,心想大概她正躺在溫暖的被窩裏枕著男人的臂彎沉沉睡去了吧。往事忍不住再一次翻箱倒櫃般浮現。吳亞倫終於忍不住像個孩子般嚎啕大哭了起來。他崩潰了,絕望了。雨水打在依然痛如刀絞的頭上,感覺大地在搖晃。

一輛土方車從馬路中間疾馳而過,緊接著兩陣急促的刹車聲。翻過身,側著頭望過去,隻見百米開外,一輛高大的土方車與一輛越野車撞在一起,越野車急打了個彎,又撞在了路邊的大樹上,橫著熄了火。負全責的土方車不但沒有施救,反而加大油門逃之夭夭。

吳亞倫條件反射地沙啞著喉嚨歇斯底裏地喊“停車,救人”,一邊摸出手機開了機。手機沒電,真不是時候。不知道哪來的勁兒,雨中的吳亞倫猛地爬了起來,又奮力地衝了上去。

司機是個女的,約莫三十多歲。車門緊鎖,拉不開。好不容易在路邊的荒地上找了塊大石頭,將車窗的玻璃砸開。快速拉開車門,從車裏找了手機趕緊撥了急救電話。放下手機,看著滿嘴是血、神誌不清的陌生女人,吳亞倫一時無助得茫然不知所措。

你醒醒。你醒醒。你聽得見我說話嗎。你醒醒呀。傷到哪裏了。吳亞倫沙啞的喊聲在這幾句話之間來回變換。

傾瀉的暴雨打進了駕駛室,整個駕駛室一片汪洋。吳亞倫懂一些急救知識,生命攸關的時刻,他用指甲重重地抓撓女人的小腿,刺激她的神經,想方設法不讓她昏睡過去,要不人命難保。

大雨依然滂沱。

約莫過了十幾分鍾,急救車來了,警車也來了,拖車也來了。救護的救護,勘察的勘察,詢問的詢問,拖車的拖車。一切都是那麽的緊張,一切又是那麽的有序。如果不是名貴的越野車幾乎整個車頭都癟了進去,如果不是陌生女人滿嘴的鮮血,很多人會以為什麽也沒有發生過,隻不過是某月某日淩晨的一場暴雨而已。

醫生告訴吳亞倫,幸好有他在,要不人就沒了。去醫院救人要緊,把電話留給了警察,等待接下來的筆錄。跟著急救車駛向醫院。到醫院後,吳亞倫在門口的自動取款機上將工資卡裏僅有的一萬塊錢一分不少的取了出來,接著按照醫院的要求,恍恍惚惚的,完成了一係列繁瑣的程序,搶救費,掛號費,急診費,將剩下的錢全部預交為治療押金。

坐在急救室的門外,心想生命不過如此脆弱,生死不過一念之間。可吳亞倫一點也不願意麵對如此殘酷的現實,從秦悅的逐漸冷淡到突然背叛,從沉沉的睡去到突然的暴雨中的一場車禍,一切都恍如一場短暫的夢。

放下女人濕漉漉的手提包,吳亞倫雙手捂著臉,為女人祈禱。工業酒精的威力還沒全部散盡,整個淩晨吳亞倫都暈乎乎的。警察連夜趕過來了,在急救室的門外匆忙完成了詢問筆錄。警察在受害者的手提包裏找出一張身份證,得知受害者叫黎惠顏,三十六歲,家住閔行區某高檔別墅區。吳亞倫是學法律出身的,因此整個筆錄做得很順利。整個車禍過程,其實吳亞倫什麽也沒看到,那時暴雨如注,仿佛世界末日就要來臨,隻看見是一輛破舊但馬力卻十足的土方車。警察做出了初步定論,這是一起惡性的交通肇事逃逸事件,肇事者已經構成了刑事責任。但更多的線索,還得依賴道路監控係統的視頻資料。

警察走後不久,黎明就要來了。

這時,急救室的大門打開了,幾個醫生一邊脫掉手套一邊朝吳亞倫走來。吳亞倫衝了上去,趕緊問搶救情況。醫生點了點頭,安慰吳亞倫說,不用擔心了,胸腔大出血,做了大手術,命算是保過來了,但是恐怕會留下後遺症。吳亞倫一邊感謝醫生一邊喃喃,“救過來了就好,救過來了就好”,語氣和樣子宛如是黎惠顏的家屬。

天亮了。

看了看窗外,雨停了,一縷五月清晨的花香撲鼻而來。

回到住處,李楠一骨碌爬了起來,趕緊問,“你昨晚去哪了,給你發了那麽多短信一個也沒回,打你電話又關機。真把我急死了。沒出啥事吧?為了一個秦悅就把自己折磨成這樣,值得麽?你是個男人,就必須拿得起放得下。”看著吳亞倫渾身髒兮兮的衣服,沒等吳亞倫回答,李楠又問,敢情你真睡馬路去了啊,怎麽不找個網吧待一宿呢。

吳亞倫把事情大概告訴了李楠,李楠驚訝的說,真的假的?人救活了吧?

吳亞倫那時還沒從噩耗中回過神來,帶著後怕細聲回答,真的,太殘酷了,我真沒想到,一個失戀的醉酒者,一個露宿街頭的廢物,還救了人家一命,當時的場景我現在想起來都有些發怵。

李楠先是激動地讚揚了一番吳亞倫的偉大和精神可嘉,接著告訴吳亞倫說:“對了亞倫,你媽媽昨晚打你電話打不通,都打到我這來了,好像是有急事,我問她阿姨什麽事情呀,亞倫在加班呢,她一開始不想說,可能覺得不方便吧,我說阿姨沒事的,你盡管說好了,我是亞倫的好朋友,住在一起都四年了,是哥們了,亞倫的事就是我的事,經我這麽一說,你媽媽就支支吾吾的說了,說你舅舅家蓋房子急需用錢,找你要債來了。”

吳亞倫這才晃過神來,原來如此。為了念書,舅舅借了三萬塊錢給他,那都是舅舅家準備蓋房子的用錢,讀書出頭要緊,舅舅就借給吳亞倫了。現在吳亞倫畢業一年多了,聽說每月可以拿五千六千的,加上房子開始蓋,要個債再正常不過了。

吳亞倫壓力大得隻是“噢”了一聲,拿了幹淨的衣服進浴室洗澡去了。打開水龍頭,任由熱水往身上澆,努力讓心靜下心,細數過去一年多自己到底賺了多少錢。吳亞倫的第一份工作,每月稅前四千五百塊錢,當時在同學間算比較高的了,扣除社會保險和住房公積金以及個人所得稅,每月到手才三千五百塊。每月開支雷打不動的至少如下:房租一千,水電煤一百五十,手機費一百,夥食費往死裏省平均每月至少八百,買衣服平均每月兩百,盡量不應酬不交際,其他零星的費用按照二百五十塊來算,已經過得夠緊巴巴的了,每月才能存下一千塊錢。要是遇到一個兩個非去不可的好朋友結婚,各給五百塊的紅包,分文不剩,白白忙活了一個月。

掐指算算,刨去最初供職的律師事務所那些隻夠學校生活開支和來回交通費用的收入,滿打滿算的,吳亞倫已經領過十三個月的工資了。後來微漲了薪水,加上再度削減開支,早飯不吃,也不過隻存下一萬三千而已。過春節回家一趟,看著穿得破舊不堪、在寒冷中瑟瑟發抖的母親,吳亞倫躲在被窩裏流下了心酸的淚水,淚流過後,連夜偷偷給母親買了幾件保暖的衣服。春節過後離家時,吳亞倫在母親的枕頭下悄悄留下了兩千塊錢,算是給以收破爛為生的母親一筆備用金。這麽一來,存折上隻剩下一萬塊了。這一萬塊錢,就是淩晨取出來給黎惠顏做手術的錢。此時的吳亞倫,真的已經身無分文了。

每當像放映電影一樣想起過去的時候,吳亞倫總是忍不住想起秦悅,想起那段他們曾經有過的美好的校園時光,想起那個在他一生中最最黯淡的日子裏默默給他鼓勵給他信心的女人。本可以廝守下去,卻因為工作和生活的壓力,吳亞倫就這樣把秦悅給丟了。

想著想著,吳亞倫忍不住差點哭了出來,眼淚硬是被他生生地咽了下去。正如李楠所說,誰讓你是個男人,既然你多塊肉來到這個世界,你就得頂住一切。好一個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然而就是目前這種狀態下的吳亞倫,一個為保住工作漸漸疏遠了秦悅的吳亞倫,他又能拿什麽去擁有去留住這份愛情呢?想到這裏,吳亞倫似乎一下子全都明白了,所有的不滿和責怪瞬間化成雲淡風輕,隨著帶泡沫的洗澡水,流到下水道裏去了。不要抱怨什麽,什麽都不用責怪,要怪隻能怪自己的命運捉弄,安排他在錯誤的時間裏遇到對的人,這才是最大的悲哀。那就心理默默的祝福秦悅,祝願她過得好,永遠都好吧。

此刻的吳亞倫坦然極了。想起盛世地產集團誘人的錄用通知書,吳亞倫似乎看到了前方還留有生活的希望。他一反常態,吹著口哨,麻利地穿上衣服,對著鏡子照了照,接著走進李楠的房間借了兩百塊錢,興衝衝的上班去了。

到了公司第一件事情就是辭職。副總裁問吳亞倫說,小吳,你這不厚道啊,前天還急匆匆的跟我請假去做胃鏡,今天一早就向我辭職來了,我就知道你心裏有鬼,找到好去處了?在哪裏?吳亞倫先是不肯承認,但在副總裁的一頓逼問下,他很快就承認了。吳亞倫說是的,找好了。副總裁一下子跳了起來,責問吳亞倫說,你走了,我就勢單力薄了,那我怎麽辦。

正如地球不會為誰停止轉動一樣,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誰不能少了誰,除了自己,少了誰都一樣活,照樣每天二十四小時,每小時六十分鍾。委婉、解釋、懇求了一番,副總裁還是簽字同意。交談中,副總裁隱隱約約知道了一些吳亞倫的家事,突然大發慈悲的批準吳亞倫可以提前離職,不用等三十天,隻要新的接班人到崗就行,還誠心的跟吳亞倫說:“小吳,我知道現在工作不好找,如果你真的找到更好的了,我為你高興,翅膀硬了總要飛走的,如果隻是一時衝動還沒有找到新工作就辭職的話,我允許你打完卡後出去找工作,不扣你工資,別讓人事部知道就行了,有什麽事情我擋著。”很顯然,副總裁對吳亞倫過去的拎得清表示感謝。當天上午,副總裁就要求人事部在網上公布了招聘信息。

辭職成功後沒過多久,盛世地產的人事小夏就打來了電話,細聲細語的問,吳先生,你這邊辭職辭得怎麽樣了,趙董事長今天一早就問我你什麽時候到崗,越早越好,如果你這邊事情都交接好了的話,我想你還是早點過來吧,你說呢。吳亞倫說,辭完職了,隻是工作交接還需要些時間。小夏又說,不行的,你要是來晚了,我工作上不好交差,趙董會批評我的,隻要他看中的人,都渴望第二天就能到位。為了吳亞倫能夠早日到崗,小夏甚至把幾年來做人事獲得的經驗都告訴了吳亞倫,她說,我是做人事的,對離職這種事情最清楚了,最後一個月了,馬上都要走了,很多公司的人事部都睜一隻眼睛閉一隻眼睛,管你請假也好,管你出去找工作也好,都不管了,工資還照常發給你,誰還不做個人情啊,我想盛世地產給你的工資肯定比現在的要高一些吧,早點來你拿到手的錢也更多呀,要是人事管得不嚴的話,興許還能拿雙倍工資呢。吳亞倫答應小夏,一定在最短的時間內前往盛世地產報道。

副總裁和小夏的一席話提醒了吳亞倫,正是急需要錢的時候。他決定吃過中午飯後去醫院看看,看看傷者的家屬到了沒有,早點把自己墊出去的一萬塊錢拿回來,好還給舅舅。

為了不給人留下來醫院就是要回錢的差印象,吳亞倫買了些水果,敲開了病房的門。病人的家屬見了吳亞倫後顯得很激動,其中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太太一見到吳亞倫就哭了,感激涕零,用盡了新華詞典裏可以找到的感謝詞語。

離開公司時間長了不太好,大概過了一刻鍾,吳亞倫就要走了。臨走前,黎惠顏的母親給了吳亞倫一個厚厚的信封,緊緊地握住吳亞倫的手,遲遲不肯鬆開,再一次哽咽,誇吳亞倫是個好心的小夥子,吳亞倫的救命之恩,她們一家永生不忘,如果沒有吳亞倫,她的女兒就沒了。

不知道怎麽了,看著慈祥的老太太滿臉的真情流露,想起遠在貴州遵義老家每天靠撿破爛賣點錢維持生計,為了吳亞倫的學業不舍得買一件衣服凍得瑟瑟發抖的母親,吳亞倫突然淚如泉湧,他忍不住說了一聲“我以後會常來看望惠顏姐的”拔腿就走了。

還沒走出醫院,敏銳的吳亞倫就覺得不對勁,信封很沉,感覺不止一萬塊。打開信封一看,果然,裏麵一疊三捆,整整三萬塊。吳亞倫又趕緊回到病房,把多出的兩萬塊交到了黎惠顏的母親手上。老太太急了,一定要吳亞倫收下。吳亞倫說,奶奶,救人是應該的,這錢我不能要,真的,這禮物也太重了,不能收。見吳亞倫死活不肯收,老太太也沒辦法,隻是希望吳亞倫有時間一定要去家裏坐坐。

帶著溫情的一幕走出醫院,吳亞倫的心裏暖暖的。

給家裏打了個電話,打算把錢先還給舅舅,有多少先還多少。雖然母親沒明著說,但是吳亞倫明白,他工作一年多了才存下一萬塊,母親多少還是有些失落。母親說啊,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先還你舅一萬塊,餘下的兩萬先在你賬戶上存一段時間利息再還給他。吳亞倫說,媽,我總共才存下一萬塊,我找朋友借借看,借兩萬塊先給舅舅還上。母親說,啊,這樣啊。母親支支吾吾,接著說,那你借一萬五吧,我這有五千塊,你上回給我的兩千我沒用,自己也攢了三千塊。吳亞倫聽著,一時說不出話來。母親的三千塊,不用說也知道是怎麽攢下的,那都是省吃儉用,有病不上醫院,像擠牙膏一樣一分一分擠出來的。想起自己這把年紀了還讓母親受苦受累,關鍵時候還得母親給自己貼錢,吳亞倫頓時覺得鼻子酸酸的,不知如何是好。

出外在外關鍵的時候還得靠好朋友,李楠真是個好哥們,知道吳亞倫的債主追上門來了,主動給吳亞倫打了一個電話,說,亞倫,我這有一萬塊,要多了也沒有,餘下的要備著交個季度的房租,這年頭錢來得太慢去得太快,我跟你一樣,一年多了也隻存下可憐的一萬塊,你先拿去還給你舅舅吧,人家借給你好幾年了,老欠著人家的不好,你把卡號發給我,我馬上給你轉過去。李楠一口氣把前前後後該做的全說完了。

趕早不趕晚,吳亞倫三點之前就把兩萬塊還給舅舅了,餘下的五千塊,答應舅舅等發工資了第一時間打過去。拿著紅彤彤的銀行轉賬記錄單,吳亞倫長長的歎了一口氣,心裏稍許輕鬆了一些。